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不要听电台》奶油霸天虎

34、惹人厌 惹人厌

　　“我们这个赛道，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小胖的真名叫做王晨安，倒不计较和于晗刚见面时的那一点不愉快，开门见山说道，“难的是，想赚钱做什么都很难；不难的是，胖到我们这个程度，本身就已经是互联网一大奇观了，你只要坐在那里就是好活。”

　　“观众看见我们，天然地就带上了一层情绪——惊讶。她们会想怎么会有人这样？她怎么生活？她还能走路吗？她是不是快死了？”

　　于晗睁着眼睛盯住王晨安，心里却在想这个人和账号里的人设可太不一样了。视频里的小胖是营销胖美人和猎奇吃播的结合体，眼前的王晨安却是个说话条理清晰眼神里甚至还露着些精明的普通人。

　　“这一点惊讶，就是切入口，很快她们就会想要留言，后续要想一直留下她们，就得再叠加内容。”

　　“你听人家说得多好啊。”彭芮出声提醒愣神的于晗，于晗这才张张嘴问：“叠什么东西？”

　　“就是那一套呗，符合或者不符合人设的情绪与冲突。”王晨安说，“比如假装减肥。”

　　于晗眨巴眨巴眼睛，比王晨安还要年长几岁的她看着竟还多些天真似的：“减肥要怎么假装？”

　　王晨安有些莫名地笑了声：“我看了你的视频，你不就是在假装减肥吗？”

　　这话让于晗尴尬了片刻才顺着应了一声。

　　“其实你这个做法挺好的，每天都有内容可以输出，今天立志，明天破戒，然后再复盘，再过两天说这次一定重新开始。不过你这样做应该会有很多人骂你，得有大心脏才行。”王晨安肯定道。

　　“那我们小鱼为什么账号数据上不去呢？”彭芮问。

　　王晨安看了看于晗，点点头说：“这样做相当于不断地给自己挖坑，主要目的是引导网友骂自己，得有大心脏才行，于姐有时候对观众粉丝的态度太激烈了，太对抗路的话人家就不愿意买单了。”

　　于晗心里不禁一咯噔。

　　“其实这么做的博主不少，可以说很多‘大码’博主都是玩的这一套，但是做博主的目的是为了赚米，”薇姐搓了搓手指，“黑粉的骂声可以变成流量，但决定账号价值要看你能不能带得起广告。”

　　王晨安说：“减肥本身是一个很热门的话题，哪怕已经瘦到一把骨头也多的是人想减肥，不管她们真要减还是喊着玩儿，这个话题已经足够引起共鸣；自己忍不住挨饿的苦时，看到一个大胖子在屏幕前出洋相，也能给这些人心理安慰，一旦拉进了距离，你就可以用自己的体型或者正向带一些智商税的减肥产品——我们只要少吃几口就可以轻很多啊，或者反向直接带货美食。”

　　大胖子...于晗只听到了这三个字，眉头一皱，心想你比我还胖还矮呢，怎么就一口一个大胖子说得好像你不是胖人一样。

　　与之相对的是彭芮听得津津有味的。

　　这就是她想要的，这钱真是没白花。本来以为这些大胃袋都是脑子里全是肥油的蠢猪，没想到王晨安还真是有点想法的，难怪人家能把账号经营得这么好呢。这样想着，彭芮端起酒杯就给薇姐敬酒，两人对着吹捧几句后又要敬王晨安。

　　不料，一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似乎是王晨安助理的女人慢吞吞地伸手挡下了彭芮的这杯酒，说：“我们主播不能喝酒。”

　　“以茶代酒也行啊。”彭芮笑道。

　　那个女人却还是平静地拒绝了，对此，王晨安一言不发。

　　毕竟是大主播嘛——彭芮也就没有再计较，反倒是于晗又觉得不舒服。

　　都做到王晨安这个账号的水平了，做什么事还要别人来管吗？如此想着，于晗又几乎不掩饰地上上下下地把这名助理给扫了一遍。

　　这个女的是不吃饭吗？难道是王晨安把饭都吃光了？于晗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刻薄，差点笑出声。

　　耳边那三个人还在对话，于晗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出口夸道：“你也太了解这些事了，真专业，年纪虽然小，以后成长空间还是很大的嘛。”

　　包间冷了场，于晗尚不自知自己说错了话，还是王晨安摆摆手说：“没什么专业不专业的，我就是爱吃，胖到这个程度也做不了别的事情，能赚到米就是好事呗。”

　　“怎么会呢，”彭芮恭维说，“能吃是福，更别说又能想吃什么吃什么，只靠吃就能赚钱，还有很多粉丝真心喜欢你。”

　　薇姐笑说：“对啊，能吃这碗饭的也不是普通人，我们想做还做不了呢。”

　　包间里又笑起来，只有于晗觉得刺耳。

　　不就胖了一点吗，为什么要特地去解释好像谁说胖很不好似的。这个王晨安看着也不怎么在意似的，就任由另外三个身型瘦削的人把她们身上的痛处与羞耻摆在桌上称斤论两。

　　王晨安又说：“不外乎就是这些路子吧，你也可以打扮起来，扯女性力量和审美自由的大旗。”

　　“说这些话的都是些虚伪的网络喷子。”本就积压了一肚子不满的于晗张口就来，不屑道，彭芮听了悄悄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她的腿。

　　“旗子好用就行，别管它虚不虚伪。”王晨安认真说，指了指自己，“如果我们很漂亮的话，那就不能扯这个大旗，因为会吸引到只对着美女挑刺的群体。但好在我们很胖，我们本来就不符合主流审美，存在就是反叛，那么只需要往脸上抹上些颜色，随便说些爱生活爱自由的口号，就能够获得许多人的宽容和对另类的向往。

　　“而且这条路变现渠道更多，看到一个胖子因为化妆而变美远比一个美人化妆来的更有反差感和节目效果。又因为我们的外形处在审美鄙视链的底端，如果有人敢反对我们，直接扣帽子说他们是在禁锢女性自由就好了啊。”王晨安说。能看出来，能够获得大部分不论是真粉丝还是黑粉对于外貌的认可她通过装扮和美颜后的外貌的认可这件事，很让她得意。

　　于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套衫。

　　不是她没钱买更好的衣服，实在是衣服厂家根本不会用好的面料和做工去制作她能穿得了的服装。她又看到了一点油渍，刚才明明已经用湿巾擦过，却还是留下浅浅的印子。

　　王晨安还在说：“化妆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别人感受到你有在讨好她们啊，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只要把架势摆出来，外形就是我们最大的特点，这是卷破天的普通漂亮网红比不了的。当然，也可以走反击路线。面对恶意，你就挑着回怼，要让粉丝觉得你又正能量又可怜。纯粹做个负能量乐子倒是可以拿到流量，但是接广告的报价就抬不高了。”

　　于晗忍不住回：“可是那些人本来就该骂啊。”

　　“什么？”王晨安没明白。

　　于晗声音稍微大了一点：“那些人天天来我直播间说我恶心、不健康，变着花样咒我。我骂回去怎么了？难道我还要感谢她们关心我？”

　　“没让你感谢。”王晨安说，“只是让你把这件事变成内容，而且学着引导一下...”

　　“我不就是在变成内容吗？”于晗冷笑，“我每次骂人，直播间人都变多。”

　　“变多之后呢？”王晨安不耐烦道，于晗被问住了。

　　“有多少人留下来打赏你或者买你挂着的商品？几百几千块的流量收益不叫钱，卖得出去货赚的才叫钱。”

　　“不是...”彭芮觉得两个人话题有些跑偏，气氛也变得好像有点怪，想出声打个圆场，可于晗已经彻底挂脸了。

　　叭叭叭说的这一大堆里，不乏让于晗觉得有道理的地方，此时她却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王晨安一直在指着她的鼻子骂她。

　　比直播间那些直白骂“肥猪”的人还讨厌。那些人至少坏得明明白白，王晨安却要装作帮她——装什么装？一个比自己小不少的小孩而已。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把自己吃成这个样子，只能靠化妆和滤镜来自欺欺人，会说几句大道理就真以为自己是老师了？于晗偏偏说：“你说得挺有道理的。”

　　王晨安像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刺，又道：“于姐，我性格比较直，你们花了钱来让我带你，我觉得我们是可以互帮互助的，所以把话说得明白一点也有好处。你的账号最大的问题是负面情绪及评价太多了，其实只要能扭转成大家都因为胖才黑你，再把生活经营得好一点，网上的傻子可多了呢，很快就能成为你口袋里的米。”

　　于晗一点都听不进去，什么负面情绪，什么胖来胖去的。说来说去，不还是看不起胖人吗？那些人本来不就是因为她胖才黑她的吗？要不是因为她又胖，又是个女人，怎么会被黑？说到底，这个世道就是对她不公平！

　　这些事情，王晨安自己都四百斤了，难道不知道吗？

　　转向王晨安，于晗捏着嗓子故意学着王晨安的腔调说：“我不像你一样会化妆和穿搭，以后真的合拍视频的话我出镜不好看，拖累你怎么办。”

　　“于晗！”彭芮低声想要制止她。

　　“不会的。”王晨安抢着说，笑着但双手环抱起胸，整个人也仰躺进了加宽的椅子里，也不看着于晗了，“这都不是什么事，我们两个只要合拍，不管黑流量还是红流量，只要有话题度，最后就会变成热度，至于别的，你要愿意，我都可以慢慢教你。”

　　于晗一噎。

　　王晨安这时嘴巴一撇，看着彭芮说：“但我建议你先把房间收拾干净，太邋遢的话别人只会耻笑你，而不会用你的同款。”

　　“什么邋遢，我这样的人生活本来就不方便，我又不是故意的。”于晗跟王晨安杠上了，“胖人就一定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才配被尊重吗？”

　　王晨安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不说话了。

　　于晗却越品越觉得王晨安在暗示些什么，音量大起来：“那些人就是对胖人有偏见，才不能接受我不够干净。他们就是一群喷子，不然为什么要拿我一个人的样子，去骂所有我们这样的人？你被骂到，也不是因为我啊。”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王晨安摊手，和黑着脸的薇姐一起看着尴尬到无地自容的彭芮。

　　“于晗！”彭芮直接抓住她的肩膀。

　　“你们这些人都一样。胖人凭什么一定要争气？我胖成什么样，活成什么样，关别人什么事？”于晗不管不顾地叫嚷起来，说到后面，眼圈竟然有点红。

　　薇姐赶紧伸手拍她：“哎哟，小鱼，没人这个意思，真的没人这个意思。我们晨安也是为你好...来，吃饭吧，吃饭，你肯定饿了。”

　　为你好。这三个字让于晗更难受。那些直播间、评论区里的喷子每个人都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说一些羞辱她的话。她最讨厌别人说为她好！

　　可是薇姐已经把桌上的乳鸽拆解下来，转到了她的面前，她立刻伸手捏住，蘸了厚厚一层梅子酱，塞进嘴里。甜腻和油脂堵住喉咙，也堵住了她剩下的话。

　　于晗的吃相确实不好，一时间，整个包间里只能听到她吧唧吧唧咀嚼各种食物的声音。

　　王晨安因为接下来还有别的拍摄任务没有吃，所以就在旁边抱着手冷眼旁观，薇姐傻眼完全没有食欲，而鹏瑞，则无比绝望。

　　她现在只想着赶紧把这座大神给送走，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于晗...于晗已经开始吃了，她就只能继续吃。一口接一口。

　　乳鸽，猪手，鱼肉，米饭，黏糊糊勾了许多芡的汤汁，这些不搭配的味道全都被她的牙齿磨成同一道糊糊，黏糊倒酱地用舌头吧唧吧唧地拍得上下翻飞，最后顺着食道一路溜进胃肠。

　　这餐饭结束了，别人都起身了，只有于晗，还在把米饭往剩菜的酱汁里倒，想要彻底执行空盘计划。

　　“彭总...这真不是我不帮你...”薇姐关上包间的门，被填充物撑得透亮的皮都皱起涟漪，扶额苦笑道，“你想投资，还是换个人吧，实在不行，你就记录一下自己的生活也行啊，教教年轻人创业之类的。”

　　彭芮完全没话说，她已经麻木了。直到把于晗给送回那个自建楼，她都说不出一句话。

　　吃饱了的于晗，难免也产生一点后悔，只是再细想，觉得自己完全没错，于是便再度理直气壮起来，刚坐下，就打开手机，隐瞒了在外面大吃了一顿的事实，开始直播减肥不吃饭的一个晚上在做什么。

　　刚开播，后台又冒出来一条消息，对方是个有官方标识的账号。那条消息说：“你好小鱼，我是佰袅，下午我们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