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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七 淌过一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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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后确认一遍计划。”
尹凌不放心地盯着梁暑,后者并未察觉他的忧虑,正分外严肃地点头,“从归墟回到仙岛秘境之后,只要魂玉没碎,就等三个人都到了再出去。如果外面没打起来,先传信,把详细情况告知家主和真君;如果外面打起来了,就找机会通知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回援梁家和七星楼。”
摆正自己在这场战事中的位置后,从归墟回到仙岛秘境反而成了最难的部分。
唐芜没有泼他们冷水,只是将视线移向她的便宜哥哥:“平安穿过归墟的要诀,身心合一,永远记得自己是谁,必要时,可以从记忆里抓住锚定之物。”
“为什么你们都看着我说话?”梁暑挠了挠头,朝他们各伸出一只手,“但,没问题,我们一会儿见。”
那双手在半空晾了一会儿。
尹凌恍然大悟地抬手,和他掌心相击。
清脆的响声有力震颤了绷紧的双臂,梁暑心满意足地转身,在归墟的影响下,老老少少地先行出发了。
等背影彻底被流动的白湮没,唐芜余光扫过仍原地不动的尹凌:“还有事?”
只见他转过身,追着梁暑离开的路径走了两步,向前摊开手。在对方骤然老去的位置,他覆着薄薄一层肌肉的劲瘦手臂,除了变得更加结实一些,并没有别的变化:“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梁暑刚才在这儿甚至连身高都矮了一截。”
唐芜垂眸注视那截手臂:“人老了,身高缩水也很正常啊。”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尹凌握紧拳头,肌肉鼓起,渊海般的力量感随之涌来。
远超现在。
“这里不仅有烛龙的时间之法,还有他天衍之术的痕迹。归墟并不能真正地扭转时间,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种预言。”她摘下太极面具,走到和他手臂相同的位置,视线上移,与他近在咫尺地对视,原本如同深井的黢黑双眸中日月流转,而明光永驻,“归墟算到的你,永远没有老去的那天。”
尹凌下意识就想后退一步,反应极快地掐住指尖,硬是顶住了那股骇人的压迫感,他吞了口唾沫,故作轻松地调侃:“你,烛龙老头,还有玄素,怎么有个算一个,全是爱算命的神棍。”
“因为幸存者偏差。”唐芜善解人意地退回原来的位置, “大梁是未来登仙阶的现世之地,越是主动靠近这里的修士,自然越是擅长命理之术。”
“什么,差?”尹凌顿了顿,无意追究她口中陌生的词意,“算了,既然这就是你说的那场从天而降的灾难,那我也必将信守承诺,只要你需要,哪怕……”
偏凉的手指点在干燥的唇珠上,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为了够到高出半头的他,唐芜微微仰头,松垮挽着的青丝垂落勾住耳畔合欢,替瓷白的肤色晕开一抹氤氲桃红,除去那双无人能出其右的眼睛,独属于少女的廓线略显圆润,云山雾绕地掩住了日后清冽疏离的骨相。
“杂念越多,越难走出归墟,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说完,她就收回手指,飘然离去。
徒留尹凌愣愣地抬起胳膊,将手指与那星点凉意重叠,脸色爆红。
草!故意的吧!
他胡乱一抹嘴,急匆匆地往归墟深处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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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白雾的瞬间,尹凌就后悔了,刚才一时冲动,没来及平复心绪。
先前他们停留的位置,像是晴空万里的中心风眼,只有少许时间法则的残留,一旦向外穿过云墙,狂风骤雨立刻扑面而来。
他一会儿是田间采茶的小工,一会儿是引风唤雷的大能,一会儿是孱弱无力的婴儿,一会儿是白衣染血的杀神。
他困顿而愤懑,想哭又想笑,不同时间的情绪同时存在,所有关于时间的感官都拧在一起,成了一团乱麻,眼睛里的画面在飞速后退,尖锐的噪声层层叠叠挤进耳朵,直往脑子里钻,明明想抬脚往前走,腿却像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
有什么东西撕扯着他的身躯,他的神魂,甚至他的存在,仿佛只要稍微留下一点破绽,就会被这种力量五马分尸。
我是谁,我是谁。
冷静总之停下来必须,不快点走出这里过,什么她说来着,归墟平安,要诀,穿过,身心合一永远记得自己是谁从记忆里抓住锚定之物。
脑子像被铺开揉皱,无数碎片似的画面在眼前闪,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却没有一个能落地,整个人像被卷进了巨大的漩涡,窒息感没顶而来。
对了,记忆!
时间经过后留下的,就是记忆。
意识挣扎着浮出水面,憋了口气,一个猛子扎回水中。
尹凌在记忆中下坠。
他在烛龙老头的指导下,修习刀法,将斩霄自带的刑罚雷霆融会贯通;
为了磨炼实战,和林青岑勾肩搭背地当上了武曲擂的台柱子,想揍他们的人从擂台排到太微垣外边;
抛开天生的修行直觉,他的命理文论并不好,为了请教问题,他在性格孤僻古怪的师兄师姐洞府,变着法惹是生非,硬把道法怪胎们从闭关中炸出来,为此没少被告状到吴老那里;
楼中食肆寡淡的要命,只有端午愿意天天喝一铜板的稀粥,他自掏腰包给她和寒衣拨了餐食补贴,乐得时常去摇光住地的小厨房蹭吃蹭喝。其中最喜欢的,是中元不知从哪得来的饮品方子,在放凉的茶水中加奶加糖,底下混着很有嚼劲的面丸子,最适宜午后来上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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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尹凌落在天枢楼顶的琉璃瓦上。
金丹一阶的白毛师姐飘飘悠悠地扒着瓦片边沿,纠结了半刻钟,也不知怎么和这个认识却不熟的师弟搭话。
他没了躺着看星空发呆的兴致,出声唤她:“月皎师姐,有什么事吗?”
大约是说话突然,月皎落下来时,险些在锃光瓦亮的檐上滑一跤,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师父让我问问你,为何睡不着。”
他突然醒悟,这是从深山寒泉回来的那天。
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今天揭廉贞台的榜后,遇到了一个邪修,我,一个朋友的亲人,不巧被邪修杀了。”他撑着手,支起上半身,苦涩笑容下是真实的困惑,“听师父说,师姐是先天道胎,能与天道对话,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月皎用力点头。
他用手指搓掉嵌在掌心纹路中,已经干涸的黑色血痕:“他们被杀,只是因为运气不好吗?刚好附近有一条灵脉,刚好来了个邪修,刚好管辖此处的乡官心思不纯?”
月皎的嘴张了又张,最后憋出八个字:“先天为体,后天为用。”
苍老温和的笑声响起,吴化玄踏着一株古藤,慢悠悠地落在两个徒弟面前:“别为难小阿皎了,我来同你说吧。”
堂堂天枢真君就这么随意蹲坐在楼顶飞檐上,摊开手掌,两株翠玉般的小苗从他双指指尖分别缓缓生长:“天要下雨,苗要长大,人要生活,这便是先天的命,它固定、不变、先于人的意志而存在。”
吴化玄指尖一点,小苗上方出现了拟为日光的光点,两株靠近的小苗逐渐粗壮,越长越高,在间隔狭窄的指尖,不可避免的互相挤兑,将叶子长得更高更快的那一株,逐渐获得了更多阳光雨露,将另一株盖在了它宽阔的叶下。
“不同的命注定交汇,塑其形,定其貌。”
月皎面露不忍,主动拨开遮挡矮苗的阔叶。
“这流动的,变化的,由你自己所决定且努力的,便是后天的运。”
“你救得,或救不得,都是他们的命,唯独你出手去救的动作,是你的运。两者看似对立,内在运行却密不可分,它们并不是判词,而是一种流动的规律。”
“所以无论今后你所遇为何,若认定此乃不平之事,只管出手便是,至于结果如何,自有命与运给你答案,我辈修行者,唯求无愧于心。”
疑问解开,楼便塌了,坠落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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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凌想起,这话唐芜也说过。
她说解构万法的终点,是念头通达。
她还说,如果他不想当人,那她就来杀你。
于是他第一次开始由衷地困惑。
拥有了传奇故事中才有的力量,怎么那么多人的念头通达,都在仰视那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登仙之阶,就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往下施舍一瞥吗?
忙着争夺机缘,忙着仇怨倾轧,忙着患得患失,忙着把瞧不起自己的人大卸八块。
怎么超脱于天地之间的修士,反倒成了动辄斗殴的地痞流氓。
廉贞台里,泽山恶蛟的榜挂了两年之久。地处偏远,恶蛟在山泽中极易遁逃,报酬又少得可怜,接下它,往往意味着得不偿失。
可榜末分明写着,这头恶蛟已经伤亡三十余人。
他眉头一跳,揭下了这张榜。
踏进泽山镇时他才知道,那少得可怜的报酬,是在山野间讨生活的一镇人想办法凑的。
所以他斩杀那条蛟时,质问了他。
蛟却大笑着回答,蛇要化蛟,蛟要化龙,天命如此!
似乎整个世界里,除了他和向他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很少有人真的为此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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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答案的方向与他向下的坠落截然相反,尹凌收回想要死死抓住什么的手,任由那些复杂的思绪逐渐远离。
他回到了平静的茶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炒茶的二青锅前挥汗如雨。再和尹牧一起跟着行商去隐麟镇,和斤斤计较的茶楼掌柜扯皮,和镇上的守门人喝酒聊天。最后带着米面油盐回到那座山里,大伯做好的饭食正温热,他顺手把大黄撵回屋里,免得它偷吃老母鸡刚下的蛋。
再往前,他蜷缩在两个巨大方木箱旁,大人们激烈地争吵,挥舞着地契决定茶园的归属,淑锦阿姨像老母鸡一样把他挡在身后。
最终,一切归零,只剩下暖黄色的,模糊的温暖。
锚定他的钉子一根根流逝,存在的重量逐渐衰减,轻得像初生于这个世界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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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他还在往下掉。
充满陌生杀意的声音却异常熟悉。
“没有一个无辜,都杀了吧。”
苍梧在他手中挥出劈山断浪的刀气,一声清越的鸣响从刀脊里震出来。
尹凌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仙岛秘境外那透明而熟悉的扭曲。
他走出归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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