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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城欲摧 反正她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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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悔回到含光殿时,已经是凌晨,远方将熹未熹,朝霞已隐隐有显现的迹象,阴云密布了多日的京师,看上去即将迎来一个晴日。
可晴日与她有何关系,她心上本就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段修容谨而慎之才递到她手中的消息则加重了心头的阴霾。
“娘娘,您的脸色很不好,”王灵媛不无担忧地劝道,“您陪段修容守了贵妃一夜,趁着天还未明,您还是赶紧休息片刻吧。”
谢知悔应了一声,任凭王灵媛为自己更衣。沉重的发饰被一一从发髻上取出,并不算繁复的发髻也被拆解开,持夏捧来一张用温水浸透的帕子,谢知悔用它擦拭了脸颊,抬头时,看到铜镜中倒映出的苍白面孔,才意识到王灵媛说的“脸色不好”其实已经差到极点。
难怪她离开昭庆殿时,段修容欲言又止,想是她这副几乎要死过去的面色实在太过骇人。
谢知悔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睡得着,索性就改了主意,“将侧殿书房里头的灯点上吧。”
王灵媛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还是未说什么,转身安排宫人点灯去了。
“你们等了吾一夜,也都累了吧,都退下去休息吧。”谢知悔执意遣退殿中宫人,直到王灵媛也拗不过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她才托着沉重的脑袋,铺陈白宣,研磨提笔,循着记忆,在纸上写下了一连串的姓名。
这些姓名无一例外,皆是她所知的朔州大小官吏的名字。写完后,谢知悔又搁下笔,靠在案几上,静静地低头打量这些人名。
每一个的职位,每一个人的来历,她都历历在目。陈砚衡口授过她不下数十次,她记得很是牢固,但那毕竟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自从来了京城,被困在着内宫之中,她对朔州官吏的升迁排布一无所知,这些人是否还在原位,她根本不知晓。
沈伯齐在朔州待过一段时日,他若是想要埋伏下暗桩,那可太容易了。倘若时间来得及,她可以一一查探,但眼下时间紧迫,根本没有多少时日。
在看到药方的那一刻,她打从心底希望郑玄瑛对于父女决裂的后果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可是她们不能赌,也赌不起。万一郑玄瑛即便做好了准备,也从来不曾想过,她的阿耶有朝一日会要对她除之而后快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陛下想要下手,且万无一失,一定会选择殿下与北燕两败俱伤之时,而殿下也不会容忍自己深陷战局,被北燕拖在前线久久不回,所以时间真的不多了。
谢知悔的指尖从人名上一一划过。
究竟是谁?谁才是那个陛下委以重任之人?
朔州城外。
被战争践踏过的土地留下了许许多多伤亡的痕迹,凌乱的马蹄印,被折断的武器,没入泥土的箭镞,烈火焚烧的旗帜,鲜血浸染的铠甲,还有,不缺或缺的,成堆的尸首。
郑玄瑛从尸山血海中走过,久久无法聚焦的目光让她看起来犹如行尸走肉,而被士兵押解着,浑身缚满锁链的吴王在看到这幅场景后,事不关己的神色终于出现了短暂的裂痕。
北燕陈兵压境,朔州府军仓促应战,五千驻军哪里是北燕二十万大军的对手,若非朔州城池修建的牢固,加上郑玄瑛又及时赶到,恐怕朔州早已成了北燕的囊中之物。
“朔州不是向周围几个州发出了求援信吗?怎么不见任何援兵前来?”
不等朔州伤重的刺史开口,一旁的吴王就嗤笑道,“阿瑛,你也统帅禁卫军多时,难道不清楚现如今我大雍调兵出兵的规矩?”
郑玄瑛当然是知道的。除非对方打上家门,否则无诏不出兵,没有调兵虎符更不可能擅自离开守地。
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凡事也可酌情。
“殿下,北燕想是早就料到朔州会向邻近的几州求援,故而在进攻朔州的同时,还向毗邻朔州的两个州发兵。”
北燕这一回来势汹汹,对朔州更是执着,大雍与北燕接壤的何止朔州一个,但其他几个州城,北燕一个也不放在眼中,偏要从朔州打开大雍的国门,个中缘由,也不难猜测。
北固军曾在朔州城外多次打败北燕,而这支足以同北燕铁骑抗衡的大雍常胜军,也是在朔州城输给了北燕。
血海深仇皆从此城开始,北燕从这里发兵,未尝不是在震慑大雍,他们是想再一次在朔州取得胜利,从而让天下知晓,大雍的摄政公主就算赢了他们几场,也只是运气好,最终的结果,还是会一如当年战无不胜的北固军。
“阿瑛,你可是把北燕惹着了,他们这回全是冲着你来的。”吴王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想添油加醋再说几句,却被郑玄瑛翻手一鞭子抽在膝盖上,吴王一个没撑住,双膝一抖,跪倒在地。
“你作什么!”吴王瞪着她,“公主殿下气不顺,当着众人拿自己兄长出气就能稳住军心了吗?”
“啪”,又是一鞭,吴王的侧脸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半边脸颊都红肿起来。
“郑玄瑛!”
“郑玄瑞,”郑玄瑛的眸中泛出冷厉的光,“你面前的,是数以千计为大雍拼死守住国门的将士的尸身,你对他们,就一点愧疚,一点敬畏都没有吗?”
吴王捂着半边脸,冷哼一声,他识趣地不再开口,因为盛怒之下的郑玄瑛,极有可能不计一切后果地当场将他抽死。
她是个疯子,做历代公主不敢做的,想她们所不敢想的,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暂且不和一个疯子计较。反正她还有没有命回到京城,还是二话。
“不服气是吗,那就上城楼上跪着。”郑玄瑛吩咐道,“将他压上城楼。”
“你是要本王当北燕的活靶子吗?”吴王瞬间失去理智,嘶吼道,“郑玄瑛,你想杀本王,直接杀了便是,想利用本王来稳固,唔!”
郑玄瑛从地上捡起一截沾满鲜血的布料,团巴团巴,皱着眉往吴王口中塞,“吵死了,省点力气,去陛下面前再吵吧。”
吴王被强行拖走后,朔州刺史捂着伤处,战战兢兢地开口,“殿下,眼下北燕虽然撤退,但是臣以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为殿下的安危起见,您还是快些回城吧。”
郑玄瑛不知可否,抬头望向东边起伏的群山,问道,“朔阳驿,是不是在那边?”
傍晚,董夫人再度入宫,这一回,是谢知悔专程派人请她来的。
“娘娘怎么有闲空……”董夫人笑盈盈地步入殿中,却在瞧见谢知悔脸色的那一刻忽然住了口。
谢知悔缓缓抬头,冰冷的目光往董夫人身后一扫,问道,“董华宜呢?”
董夫人被这目光看得心虚,结结巴巴地回答,“她,她昨日去,去万福观清修去了。”
“胡闹!”谢知悔拿起手边镇尺,狠狠摔在铺就了红线毡的地上,一声闷响传来,董夫人忍不住抖了抖,她本就没教养过这个女儿几天,对她的性子不大了解,只知道她当了宸妃以后主意越发大,不管是自己还是郎君,都不敢轻易违逆她的意思。
“娘娘,这是怎么了?”董夫人不明所以。
“怎么了?”谢知悔忍不住摇头,“夫人到底知不知,三妹她见天儿往万福观跑的消息,都传到宫里头了?”
董夫人还真不知,她愣愣地看着谢知悔,谢知悔按住抽痛的额角,提醒她,“昨日贵妃生病,吾去探病之时听段修容闲话,这才直到,她在那万福寺与礼部侍郎家的小公子相见,被杨国夫人看个正着!”
“什么!”董夫人失声惊讶道,“三娘一向在那几个里头最是乖顺,怎会?”
“夫人你难道不知礼部是安化王的地方?三娘她与礼部侍郎家的小郎君,”谢知悔缓了缓,终是没有说出那两个字,“这让陛下怎么想?”
“妙常这才过身没多久,宸妃的亲妹妹就迫不及待,如今连一向稳重的三娘也,夫人,你让陛下怎么想?让舅父怎么想?!”
董夫人被说的一愣一愣的,“王妃没了,安化王总有一日要续娶的……”
“那也不能是董家的女儿,”谢知悔直截了当地挑明,“陛下如今只有两个儿子,吴王,”谢知悔摇了摇头,“只余下一个安化王,不管以后如何,这个节骨眼上,董家离安化王,离安化王的人越远越好!”
她到底借了董良宜的身份,眼前这个女人再怎么抛弃她,也是她的生母,若能保她,她愿意保一保,但保下她的前提是,她不会被那不靠谱妄图攀龙附凤的夫家所连累。
为了让董夫人醒悟,谢知悔想了想,朝她招手,“夫人上前,吾有话同你说。”
董夫人缓缓上前,谢知悔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董夫人先是一愣,继而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当真?陛下他当真有意?”
谢知悔点了点头,“所以夫人所期盼之事,并非不可能,陛下好不容易想通,夫人可不能让旁人再给吾添乱。”
董夫人神色一凛,“娘娘放心。”
好不容易送走了董夫人,谢知悔又往甘露殿走了一趟,可圣康帝正忙,不得空见她,但到底给了她口谕,她带着口谕去了钦天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