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我》森霖祈露

25、第 25 章 展厅里人来

　　展厅里人来人往，林知夏穿过人群跑到苏祈念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学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苏祈念拉了拉口罩，避重就轻地回答：“最近胃口不好。”

　　林知夏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追问，转而挽住她的胳膊：“走，我带你看几件特别好的作品。这次有个做陶瓷的女生，她的作品真的很惊艳。”

　　林知夏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臂弯里，力道轻轻的，像以前在大学时一样。苏祈念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跟着她穿过人群，走到展厅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陈列着一组白瓷雕塑，大大小小十几件，错落有致地摆放在白色展台上。主题是人体的局部——手、足、脊背、锁骨，每一件都细腻得不可思议，釉面温润如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苏祈念站在那组雕塑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自己也很久没有碰过泥土了。上大学时，她选修过一门陶艺课，那种将一团不成形的泥巴慢慢塑造成型的过程，曾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创作者在这边，”林知夏压低声音说，“要不要认识一下？”

　　苏祈念摇摇头：“看看就好。”

　　她们继续往前走，林知夏不时停下来给她讲解作品的背景和创作理念。她的声音轻快明亮，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年的见闻和工作中的趣事。

　　苏祈念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她太久没有这样正常地与人交谈了，以至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些普通的寒暄和分享。

　　走到展厅尽头时，林知夏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学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苏祈念的脚步顿住，藏在口罩下的嘴唇抿紧了。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别骗我了，”林知夏的语气认真起来，“你以前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大半年。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朋友圈也不更新了。我去年给你寄过一张明信片，也被退回来了，说是查无此人。”

　　苏祈念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该怎么解释呢？

　　说她搬了新地址但不想告诉任何人？说她被妹妹监控着所有的通讯工具？说她连收一封私人信件都要经过层层检查？

　　这些话说出来，林知夏会信吗？

　　“就是……家里有些事情要处理。”她含糊地回答。

　　林知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苏祈念看不懂的情绪。过了片刻，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说：“那等你处理完了，随时找我。我手机号一直没换。”

　　苏祈念点点头，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半了。苏祈安通常六点左右到家，她必须在那之前赶回去。

　　“我得走了。”她说。

　　“这么快？”林知夏有些不舍，“一起吃个晚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日料很不错。”

　　“下次吧，我真的要回去了。”

　　林知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苏祈念：“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纸质的那种，不会被拦截。”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声中。

　　但苏祈念听到了。

　　她接过名片，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迅速塞进口袋里。

　　“谢谢你，知夏。”

　　“谢什么，”林知夏笑了笑，“学姐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苏祈念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夏还站在原地，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打车回到别墅时，刚好五点半。

　　苏祈念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快速换掉身上的衣服，把那件卫衣和帽子塞进洗衣篮的最底层。她洗了把脸，整理好头发，然后下楼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假装在看。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五分钟后，大门打开了。

　　苏祈安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长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淡漠，看不出喜怒。

　　“回来了？”苏祈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苏祈安“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没有看苏祈念，只是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眉宇间有一丝疲惫。

　　苏祈念偷偷观察着她的神色，心里七上八下。

　　她应该没有发现吧？

　　“今天在家做什么了？”苏祈安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看书，画画，没什么特别的。”

　　苏祈安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深冬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没出门？”

　　苏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没有。”

　　苏祈安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移开视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我今天见了你的经纪人。”

　　苏祈念一愣：“顾屿？”

　　“嗯。”苏祈安的语气很平淡，“他来谈比赛的事。我已经替你回绝了。”

　　苏祈念的手指攥紧了杂志的边缘，指节泛白。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参加比赛。”苏祈安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而且那种比赛竞争激烈，周期又长，会占用你大量时间和精力。没必要。”

　　苏祈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争辩有用吗？

　　过去无数次的经验告诉她，没用。苏祈安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任何反对意见只会换来更严格的管控。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轻声说。

　　苏祈安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但眼底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她站起身，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姐姐。”

　　“嗯？”

　　“如果你真的很想去那个比赛，”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你可以跟我说。”

　　苏祈念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的背影。

　　苏祈安没有回头，停顿了几秒后，继续上楼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苏祈念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楼梯口，心里乱成一团。

　　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愿意让她去参加比赛，还是在试探她？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妹妹了。

　　晚饭时，两人坐在餐桌两端，各自安静地吃着饭。

　　管家在一旁布菜，动作轻巧无声。餐厅里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气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苏祈念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她想起下午在展厅里看到的那些作品，想起那些自由创作的年轻艺术家们，想起林知夏说起自己工作时闪闪发亮的眼睛。

　　那种光芒，她曾经也有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熄灭的呢？

　　大概是母亲去世那年。大概是苏祈安开始接手家族生意那年。大概是她发现自己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走出这栋房子的那一天。

　　“姐姐。”

　　苏祈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下周有个慈善晚宴，你陪我一起去。”

　　苏祈念放下筷子：“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苏祈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你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苏祈念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类型的晚宴？”

　　“艺术品拍卖，为山区儿童募捐的。”苏祈安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不是很喜欢这类活动吗？”

　　苏祈念确实喜欢。以前她参加过几次类似的公益拍卖，每次都觉得很充实。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站在人群中被注视是什么感觉。

　　“好。”她答应下来。

　　苏祈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饭后，苏祈念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林知夏给的那张名片。

　　名片设计得很简单，白底黑字，中间是林知夏的名字，下面印着一行电话号码和工作室地址。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将名片夹进床头的笔记本里。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一看，是林知夏发来的消息。

　　林知夏：学姐，今天谢谢你来看展。我看你状态好像不太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千万别跟我客气。

　　苏祈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回了一句：好的，放心吧。

　　她不敢说太多。

　　因为她不确定苏祈安会不会检查她的手机。

　　虽然苏祈安把手机还给了她，但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安装监控软件呢？那个女人的心思缜密得可怕，每一步都可能是在布局。

　　苏祈念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今晚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花园里，给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镀上一层冷冽的光泽。她看着那片被精心打理过的景色，心里却想着另一片天地——那片她下午短暂踏足的、自由的天地。

　　她想起林知夏递给她名片时说的那句话——“纸质的那种，不会被拦截。”

　　林知夏似乎知道些什么。

　　或者，她猜到了些什么。

　　苏祈念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上午，苏祈安出门后，苏祈念来到书房。

　　书房的抽屉里有一些旧的通讯簿和记事本，都是她以前的物品。苏祈安把这些东西收在这里，大概觉得它们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苏祈念翻出一个陈旧的皮质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褪色，边角都起了毛。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电话号码和地址，都是她大学时期的朋友和同学。

　　她找到林知夏的那一栏，确认上面的号码和名片上的一致，然后撕下那一页，叠好放进口袋里。

　　接着，她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是她用来装杂物的。里面有一些发卡、旧耳机、几枚硬币，还有一个U盘。

　　她把U盘拿出来，插进书桌上的电脑。

　　U盘里存着一些她以前的作品照片，还有一些扫描版的获奖证书。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将其中几张最有代表性的作品照片复制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电脑，拔出U盘，放回原处。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心跳却很急。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冒险，她可能会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慢慢枯萎。

　　下午，苏祈念趁管家午休的时间，溜进厨房旁边的杂物间。

　　杂物间的角落里有一个通风管道口，是她无意中发现的。管道的尺寸不大，但她足够瘦，勉强能钻进去。她之前研究过，这条管道通向别墅后面的围墙外侧，出口被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遮挡着，不容易被发现。

　　她打开通风口的栅栏，往里看了看，然后又合上了。

　　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回到房间后，苏祈念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林知夏发了条消息。

　　苏祈念：知夏，这周六你有空吗？

　　林知夏几乎是秒回：有空啊！学姐要约我吗？

　　苏祈念：嗯，想请你喝杯咖啡，顺便聊点事情。

　　林知夏：好啊好啊！地点你定，我随时都可以！

　　苏祈念想了想，发了一个离别墅区较远的咖啡馆地址。那家店她以前去过几次，环境安静，客人也不多，最重要的是，苏祈安应该不会出现在那里。

　　苏祈念：那就周六下午两点，这家店见。

　　林知夏：收到！期待见面！

　　苏祈念放下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她也知道，如果现在不迈出这一步，她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勇气再迈了。

　　窗外，阳光正好，有几只鸟从天空中飞过，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苏祈念看着它们，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

　　周六下午，苏祈念以要去书店买画册为由出了门。

　　苏祈安没有阻拦，只是让司机送她去，并叮嘱她早点回来。

　　苏祈念坐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包带。车子在城市里穿行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大型书店门口。

　　她下了车，对司机说：“可能要逛一个小时左右，你先去忙吧，我逛完了自己打车回去。”

　　司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开车离开了。

　　苏祈念没有进书店，而是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穿过两条街，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去城南的‘遇见’咖啡馆。”

　　十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家装修简约的咖啡馆门口。

　　苏祈念付了钱，推门走进去。

　　林知夏已经等在那里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看到苏祈念进来，她笑着挥了挥手。

　　苏祈念走过去坐下，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孔。

　　林知夏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笑容收敛了一些，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学姐你想喝什么？我请客。”

　　“一杯热美式就好。”

　　点完单，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苏祈念低头看着桌面，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杯沿。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林知夏先开了口。

　　“学姐，你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喝咖啡吧？”

　　苏祈念抬起眼睛，对上林知夏关切的目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知夏，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