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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授书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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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尚未大亮,一层稀薄的、如同浸水宣纸般的灰白蒙在窗纸上。云辞睡得并不沉,伤处的钝痛像潜伏的野兽,总在他意识模糊时便悄然咬上一口。他睁开眼,习惯性地先确认周遭环境——浅粉的床帐,空气中弥漫的药味与那缕熟悉的、清甜的暖香。
安宁殿。不是兽笼,也不是质子所那间四面漏风的陋室。
心口那处自昨夜起就盘踞不散的陌生悸动,此刻又隐隐活跃起来。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里那双亮晶晶的蜜棕色眼眸,和那曲名为《凤求凰》的、缠绵悱恻的余音。
“吱呀——”
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依旧是那个毛茸茸、金灿灿的小脑袋。
花予安今日穿了一身杏子黄的襦裙,比往日的粉色更显活泼鲜亮。她见他醒着,脸上立刻绽出毫不掩饰的欣喜,像偷到了油吃的小老鼠,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反手将门掩好。
“你醒得正好!”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雀跃不已,“我想到一件顶顶要紧的事!”
云辞靠在床头,沉默地看着她。几日下来,他依旧不习惯她这种毫无缘由的热情与亲近,像一团过于温暖的火焰,靠得太近,会灼伤他早已习惯冰冷的心。
花予安几步走到床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两卷书册和一套笔墨纸砚。书册是崭新的,散发着好闻的墨香。
“你看,”她将东西一股脑儿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拿起其中一卷书,在他面前展开,指尖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花国文字,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既在花国,总不能一直不认得我们的字,不会写我们的字呀。日后……日后总要与人往来,若连字据文书都看不明白,会吃亏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见底,带着纯粹的、为他打算的恳切:“我教你,好不好?”
云辞的目光落在那些结构繁复、与他母国文字迥异的花国字上,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教他识字?
这比他之前收到的任何一样东西——温暖的被褥、可口的食物、轻柔的包扎——都更让他感到……震撼。
食物和药物,是生存所需。温暖与干净,是身体本能的需求。甚至那首《凤求凰》,也可以解释为少女不谙世事的天真举动。
可识字……这是开启智慧之门,是赋予一个人理解世界、表达自我的能力。在这等级森严的宫廷,知识,尤其是属于统治阶层的文字,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权力和身份的象征。
她竟然……要教他?
见他久久不语,只是盯着书册,花予安以为他是不愿,或者畏难。她连忙放柔了声音,像哄劝一个不听话的弟弟:“不难的,真的!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千字文》开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你看,这个‘天’字,是不是很像一个人张开手臂,顶着上面?”
她伸出食指,在空气中比划着那个字的笔画,动作稚气却认真。
云辞的视线,从书册缓缓移到她的脸上。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照亮她饱满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和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奶茶色的唇。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施舍或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传授知识的专注光芒。
他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这一次,涟漪荡得更深。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没有受伤的右手,伸向那卷书。
指尖即将触碰到书页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拂过那墨迹未干的“天”字。冰凉的纸张,带着知识的厚重感。
“……好。”一个极轻的音节,几乎是从他喉咙深处气音般逸出。
花予安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喜悦像烟花般在她脸上炸开。她几乎要跳起来,又强自忍住,只是那双眼睛弯成了极好看的月牙,连声音都染上了雀跃的颤音:“你答应啦!太好了!”
她立刻拖过绣墩,紧挨着床边坐下,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架势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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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开始吧!今日先学前十句!”她翻开《千字文》,指尖点着第一个字,声音清脆地念道,“天——”
“天。”一个低哑的、略显生涩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花予安念字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云辞。
他……他跟读了?而且发音……异常准确?
云辞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耳根微微发热。他并非有意卖弄,只是……过目不忘、过耳不忘,这本就是他赖以在云国宫廷险恶环境中存活下来的、为数不多的资本之一。他只是本能地,复述了她念出的音节。
花予安眨了眨眼,压下心头的惊讶,尝试着指向第二个字:“地。”
“地。”他的跟读依旧迅速,音准无误。
接下来的八个字,皆是如此。她念一遍,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便能复述,声音虽沙哑,却字字清晰。
花予安放下书卷,一双美眸睁得圆圆的,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上下打量着云辞,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你……你以前学过我们花国的文字吗?”
云辞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她指了指书册,“只听一遍就会了?还念得这样好!”
云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他该如何解释?解释那些在无人角落、偷听太傅讲课的时光?解释那些靠着惊人记忆力,硬生生记下敌方朝堂动向,试图为自己寻找一线生机的过往?
这些阴暗的、不堪的挣扎,与她这片纯净的天地,格格不入。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沉默。
花予安却并未追问,她脸上的惊讶很快被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敬佩所取代。她双手合十,惊叹道:“云辞,你真是太聪明了!我当初学这几个字,可是反复念了十几遍才记住呢!”
她的赞叹真诚而热烈,没有丝毫嫉妒,只有为他感到的高兴。
云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聪明?
从未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他。在云国,他是“妖瞳祸胎”;在花国,他是“卑贱质子”。“聪明”这个词,太过光明,太过正面,与他绝缘。
可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那我们接着学写法!”花予安兴致更高了,她铺开宣纸,研墨,然后拿起一支小巧的狼毫笔,示范性地蘸了墨,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天”字。
她的字迹清秀端正,带着一股难得的筋骨,一看便是经年累月、刻苦练习的结果,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执笔要虚,运腕要活……”她一边写,一边细细讲解着执笔的姿势和运笔的要点,神情专注,语气耐心。
云辞默默地看着,将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刻入脑海。然后,他伸出右手,有些笨拙地,试图去模仿她执笔的姿势。他的手指因为长期握拳、抵抗,指节略显粗大,与那纤细的笔杆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花予安看着他那明显不对的姿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放下自己的笔,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微微俯身,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他握笔的手背上。
她的手掌很小,很软,带着温热的、干燥的暖意。
云辞的身体瞬间僵住!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从她触碰的手背,猛地窜上脊柱,直冲头顶。他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轻柔的气流,拂过他耳畔的碎发。那股清甜的、属于她的气息,前所未有地浓郁起来,将他紧紧包裹。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血液似乎在瞬间涌向了被触碰的地方,那块皮肤烫得吓人。
“放松些,”花予安却全然未觉他的异样,她的注意力全在纠正他的姿势上,手指轻轻调整着他僵硬的手指,“对,这只手指放在这里……对,就是这样!手腕要抬起来,对……”
她的声音近在咫尺,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云辞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他垂着眼,能看到她覆盖在他手背上的、白皙纤细的手指,能看到她垂落下来的、带着微卷弧度的金色发梢,甚至能数清她低垂着眼帘时,那长而密的睫毛。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的情绪席卷了他。有本能的戒备,有被她靠近的慌乱,有害怕被她察觉自己异常的窘迫,还有一丝……一丝隐秘的、贪恋这片刻温存的罪恶感。
他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你自己试试看?”花予安调整好他的姿势,便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重新坐回绣墩上,期待地看着他。
那温暖的、柔软的触感骤然离去,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酥麻的余韵。云辞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失落。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笔尖。依着刚才她教导的,和她手把手调整过的姿势,他手腕微悬,运笔——
一个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一的“天”字,出现在了宣纸上。
比起她方才那个端正清秀的范字,他这个字简直丑陋得不堪入目。
云辞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懊恼和……不易察觉的羞惭。他下意识地就想将那张纸揉碎。
“哇!写得真好!”花予安却惊喜地叫出声,指着那个字,毫不吝啬地夸奖,“第一次就能写成这样,真的很厉害了!我第一次写字的时候,墨团得到处都是,比你这个可差远啦!”
她的夸奖真诚得毫无水分,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他写的不是个歪扭的字,而是什么传世名帖。
云辞准备揉纸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抬眸看她,看到她脸上毫无作伪的欣喜与鼓励,心底那点因笨拙而生的烦躁,竟奇异地被抚平了。
他沉默着,再次蘸墨,低下头,更加专注地,一笔一划地,开始书写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她偶尔轻柔的提点。
“这一笔可以再拉长一点点……”
“唔,这个‘宇’字的结构把握得很好呢……”
阳光渐渐升高,金灿灿的光芒透过窗棂,洒满一室,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她坐在光中,耐心教导;他靠在床头,专注临摹。画面安宁得不像真实。
云辞写着字,心思却渐渐飘远。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心地善良,不谙世事。可这几日的相处,她处理宫务时有条不紊,谈起诗书典故信手拈来,此刻教导他时又如此耐心细致、方法得当……
她并非只有单纯的善良。在她那温柔亲切的外表下,藏着与他认知中所有公主都不同的、渊博的学识和沉静的智慧。
这种发现,让他心中那份因“救命之恩”而生的感激,悄然发生着变化。多了一丝……真正的敬佩。
他偷偷抬眼看她。
她正低头看着他刚写的一个字,唇角带着浅浅的、满意的笑意。阳光在她金色的发顶跳跃,勾勒出她柔和的脸部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真好看。
比他所见过的任何珠宝、任何画卷,都要好看。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愫,像初春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不再是单纯的感激,不再是因温暖而生的依赖,而是掺杂了更复杂的、他尚且无法清晰辨明的吸引。
是了,吸引。
对她这个人,对她所拥有的、他所缺失的一切——善良、温暖、博学、耐心,以及那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污秽的、纯净的灵魂。
“哎呀!”花予安忽然轻呼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指着窗外,“都这个时辰了!你该喝药了!”
她慌忙起身,跑去外间端药。
云辞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笔下那些依旧稚嫩、却已隐约能看出骨架的字迹上。
他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拂过宣纸上未干的墨痕。
然后,他抬起那只手,看着指尖上沾染的、新鲜的黑色墨迹,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和她消失的方向。
心底那片冰封的湖,此刻仿佛被这阳光和墨香共同作用,融化开更大的一片。暖意,伴随着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悄然滋生。
他好像……
开始贪恋这片,原本不属于他的阳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