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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凤求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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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浅粉色的床帐,在云辞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他醒来时,有片刻的怔忪。
不是被冻醒,也不是被痛醒,而是被一种过于舒适和安宁的感觉包裹着,反而有些不真实。身下的床铺柔软得像是陷在云朵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甜丝丝的气息。
他动了动,左肩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感,提醒他昨日的一切并非梦境。兽笼、黑豹、那些狰狞的面孔,以及……那道逆光而来的粉色身影。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金色的卷发在晨光中毛茸茸的。
花予安见他睁着眼,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像瞬间点亮的烛火:“你醒啦?”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碟,“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云辞看着她,没有回答。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戒备似乎淡了些,但依旧沉默得像一口古井。
花予安似乎已经知道他会沉默,自顾自地将小碟子捧到他眼前,献宝似的:“你看!”
碟子里,是几块粉嫩嫩、方方正正的糕点,表面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糖霜,像落了一层新雪,煞是可爱。
“这是糖霜酪,我宫里小厨房最拿手的点心!”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甜甜的,吃了心情会变好哦。你尝尝看?”
云辞的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点心上。粉色,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样。在云国,点心大多是金黄或奶白色,很少见到这样娇嫩的颜色。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昨日那碗粥带来的暖意似乎还在胃里盘旋,勾起了他对食物更深的渴望。
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
花予安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拿起一块糖霜酪,自己先小小地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像只正在偷吃的小猫:“唔,好吃!你看,没毒的。”
然后,她将那块自己咬过的糕点放下,又重新拿起一块完整的,递到他面前,手臂伸得直直的:“这块给你。”
云辞的视线在她沾了点糖霜的唇角,和那块完好的点心之间游移。她吃了,证明无毒。她甚至……考虑到了他可能会有的疑虑。
一种微妙的、被尊重的感觉,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他迟疑地,缓缓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因为虚弱和紧张,带着细微的颤抖。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糕点时,花予安却突然将手往后缩了一点点。
云辞的手僵在半空,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却见花予安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有些懊恼地说:“啊呀,我忘了你先喝了药,嘴里肯定很苦吧?直接吃甜的会不会味道怪怪的?”她转身将碟子放回桌上,又倒了一杯温水过来,“先漱漱口再吃,味道会更好。”
她将水杯递给他,眼神清澈,纯粹是出于对“品尝美味”这件事本身的认真。
云辞怔住了。
他接过水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他依言漱了口,将水吐在旁边的痰盂里。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捧着碟子,耐心等待他的粉色身影。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再次涌上鼻腔。这一次,比昨日更加汹涌。
在过往九年的人生里,食物对他而言,只是维持生命的东西。有时是馊的,有时是冷的,有时需要靠抢夺才能得到。从未有人,会关心他吃在嘴里的“味道”如何。更不会有人,因为想让他尝到最好的味道,而如此细心周到。
他重新伸出手,这一次,稳稳地接过了那块粉色的糖霜酪。
点心触手微凉,带着糖霜细腻的颗粒感。他小心翼翼地,将它送到嘴边,张嘴咬了一小口。
甜。
一种极其纯粹、毫不掩饰的甜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紧随其后的,是奶制品特有的浓郁醇香和一丝微不可查的花香。糖霜在口中慢慢融化,细腻的糕体柔软绵密,几乎不需要咀嚼,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这甜味太过霸道,驱散了满口的苦涩,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口的疼痛。它顺着食道一路往下,暖融融地落进胃里,然后那股暖意又似乎化作了无形的丝线,向着四肢百骸蔓延,连指尖都仿佛变得温暖起来。
他吃得极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花予安紧张地看着他,小声问:“怎么样?好吃吗?”
云辞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那块糖霜酪还剩最后一小口时,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才将它放进嘴里。
他吃完了。指尖还沾着一点糖霜。
花予安松了口气,笑容更加灿烂:“你喜欢对不对?我就知道!”她像是解决了什么天大的难题,开心地把整个碟子都推到他面前,“这些都给你!你受了伤,要多吃点好的才能快些长好。”
云辞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几块粉色糕点,又抬眸看了看她毫无阴霾的笑脸。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金色的发梢跳跃,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真暖。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指尖上那点残留的糖霜。
更甜了。
花予安见他这个带着点稚气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看来你是真的喜欢呢!以后我天天让小厨房给你做!”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像檐下风铃。云辞看着她笑,指尖那点甜意仿佛顺着血液流回了心脏,在那里微微发烫。
他依旧沉默着,但紧绷的唇角,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的弧度。
或许,留在这里……也不错。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涟漪。他很快将这丝“软弱”压了下去,重新垂下眼眸。
花予安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话也多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这糖霜酪里的粉色,是用桃花蜜和一点点红莓汁调出来的?我母妃……就是生我的娘亲,她家乡那边就喜欢用花果做点心,可好看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点心的来历,说着她早逝的胡姬母亲,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却没有多少悲伤。仿佛只是在分享一件寻常的、有趣的事情。
云辞安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人如此自然地提起“母亲”。在云国宫廷,他的母妃身份低微,是他的原罪,是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的禁忌。
而她,却如此坦然。
“……所以啊,这点心就像我一样,有点不一样,但是很好吃,对不对?”她最后总结道,歪着头看他,眼神狡黠。
云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不一样,但是很好吃。
她是在说点心,还是在说她自己?抑或是……在说他?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蜜棕色的眸子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善意和一点点期待得到认同的雀跃。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花予安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像骤然绽放的花朵,明艳得晃眼。
“太好了!”她几乎要拍手跳起来,但又顾忌着他的伤,硬生生忍住,只是兴奋地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那你先休息,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喝了药,再吃一块糖霜酪,嘴巴就不苦了!”
她像一只快乐的粉色蝴蝶,翩然飞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云辞独自坐在床上,目光落在那个白瓷碟上。粉色的糖霜酪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诱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糕体光滑的表面。那温柔的粉色,和她裙角的颜色重叠在一起。
他拿起一块,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除了甜香,似乎真的……有一丝极淡的桃花气息。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这点温柔的粉,再抬头环顾这间雅致温暖的房间,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她吩咐宫人熬药的轻柔嗓音。
兽笼的冰冷、黑豹的腥臊、看台上的哄笑……那些刻骨铭心的恐惧与屈辱,仿佛被这满室的甜香和暖意隔绝开来,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他张开嘴,将整块糖霜酪放入口中。
浓郁的甜味再次席卷而来。
这一次,他没有细细品味,而是近乎贪婪地、用力地咀嚼着,让那甜味充斥整个口腔,仿佛要将过去九年里尝过的所有苦涩,都一次性覆盖、冲刷干净。
甜。
真甜。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甜意。
原来,活着……也不全是苦的。
是夜
夜包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丝绒,温柔地覆盖了整座皇城。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只剩下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虫儿的低吟。
安宁殿内灯火暖融,驱散了殿外的清冷黑暗。
云辞靠在床头,白日里那块糖霜酪的甜意仿佛还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那种蚀骨的寒意,似乎被这殿宇间的温暖驱散了不少。他有些不习惯这种安宁,警惕心像一根始终绷紧的弦,即便在这样舒适的环境里,也无法完全放松。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花予安压低的声音,似乎在吩咐宫女什么。接着,门被轻轻推开。
她换了一身更为素雅的浅粉色寝衣,外面松松罩了件月白色的长衫,金色的卷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柔和。她手里没有端药,也没有拿点心,而是怀抱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长长的锦囊。
“你还没睡呀?”她看到他醒着,眼睛弯了弯,抱着那锦囊走到床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那个……我睡不着,想去院子里弹会儿琴。你……你要是也睡不着,想不想听听看?”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拒绝,又急忙补充:“就在窗外的廊下,你不必起来,躺在屋里就能听见。若是觉得吵,或者想睡了,我就立刻停下。”
云辞的目光落在那个锦囊上。他知道里面是琴。在云国宫廷,乐师演奏是常有的事,但他从未在意过。音乐于他,和周围的嘈杂人声并无区别。
可是此刻,看着她带着些许期待、些许忐忑的眼神,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着,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花予安却像是读懂了他沉默下的默许,脸上立刻漾开笑意:“那你等着,我这就去!”
她抱着琴,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片刻后,窗外廊下传来了轻微的摆弄琴具的声响。
云辞不由自主地微微支起身子,目光投向那扇半开的支摘窗。透过窗格,能看见廊下悬着的灯笼散发出的昏黄光晕,以及光影中,她跪坐在蒲团上,低头调试琴弦的模糊侧影。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也送来她身上那缕淡淡的、甜暖的花香。
“铮——”
一声清越的试音,划破了夜的寂静。
随即,流畅的琴音如同山间溪流,潺潺流淌开来。起初有些生涩,几个音符带着试探性的停顿,但很快便顺畅起来,曲调舒缓而宁静,像月光无声地洒落林间,像春夜里悄然润物的细雨。
云辞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他不懂音律,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曲子。但这琴音,和他以往听过的任何乐声都不同。没有宫廷宴乐的华丽繁复,没有教坊丝竹的靡靡之音,更没有那些充斥着算计和虚伪的喧嚣。
这琴音很干净,很纯粹。像她的人一样。
舒缓的旋律轻轻包裹着他,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伤口的疼痛似乎在这乐声中变得遥远,白日的惊悸和过往的阴霾,也仿佛被这温柔的夜色与琴音暂时涤荡开去。
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舒缓的曲调渐渐停歇。窗外安静了片刻。
就在云辞以为她已经结束,准备歇息时,另一段截然不同的旋律,悠悠响了起来。
与之前的宁静平和不同,这段旋律明显要活泼、明亮许多。音符跳跃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雀跃与缠绵,像是在描绘鸟雀在枝头嬉戏追逐,又像是在诉说某种隐秘而热烈的心事。
云辞不由自主地重新睁开了眼,再次望向窗外。
廊下的光影中,花予安微微低着头,指尖在琴弦上灵巧地翻飞,神情专注,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怯的笑意。
这曲子……很不一样。
他虽不懂,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蓬勃的情感。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花予安轻轻按住震颤的琴弦,舒了口气,然后抱着琴,又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她将琴放在一旁的桌上,脸上还带着弹奏后微红的晕染,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云辞:“怎么样?没有吵到你吧?”
云辞看着她,依旧沉默。但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他的沉默,在此刻似乎成了一种鼓励。
花予安走到床边,在惯常坐的那个绣墩上坐下,双手托着腮,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分享秘密般的亲昵:“最后那一首,叫《凤求凰》,你听过吗?”
凤求凰。
云辞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同寻常。
见他眼中流露出细微的疑惑,花予安笑了起来,耐心地解释:“传说呀,很久以前,有一位很有才华的先生,叫司马相如。他就是用这首《凤求凰》,打动了心爱的卓文君小姐呢!”
她的声音轻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曲子里说的,就是一只凤鸟,追求一只凰鸟的故事。代表着……男子对女子倾慕、追求的心意。”
男子对女子倾慕、追求的心意……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云辞的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陌生的涟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她清澈的目光,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
她……为何要弹这首曲子给他听?
是了,她说过,她心思单纯,或许根本未曾深思这曲中深意,只是觉得好听,便弹了。
可听在他耳中,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倾慕……追求……
这两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遥远,太过奢侈。他的人生充斥着掠夺、欺凌和苟且,何曾与这般风花雪月的事情有过半分关联?
然而,看着她全然不设防的、带着分享喜悦的单纯笑脸,那些阴暗的、猜忌的念头,竟有些无法凝聚。
他只能垂下眼帘,盯着锦被上繁复的绣纹,仿佛那上面藏着什么绝世奥秘。
花予安见他低下头,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或者对音律不感兴趣,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而说道:“太医说,你若是晚上伤口疼得睡不着,可以试着想些开心的事,或者……听听舒缓的声音,会好受一些。”她指了指外面的月色,“你看,今晚的月亮很亮呢。”
云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
一轮清辉皎洁的明月,正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冷的光华透过窗棂,在地面洒下一片银霜。
他忽然想起,在云国那些寒冷孤寂的夜里,他蜷缩在破旧的床榻上,看到的月亮,总是冰冷而遥远的,像一块冻结的寒玉,照不亮他周遭的黑暗。
可此刻,看着同一轮月亮,感受着身边之人散发的温暖气息,那月辉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
“你……”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有些低哑干涩。
花予安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开口。
“嗯?”她连忙应声,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生怕错过一个字。
“……为何救我?”他抬起眼,蓝色的眼眸在烛火与月光的交织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为何……待我如此?”
这是他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最终会证实他的某些猜测。
花予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在他听来,简单到近乎可笑的答案。
“因为你看上去很疼,很可怜啊。”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三皇兄他们那样做,是不对的。夫子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他们自己被关在笼子里和野兽打架,肯定也会害怕,会希望有人来救的。”
她的理由,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政治考量,没有利益交换,仅仅是因为“不对”,因为“可怜”。
云辞怔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答案。或许是因为他与众不同的蓝眼睛引起了她的好奇;或许是她想借此彰显自己的善良,博取名声;甚至可能是某种更曲折的、他尚未看透的宫廷算计……
唯独没有想过,原因会如此简单,如此……直击心底。
可怜?
是了,他确实可怜。可在这深宫之中,谁不可怜?又有谁,会真正因为“可怜”二字,就去对抗一位得势的皇子,去招惹显而易见的麻烦?
只有她。
这个心思简单得像一张白纸的公主。
看着他怔忡的神情,花予安以为他不信,有些着急地强调:“是真的!我没有骗你!而且……”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一些,带着点不好意思,“而且,我觉得你……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你的眼睛,”花予安指了指他那双蓝色的眼眸,认真地说,“很好看。像……像我最喜欢的那块蓝宝石的颜色,很干净,也很……骄傲。”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就算在笼子里,你的脊梁也挺得很直。我觉得,你不该被那样对待。”
很好看。
骄傲。
这两个词,像带着温度的火种,落在他冰封的心湖上,发出“嗤”的轻响,融化了一小片坚冰。
从未有人说过他的眼睛好看。在云国,这被视为异类,是妖瞳。也从未有人,在他最狼狈不堪、尊严尽失的时刻,还能看出他那点可笑又可悲的“骄傲”。
他猛地别开脸,呼吸有些紊乱。
不能再看了。不能再听下去了。
他怕自己心底那座由仇恨、戒备和冰冷筑起的高墙,会在这过于纯粹的温暖面前,土崩瓦解。
花予安见他突然转过头,肩膀似乎还在微微发抖,以为他是伤口又疼了,连忙站起身:“是不是又疼了?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喝了药能镇痛安神……”
她说着,匆匆忙忙地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云辞一人,和窗外流淌进来的、温柔的月光。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左胸。那里,心脏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着,一声声,敲打着他的耳膜。
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她的话语,眼前浮现的是她弹琴时专注的侧影,和她解释《凤求凰》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凤求凰……
倾慕……追求……
还有那块粉色的糖霜酪,那碗温热的粥,那带着泪光的清理,以及此刻这满室的安宁与琴音余韵……
无数个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成她那句简单到极致,也震撼到极致的回答——
“因为你看上去很疼,很可怜啊。”
“我觉得,你不该被那样对待。”
云辞闭上眼,将滚烫的脸颊埋入柔软的被褥中。
鼻腔里充斥着干净阳光的味道,和她留下的、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他完全无法掌控的情感,正如同春日的藤蔓,疯狂地滋长,缠绕住他冰冷的心脏,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悸动。
他好像……
再也无法将她,仅仅视为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别有用心的“旁人”了。
窗外,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