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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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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意识像沉在深海里的一块顽石,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周身传来的、尖锐而绵密的痛楚拖拽回去。那痛感是如此具体,从左肩撕裂的火辣,到胸前被碾压般的窒闷,再到四肢百骸无处不在的、被啃噬过的酸胀。
云辞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预想中阴冷潮湿的牢狱,也不是他那个四面透风的质子陋室。而是一片陌生的、柔和的浅粉。
那是床帐的颜色,像春日最娇嫩的海棠花瓣,带着暖意。
他正躺在一张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轻暖的锦被,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与他记忆中任何一处居所都不同,这里……太干净,太温暖,温暖得让他心生警惕。
这是哪里?
他下意识想撑起身子,一阵剧痛立刻从肩头炸开,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重重跌了回去。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别动!”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清凌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云辞猛地偏头,撞进了一双盛满担忧的眸子里。
是那个公主。那个将他从兽笼里带出来的,穿着粉色衣裙的公主。
此刻,她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微微倾着身子,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润的白布。靠得这样近,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金色的卷发有几缕调皮地滑落颊边,衬得那张圆润白皙的小脸愈发剔透。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温暖的蜜棕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狼狈而警惕的模样。
“你伤口很深,太医刚给你上了药,包扎好,千万不能乱动。”她放下手中的布,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是不是很疼?”
云辞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没有回答。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戒备像一层坚冰。他飞快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一间陈设雅致的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心。窗边摆着一架古琴,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临窗的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卷翻开的书。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以及一种……清甜的,似有若无的花香。是从她身上传来的吗?
这里太安逸了,安逸得像一个陷阱。
他记得自己被抬上了她的步辇,记得一路的颠簸和意识的模糊,记得最后落入这片柔软的黑暗。可然后呢?她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仅仅是因为……不忍心?
他不信。在这吃人的宫廷里,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
花予安见他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冷冰冰的蓝眼睛盯着自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太医的话:“公主,这位质子殿下外伤虽重,但多是皮肉之苦,悉心调理便可。只是……这心神耗损,郁结于心,非药石能速效,需得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郁结于心……他看起来,也不过和自己差不多大。
她重新拿起那块温热的布,试探性地朝他靠近一步,声音放得更柔:“你流了很多汗,我帮你擦一擦,好不好?会舒服一些。”
云辞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花予安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抗拒和恐惧,她想了想,没有强行靠近,而是将布巾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然后自己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她觉得或许能让他感到安全的距离。
“你别怕,”她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无害,“这里是我的‘安宁殿’,很安全的,没有人会再来伤害你。”
安宁殿……云辞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他听说过,花国七公主花予安,因其生母早逝,加之血脉特殊,在宫中并不十分得宠,但性情是出了名的温和,比所有人都要爱护生命。住的地方十分偏僻安静。
原来就是这里。
“我……我叫花予安。”她见他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便尝试着自我介绍,指了指自己,“你叫什么名字?”
云辞依旧沉默。名字?一个质子的名字,有什么意义。
花予安并不气馁,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像在哼唱一首安眠曲:“我知道你是云国的皇子。你饿不饿?我让小厨房熬了粥,一直温着呢。受了伤,喝点清淡的粥会比较好。”
她转身,走到桌边,从保温的食盒里端出一个白瓷小碗。碗里是熬得烂烂的米粥,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碗,却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用眼神询问着他。
云辞的胃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从昨天到现在,他粒米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食物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撩拨着他最原始的生理需求。
理智告诉他,不能接受。可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地叫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了那碗粥上。
花予安捕捉到了他这一闪而逝的渴望。她心中微喜,端着碗,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然后将碗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床边小几上。
“粥放在这里了,你若是想吃,就自己来,好不好?”她说完,又退回到了之前的位置,甚至还体贴地转过身,假装去整理窗边的琴穗,给他留下一个完全不构成威胁的背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整理琴穗时发出的细微窸窣声,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那碗粥的香气,固执地往他鼻子里钻。
最终,生理的需求战胜了理智的戒备。云辞艰难地、用没有受伤的右手,一点点撑起身体,剧烈的疼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伸出手,颤抖着端起了那只温热的瓷碗。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
他顾不得什么礼仪,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粥往嘴里倒。温热粘稠的米粥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熨帖的暖意。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他放下碗,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唇角,意犹未尽。
“还要吗?”花予安不知何时已经转回身,正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嘲笑他吃相的意思,只有纯粹的关心。
云辞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花予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快步走过来,拿起碗:“你等着,我再去盛。”
看着她轻盈离去的粉色背影,云辞靠在床头,感受着胃里久违的暖意,心中那片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或许……她真的不一样?
花予安很快又端来一碗粥,这次还配了一小碟看起来极其爽口的酱菜。
云辞依旧沉默着,但进食的速度明显放缓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全然是生存的本能。
等他再次吃完,花予安递上一杯温水,看着他喝下,才满意地收拾好碗筷。
“太医说,你身上的伤口太多,有些地方需要清理上药,否则会化脓。”她看着他,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我……我帮你清理一下,可以吗?可能会有点疼,我尽量轻一点。”
云辞的身体又是一僵。清理伤口……意味着要褪去衣衫,露出那些丑陋的、代表着他屈辱的伤疤。他抵触地别开脸。
“或者……我让太医来?”花予安试探地问。
云辞猛地摇头。他不想再见任何外人,尤其是那些穿着官袍的人。
花予安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一般,端来了热水、干净的布巾和金疮药。
“那你忍着点。”她坐在床边,先是用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上、颈上的血污和尘土。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温热的湿意拂过皮肤,驱散了一些黏腻的不适感。
当布巾触碰到他左肩那道最深的爪痕时,云辞还是控制不住地肌肉收缩,闷哼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花予安立刻停下,连声道歉,眼圈都有些红了,仿佛疼的是她自己,“我弄疼你了……”
云辞看着她那副比自己还难受的样子,心底某个角落莫名地软了一下。他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花予安并未听见,她的动作更加轻柔,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当清理到他胸前和后背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新痕时,花予安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除了今日的野兽抓伤,还有许多是陈年的鞭痕、杖痕,有些甚至已经发白凸起,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瘦弱的身体上。
这该是……经历了多少折磨?
她想起宫人们私下议论,说云国质子性子倔强,不肯低头,所以总挨欺负。可再倔强,他也只是个孩子啊。
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在云辞的背脊上。
他一颤,愕然回头。
只见那个小公主,正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大颗大颗的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从她蜜棕色的眼眸里滚落,砸在他伤痕累累的皮肤上,也砸在他死寂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她……在为他哭?
为什么?
从未有人为他的伤痛掉过眼泪。连他自己都已经麻木。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无措的情绪攫住了他。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抬手替她擦掉眼泪,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那滚烫的泪水,一点一点,灼烧着他冰封的心防。
花予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对、对不起……我……我们继续上药。”
她拿起金疮药,将白色的药粉仔细地洒在他的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带来一阵清凉,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
整个过程,云辞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奶茶色的唇瓣。
她身上那种干净的、温暖的气息,混合着药味和淡淡的花香,将他紧紧包裹。
一种陌生的、名为“安心”的感觉,如同藤蔓,悄悄缠绕上他警惕的心脏。
所有的伤口处理完毕,花予安已是满头细汗。她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任务。
“好了。”她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像雨后的海棠,清新又脆弱,“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她替他掖好被角,端起水盆和杂物,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
云辞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周身被清雅的药香和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甜香包围。伤口依旧疼痛,身体依旧虚弱。
可是……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她泪水滴落过的背脊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温度。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橘色的暖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宁殿。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或许并非虚妄。
他缓缓闭上眼。这一次,意识沉入黑暗时,不再是冰冷和绝望,而是那片温柔的、带着泪光的粉色。
像一轮明月,照亮了他无边黑暗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