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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被人构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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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这“命好”的新任阁主,还未从恍惚中反应过来,淮安王府设宴后的第三日便有麻烦找上了门。
第三日,太阳刚露头,房门便被猛地推开。
秦妈妈疾步而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中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你看看吧!”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厉色。
谷呦呦瞬间清醒,从床上坐起。
秦妈妈将信纸抖开,悬在她眼前。纸上字迹歪斜,
“……淮安王府宴饮,红阁新选阁主呦呦献曲,词句直白如俚语,粗陋不堪。其中‘爸爸妈妈’之称,闻所未闻;‘巨响震彻山谷’之句,更似灾异之兆,不祥之语!此女所歌,绝非我朝雅音,恐是异端妖曲,惑人耳目,乱人心智,败坏风俗,其心可诛……”
谷呦呦背脊瞬间沁出冷汗。
“不止这些。”秦妈妈的声音冷得像冰,“今日一早,坊间已谣言四起,传遍了大街小巷,说红阁出了个会唱‘妖曲’,招引不祥的姑娘。”
她收起信纸,声音压得更低,“太子身边已有近臣拿此事做文章,说你‘语出诡谲,来历可疑’……”
秦妈妈走到窗边,示意谷呦呦过来。
透过窗棂缝隙,可见楼下园中隐约有几个身影在指指点点,目光不时瞟向鹿鸣阁方向。
“看见了吗?”秦妈妈转身,直视谷呦呦,“流言蜚语是捅人的刀,你这阁主之位恐怕要生变数!”
她将信纸塞进袖中,语气严肃,“王爷让你在屋中好好反省!”
秦妈妈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也好好想想应对之法。”说完,转身离去。
谷呦呦站在窗前,晨光透过窗纸,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阁主之位刚刚到手,第一支暗箭,已破风而来。
阳光渐盛,透过雕花窗棂的光线愈发刺眼,却驱不散鹿鸣阁内的凝重。
谷呦呦枯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昨夜李承锋所赠的机关木盒。
匿名投书、坊间流言、太子党羽发难,这三板斧来得又快又狠,显然她上位乱了一些人的阵脚。
太子怕是想借此事打压红阁,掣肘萧伯颜。
“姑娘,秦妈妈让人送了早膳来,旁的事先放一边,您吃点东西。”春桃端着食盘进来,见她心情烦闷,忍不住低声劝道。
谷呦呦抬眸,目光落在食盘里的清粥小菜上,忽然问道,“春桃,你家乡对父母,可有特别的称呼?”
春桃一愣,仔细回想片刻,“奴婢老家在江南水乡,有的人家叫‘阿爹阿娘’,也有叫‘爷娘’的,倒是没听过别的。”
“没听过爸爸妈妈这类的称呼吗?”
春桃摇摇头,又连忙补充,“不过世间之大,说不定是哪里的方言呢?奴婢见识浅,不敢妄断。”
谷呦呦唇边勾起一抹淡笑。
是啊,世间之大,总能找到合理的解释。她不能让“异端妖曲”这顶帽子扣死自己,更不能让好不容易到手的阁主之位,成为别人攻击萧伯颜的利器。
她起身洗漱,换上一身月白绣竹纹的罗裙,仅用一支素银簪绾起长发,素面朝天却难掩清绝。
走到梳妆台前,她看着镜中眼神坚定的自己,心中已有了想法。
“春桃,去告诉秦妈妈,未时在红阁前厅设宴,请京中最有名望的几位文人雅士,就说新任阁主愿以琴会友,共赏雅音。”
春桃面露难色,“姑娘,现在外面流言正盛,那些文人最是爱惜羽毛,怕是不肯来……”
“他们会来的。”谷呦呦打断她,语气笃定,“你让秦妈妈附信一封,就说我有失传已久的古音乐谱相赠,愿与诸位共探音律之妙。”
自古文物古籍是文人墨客的执念,这诱饵,足以勾起他们的猎奇心。
春桃刚走,秋月便匆匆进来,神色慌张,“姑娘,谢依依在前厅闹着呢,说您唱妖曲败坏红阁名声,要求秦妈妈去请示王爷,废了您的阁主之位。”
谷呦呦眸色一沉。该来的总会来,谢依依这是想借流言造势,坐收渔利。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道,“知道了。”
红阁前厅,谢依依正梨花带雨地跪在秦妈妈面前,身后跟着几位平日里与她交好的姑娘,个个面带忧色。
“秦妈妈,”谢依依面色凝重,“呦呦妹妹年纪小,不懂分寸唱了妖曲倒也罢了,可如今流言蜚语满大街皆是,若是传到了宫里,连累了王爷,她担待得起吗?红阁是王爷多年的心血,更是姐妹们安身立命之地!难道要为了护她一人,赌上所有人的活路吗?”
秦妈妈坐在主位,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却见春桃疾步而入。
春桃快步走到秦妈妈身边,低声将谷呦呦的请求禀明。
秦妈妈尚未开口,一旁的谢依依便轻嗤一声,“那些文人笔杆子摇一摇,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到时候他们若认定是妖曲,写几篇文章传扬出去,咱们红阁才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如眉闻言立刻附和,“是啊妈妈,此刻该低调行事,怎能再大张旗鼓?岂不是授人以柄?”
厅内几位姑娘纷纷点头,眼神里的幸灾乐祸一览无余。
秦妈妈目光扫过众人,神色不动,“这件事,不是你我该操心的。王爷自有安排。”
她看向春桃,“去告诉你家姑娘,她的请求我已知晓。但请不请人,如何请,需得王爷定夺。”
说罢,秦妈妈让人拿来了纸墨,亲自修书一封,言明谷呦呦的要求,派心腹快马送往淮安王府。
不过半个时辰,王府回信便到了,只有一个字,“允。”
秦妈妈拿到回信,沉吟片刻,终是命人写了十多封拜帖,命人送往京中最负清望的文人府上。
她特意在帖中提及“有失传古谱相赠”“共探音律之妙”。
未时将至,红阁前厅布置得清亮雅静。香炉里焚着淡淡的花香,案几上清茶氤氲。
最终来的只有七位。多数清客托病未至,显然有所顾忌。
但到场的七人,分量已然足够,有三人是翰林院退隐的老学士,两人是国子监博士,一人是太子府清客,还有一人,正是那位曾夸赞过谷呦呦书法的老御史。
个个都是爱乐成痴之人,且身份清贵,说话有分量。
秦妈妈把七人引至内厅,谷呦呦见众人过来,起身迎接。
秦妈妈笑着说道,“这位是呦呦姑娘,新一任的红阁阁主,她今日宴请各位大人,一同鉴赏失传已久的古早雅音。”
谷呦呦一身素衣,未施脂粉。见礼之后,她开门见山,
“诸位先生今日肯拨冗前来,呦呦感激不尽。此前有幸在一位云游的琴师那里得了一首失传的古曲《梅花三弄》,今日为诸位弹奏残谱,请诸位雅鉴。”
待众人落坐,谷呦呦坐在琴案边,手指轻轻一点,琴声扬起,这首《梅花三弄》她前世参加区里教师才艺比赛时,听别的老师弹过,因为喜欢,特意找来乐谱研习过,没想到今日用上了。
她根据记忆里的乐谱手起手落,虽非原貌,但其清冷高洁的意境,精妙的指法转换,已让在场懂行之人为之动容。
一曲终了,满座皆静。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最先抚掌,眼中尽是惊艳,“此曲格调高古,意境幽远,指法更是精妙!老朽钻研音律数十载,此曲旋律骨架确与古籍中记载的《梅花三弄》题旨相合。想来那位琴师必定是一位高人。可否告知那位云游琴师现在何方?”
谷呦呦垂眸,“琴师云游四方,收集古早乐谱和民间乡音,奴婢也是幼时有幸能得此机缘。”
陈御史捻须点头,“琴为心音。姑娘指下清气逼人,毫无媚俗之态,与此曲高洁之旨相得益彰。能得此谱,能奏此曲,足见姑娘心性。”
太子府清客周文远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眼神专注,显然也在仔细品味。
其余几位老先生亦低声议论,多是赞誉此曲格调。
见铺垫已成,气氛缓和,谷呦呦再次起身,面向众人,敛衽深深一礼,神色转为哀戚,“其实,今日请诸位先生来,除鉴赏古谱外,呦呦还有一事,欲向诸位陈情,亦求公断。”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微颤,“日前王府宴上,呦呦思及早逝父母,情难自禁,唱了一首幼时听那位云游琴师采集的民间悼亲俚曲。不料词句直白,竟惹来‘妖曲惑众’之谤。烈火真金,奴婢再重唱那日之歌。是非曲直,全凭诸位评鉴。”
指尖再抚琴弦。
这一次,她将《天亮了》的旋律放缓,融入了更多传统音阶的过渡,歌声哀而不怨,痛而不戾。
唱罢,她眼中已有泪光,却强忍着未落,只轻声道,
“那位云游的琴师,巡行天下,收集民歌,以观民风。他曾于西南边陲之地,听得当地村民称父母即为“爸爸妈妈”,曲中之词乃地方方言,非为妖异。”
谷呦呦说到动情处,拭了拭泪,“民女也只是想悼念逝去的父母,哀思寄于声,悲欢融于律。若音律不能诉真情,又与山野风声何异?”
“他们说‘巨响震彻山谷’之句,更似灾异之兆,不祥之语!可大人们都知晓的,站在山谷间大喊心中的情感,那声音是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我希望我的父母能听到我的思念。”
厅内一片寂静。七位文人神色动容。
陈御史长叹一声,“词虽直白,情却至真。所谓‘妖曲’,实属无稽之谈!父母之爱,人伦之始,以此寄托哀思,何错之有?”
须发老先生亦道,“旋律虽与传统略有差异,但情真意切,感人肺腑。音律之道,贵在传情。”
另外几位也纷纷点头称是。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秦妈妈脸色一变,正要起身,却见一队身着御史台服饰的差役已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容冷肃的绿袍官员。
“谁叫呦呦?”官员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谷呦呦起身,“奴婢叫呦呦。”
“奉太子殿下谕令,”官员声音冰冷,“有人举报你以妖曲惑众,扰乱民心,且来历可疑。即刻随我等回御史台,接受审问!”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陈御史猛地站起,“王御史!此事已有公论!呦呦姑娘所唱,乃是思亲之曲,何来‘妖曲惑众’之说?”
那位王御史瞥了陈御史一眼,皮笑肉不笑,“陈老,是非曲直,自有御史台审断。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勿要阻拦。”
他一挥手,“带走!”
两名差役上前就要拿人。
“慢着!”
一直沉默的顾先生忽然开口,他走到王御史面前,沉声道,“老夫顾清风,虽已致仕,却也曾在朝为官。今日老夫与几位同仁在此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呦呦姑娘才情品性,皆无可指摘。太子殿下向来明察秋毫,岂会因几句流言便拿人?王御史,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王御史面色微僵。
顾清风虽已致仕,但在清流中威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不敢轻易得罪。
“顾老,”王御史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语气却寸步不让,“下官敬重诸位先生。只是太子殿下谕令在此,今日人,必须带走。御史台问话,最是公道。若呦呦姑娘果真无辜,问清楚岂不正好还她清白?”
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文人,寒意逼人,“至于诸位先生……若执意阻拦官差办案,下官职责所在,也只好一并‘请’回衙门,做个见证了。”
赤裸裸的威胁,让厅内温度骤降。
几位文人脸色大变,这是要把他们也牵扯进去!
空气凝固了。差役的手按在了腰刀上。
谷呦呦面对剑拔弩张的场面,她看向秦妈妈。秦妈妈的手在袖中紧握,显然也在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