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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实梓果 要以命相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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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透了的天像是被浓稠墨汁涂染过,无论是星星还是月亮,都黯淡得没有一丝光彩。透过浓重的乌云,谢知悔依稀辨别出,今日是十五。
暮春已至,初夏不远。算来,郑玄瑛已经离京五十二日了。
正出神,肩上忽然一沉,谢知悔微微侧头,原是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娘娘,虽然时节已经不冷,但是今夜风大,您在廊下已经站了许久,还是披上吧。”王灵媛劝道。
许久吗?谢知悔问,“吾,站了多久?”
“已经一个时辰多一炷香了,”王灵媛幽幽叹了口气,“自从朔州那边传来北燕进犯的消息,您就一直坐立不安,食不下咽,今日您一顿膳都没用过。”
谢知悔知道,王灵媛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听罢,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自己竟然表现得如此明显。
宸妃只是个贪恋荣华富贵的后宫嫔妃,可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忠义之人,她这样担心,天子又是个疑心病甚重的,落在旁人眼中,或许还会觉得她是担心战事不利北燕入侵后,到手的荣华富贵都飞了,可天子不会这么觉得,他会七拐八绕地,将思绪落在一直同她针锋相对的郑玄瑛身上。
她与郑玄瑛在这宫里头暗度陈仓,只是因为有章懿皇后的缘故作遮掩,所以圣康帝从来不曾往别的方面去想,可一旦他有了别的念头,只需细细一查,她俩那些背地里头的勾结,绝对会被翻到明面上来。
谢知悔一直小心翼翼,非必要绝不会联络郑玄瑛,也不会动用郑玄瑛留给她的传信通道,就是担心稍有不慎,会将事情败露。郑玄瑛或许还有自保之力,可她什么都没有,一旦败露,她必死无疑。
她对郑玄瑛的忠心,还没有到可以为她牺牲自己生命的地步。终有一日,她是要走的,她还想活着离开这里,让郑玄瑛给她一个海阔天空的余生。
王灵媛不知道自己的话竟然勾起了谢知悔潜藏在心底的担忧,这担忧像阴霾一般,笼罩了她的身心,密不透风得让谢知悔生出了困兽犹斗的无力感。
许是谢知悔的脸色太过糟糕,王灵媛才意识到,这一回不一样,从前每次郑玄瑛有危险,谢知悔也会担心,但是从未像今日这般浓重得让她这个旁观者也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仿佛,这是一场生死之局。
这些日子,她旁观谢知悔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天子与后宫之间,乃至借董夫人和董侍郎的手窥探前朝,她以为谢知悔有十足的把握,对郑玄瑛也有足够的信心,却原来,都不是。
“娘娘以为,这一局是必死之局吗?”
王灵媛的话令谢知悔大吃一惊,她惊讶地转过身,望向王灵媛的目光中带着疑惑与不解,“阿媛,为何会这么觉得?”
王灵媛郑重地反问,“娘娘难道不是因为对前线的局势没有信心,才像眼下这样这样担忧吗?”
谢知悔的脸上出现了迟疑、怔愣,她竟然不相信郑玄瑛会赢吗?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她现在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垂死挣扎?难道她哪怕打从心底认为郑玄瑛不会赢,也要以命相帮吗?
不,不是的。
谢知悔很快否决了自己心底陡然出现的,不合时宜的声音。她只是担心是近日自己的动作大了些,会被引起陛下怀疑罢了,能让她这么忧虑的,只有自己的未来。郑玄瑛绝不会输,她也并没有在为她不计生死地孤注一掷。
“娘娘?”王灵媛轻轻摇了摇谢知悔的手腕,妄图唤醒这个显然已经沉浸在杂乱思绪之中的人,“夜风越来越大,还是早些歇息吧?”
谢知悔按下心头乱七八糟的思绪,抬头看了一眼甘露殿的方向,那里隐隐还有灯光,她顿了顿,还是转身回了寝殿。
夜里,谢知悔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是大片大片染血的棠花,那番触目惊心的情形,有些像嘉晔殿政变那一日所见,但也并不一模一样。被鲜血浸透的棠花纷乱零落了一地,落在地上的花瓣不断被马蹄深深辗进泥土中,乱红飞处,一支利箭袭来,没入花林深处。
谢知悔猝然惊醒,她根本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光怪陆离的梦,惊魂未定之时,殿中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今夜是持夏值夜,谢知悔仍不习惯自己睡觉之时有人在一旁盯着,所以给她值夜的宫人只能待在中殿,若无事,并不能入内侧殿。
持夏在她身边侍奉有一些时候了,不会不知道这个规矩,眼下这般慌乱地冲进来,必是发生了什么。
谢知悔顾不得自己那个不知所起的梦境,急忙起身,掀开帘子下榻,只见持夏慌慌张张地冲到她跟前,不等她询问就开口说道,“娘娘,昭庆殿出事了。”
谢知悔心下一沉,抓住持夏问,“说清楚些,究竟是昭庆殿什么人出事?出了什么事?”
持夏摇头,“来传信的人是段修容身边的宫人,她只说昭庆殿出事,并未说出什么事。”
段修容?
“娘娘当心!”持夏眼疾手快地托住摇摇欲坠的谢知悔,“娘娘,可要唤医师给您瞧瞧?别是在廊下吹了风。”
谢知悔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头疼欲裂得让她几乎要窒息,可越是在这个时候,她越不能倒下去,她借着持夏的力道往外走去,“吾要更衣去昭庆殿,立刻去唤阿媛过来。”
一路上,谢知悔走得飞快,王灵媛险些跟不上,“娘娘,昭庆殿究竟出了什么事,让您这般着急?”
谢知悔一边走一边回,“来报信的是段修容。”
王灵媛以为自己明白了,“看来是贵妃娘娘出了岔子。”
谢知悔不置可否,其实她心中已经猜到,根本不是段贵妃出了岔子,否则来报信的就该是丹朱了。
段修容约莫已经料到谢知悔会亲自走一趟,早早在殿外等候,这不远远瞧见了人,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劳烦娘娘走一趟了,”段修容跟在谢知悔身侧往正殿方向走。
“究竟出了什么事?”谢知悔问道。
“贵妃她从昨日开始就发起了高烧,妾传了司药司的女医前来诊治,贵妃服了药后,原本已经退烧,可是一个时辰前,她忽然烧得更厉害,口中还不断说着胡话,妾不敢擅自决断。”
谢知悔同段修容对上目光,段修容微微颔首,谢知悔阖了阖眸,强行镇定下来,道,“阿媛,你去司药司传吾的令,让今夜当值的女医全部过来昭庆殿。”
王灵媛领命而去,谢知悔又问,“可向陛下那边报信了?”
段修容摇头,“陛下这些日子都在为边境军情反烦忧,今儿傍晚妾去甘露殿时,陛下还说,殿中诸事直接回禀娘娘。”
谢知悔敏锐地捕捉到段修容提到的关键之处,今日傍晚。若是她得到的消息没错,安化王和沈伯齐事今日午时率军出发的。
“先让司药司的女医看着,若是过了今夜贵妃再无好转,吾就亲自去甘露殿向陛下请个恩典,让殿中省尚药局的连奉御来给贵妃诊治。”
段修容顿时松了口气,感激道,“谢娘娘体恤。”
段贵妃的殿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酸而不涩,比之前的要好些,谢知悔一闻便知是换了药方,提了一嘴后,段修容急忙去将贵妃的药方取来,“娘娘,这是司药司新换的方子,您过目。”
谢知悔接过药方,捏着药方的双手止不住颤抖,仿佛手里的东西有千斤重。
段修容躬身后退,刻意往盥盆处去清洗帕子,贵妃榻边,便只剩下了谢知悔一个,谢知悔这才发现,连殿中的宫人都被段修容提前遣出了寝殿。
手中的药方顿时更重了几分。可再重,也得看。
她低头仔细地阅读药方上的字,蝇头小楷写着二十六味草药,恰好是一个完整的药方,倘若忽略第二张纸的话。
药方,有两张。
第二张上写了四味药,是谢知悔再熟悉不过的,只产自于朔州的药。朔州为边境,时常有大小战,故而时常有战士和百姓手上,药材消耗量极大,若是次次都从外地运输,极为耗费人力物力,且战事胶着之时,用量一大,便会来不及,所以当年北固军在朔州屯兵时,曾在朔州当地栽种培育了一些药材,这些药材是从朔州周围的山中发现的,每一味药株都经过了改良,这四味药合在一起是止血疗伤的良药,可若是分开,每一种都带了点毒性。
其中有一味,名为实梓。【1】这一味药本为“食子”,只因此药株开花和结果是同时发生,但同时开花结果,植株养分不够,花和果只能存其一,此植物的花会为了顺利存活,在果子结出的片刻就大肆汲取果实之中的养分,直到果实消亡,花由白转红,转红的花,才是熟透了的药。
一开始这种药株叫“食子”,但这么叫虽然形象,却不怎么好听,于是就改成了“实梓”。
谢知悔看到这味药时,双手抖得变本加厉,这一刻,她什么都听不见,夜什么都看不见,眼前浮现的是今夜梦里的情形,乱红棠花中,一支暗箭离弦而出。
她无法解释梦境为何如此巧合,但她没有任何怀疑的,就相信了梦境和药方指向了同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谢知悔感觉到被自己用力捏着的药方被人缓缓抽出,她一抬头,对上了段修容担忧的眼神,“娘娘可是这段时日累着了?”
谢知悔松开了,任凭段修容抽走药方,又亲眼看着她将第二张药方丢入香炉里头烧尽,才回答,“宫务千头万绪,想是累着了。”
段修容重新回到贵妃身侧,用清洗好的帕子给贵妃擦去额上的汗珠,关切地劝道,“眼下这个时局,朝里朝外都紧张得很,娘娘还是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内宫诸事还都指着娘娘打理,妾的阿娘杨国夫人昨日入宫,向妾提起说,她前些日子往郊外万福观上香,遇见了娘娘家的三妹,三娘子似乎与礼部侍郎家的小郎君一道去的,不知,是不是好事将近。”
谢知悔神色一凛,礼部侍郎是安化王的人。
“这吾倒是不曾听闻过,”谢知悔看了看已经有醒来迹象的段贵妃,说道,“贵妃身子弱总是烧着怕是不好,下回……”
段修容知道谢知悔想说什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摇头婉拒,“娘娘不亲自来,妾总是心里头没底,我们姊妹日子过得再差,也不会比从前差了,真娘与妾一心,这点病不算什么。”
谢知悔按住段修容的肩,无声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