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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何时挂牌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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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空气紧绷。
王御史身后的差役手按刀柄,目光冷厉地扫过谷呦呦与几位文人。
王御史那句“一并请回衙门”的威胁,让几位清流文人面色发白。
他们虽有名望,却终究抵不过官署刀兵。
谷呦呦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往前踏出半步,挡在陈御史等老先生身前,对王御史福了一礼,声音有些惶惑,“大人容禀,这首曲子,奴婢日前曾在王府宴上,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唱过。当时太子殿下亲口夸赞,说曲中有‘真情’。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王御史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此一时,彼一时。殿下如今觉得此曲不合礼法,有惑众之嫌,特命本官详查。姑娘,请吧。”
他一挥手,“带走!”
差役的手已搭上谷呦呦的手臂。
就在差役要上前拿人之际,侧厅珠帘忽然轻响。
“好热闹。”
所有人同时转头。
只见萧伯颜从屏风后缓步转出,身着月白云纹常服,玉簪束发,神色慵懒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御史脸上,“王御史这是做什么?”
王御史瞳孔骤然收缩,立刻躬身,“下官参见王爷!”
萧伯颜踱步至厅中,目光先扫过谷呦呦苍白的脸,又掠过那七位神色惊疑不定的文人,最后才落在王御史身上。
“本王今日听说,呦呦姑娘会奏失传已久的《梅花三弄》,心中好奇,便过来听听。”他语气随意,仿佛真是偶然至此,“方才在隔间品茶,倒听的外头这番热闹。”
王御史额角渗出细汗,“王爷,下官是奉太子殿下谕令,请呦呦姑娘往御史台问话……”
“太子谕令?”萧伯颜挑眉,慢悠悠走到主位坐下,秦妈妈立刻奉茶。
他端起茶盏,轻吹浮沫,“本王刚从宫里出来,太子正与父皇在御书房议事,哪有闲暇管这等市井流言?
他眼微抬,白了一眼王御史,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是说……王御史是借着太子的名号,在此擅自行事,随意抓人?”
“下官不敢!”王御史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急忙辩解,“实在是舆情汹涌,御史台……”
“舆情?”萧伯颜轻笑一声,截断他的话头,“太子知晓红阁是本王的产业。若真要对红阁的人问话,岂会不知会本王一声?王御史这般直接闯进来拿人……”
他缓了缓,眼神倏然转冷,“莫不是想挑拨东宫与本王的关系?”
这话极重!
王御史双腿一软,险些跪倒,“王爷明鉴!借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只是……只是妖曲之说传得沸沸扬扬,御史台若置之不理,恐失职守……”
“妖曲?”萧伯颜转向那七位德高望重的文人雅士,语气缓和些许,“诸位都是精通音律的清流名士,你们说说,方才听的那首,可是妖曲?”
陈御史率先拱手,声音洪亮,“回王爷,老朽与位大人皆在此亲耳聆听。呦呦姑娘所奏《梅花三弄》,格调高古,指法精妙,绝无可指摘!其后所唱思亲之曲,词虽俚俗,情却至真,感人肺腑,何来‘妖异’之说?”
顾清风亦肃然道,“老夫可作证。若因直抒胸臆、悼念父母便成‘妖曲’,那《诗经》中《蓼莪》之篇,是否也该禁绝?”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
“正是!词虽俚俗,情却至诚!”
“若悼念父母皆成妖异,那人伦何在?”
“王爷,此乃有人恶意中伤!”
萧伯颜听罢,看向王御史,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王御史,这几位都是翰林清望,国子博士,他们的话,与市井几句来路不明的风言风语比起来,你觉得……谁更可信?”
他不等王御史回答,又慢条斯理地道,“若随便几封匿名投书,几句坊间流言,便可定人罪状,那明日若有人传言王御史你……收受贿赂,以权谋私,本王是否也可即刻将你锁拿,严刑拷问?”
王御史伏地不语,冷汗已湿透后襟。
萧伯颜拂了拂衣袖,“今日之事,本王全当是一场误会。王御史回去,也该好好查查,究竟是何人散布谣言,构陷良善。至于呦呦姑娘……”
他目光落回谷呦呦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清白既已分明,王御史便回吧。”
话已至此,再僵持便是自取其辱。
王御史如蒙大赦,重重一揖,“下官……明白了。今日唐突,王爷海涵。”说罢,再不敢多留,带着一众差役狼狈离去。
一场风波,骤然消弭。
厅内重归寂静,只余熏香袅袅。
谷呦呦只觉得双腿发软,强撑着走上前,对着萧伯颜深深一福,声音微哑,“奴婢……多谢王爷解围。”
萧伯颜垂眸看她,只淡淡道,“以后行事,更需谨言慎行。”
此时,陈御史等人纷纷上前向萧伯颜行礼致意。
萧伯颜起身,态度谦和,“诸位先生客气。今日劳烦诸位走这一趟,为本王和呦呦姑娘做个见证,改日本王再备薄酒,答谢诸位。”
他又看向谷呦呦,语气平淡,“还不多谢诸位先生仗义执言?”
谷呦呦立刻上前,对着七位文人深深敛衽一拜,眼眶微红,声音真挚,“今日多谢诸位先生回护之情,呦呦没齿难忘。”
陈御史捋须微笑,对萧伯颜道,“王爷客气,王爷慧眼识珠,又得一位奇女子呀。”
顾清风感叹,“今日能亲耳听得《梅花三弄》的残谱,老朽此生无憾矣。王爷得此奇女子,红阁日后必更胜往昔。”
萧伯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众人又寒暄几句,秦妈妈极有眼色,亲自恭送七位文人离去,皆为每人奉上了早已备好的“古谱”抄本作为谢礼。
待回转时,厅内只剩萧伯颜与谷呦呦二人。
灯火摇曳,映得萧伯颜侧脸轮廓分明。
他踱至窗边,望着窗外暮色渐合,忽然开口,“《梅花三弄》乃前朝宫廷秘谱,失传已近百年。你从何处习得?”
谷呦呦心头一紧。
她编造的身世能骗过旁人,却未必能瞒过眼前这位。
她垂眸,声音尽量平稳,“是幼时遇见的云游琴师所授。”
“哦?”萧伯颜走到她的身边,围着她边说边打量,“可本王记得,五年前谷家二小姐生过一场大病,醒来后性情大变,原本擅长的琴棋书画一概忘却,变得痴傻愚钝……怎么如今,全记起来了?”
谷呦撰猛地抬头,对上萧伯颜深邃的眼眸。
他查了她的身世。
谷呦呦咳了两声,脑中急转,面上却强作镇定,声音轻到只有二人能听见,“或许……是老天怜我孤苦,留了一线机缘。”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未否认“记起”,又坐实了“奇遇”,将一切归于虚无缥缈的天意。
萧伯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静默良久。
眼前这人,诗词书画、机关巧术、失传古谱信手拈来,岂是“机缘”二字可以解释?
但他并未戳破。
只是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你如何想起借清流之口自辩?”
谷呦呦抬眸,“一人之嘴堵不住悠悠众口,唯有德高望重之人才会让人信服。”
“是。”萧伯颜走近几步,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映着的烛火,“你反应很快,做得不错。”
他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那几位都是爱惜羽毛的老学究,威望极高,门生遍布。明日之后,自会有人为你澄清。流言虽不会立止,但‘妖曲’之说,已不足为患。”
谷呦呦心中微震,随即了然,他默许今日这场宴请,原也存了借力打力的心思。
“奴婢明白了。”
萧伯颜颔首,“阁主之位既已赢得,便好好准备继任仪式。这些时日,跟着秦妈妈,将红阁大小事务,往来人脉,尽快熟悉起来。”
“是。”
他转身欲走,行至门边,却又停步,侧脸回望。
“对了,”他的声音随风飘来,“既已是阁主,上任之后,挂牌接客之事,也该好生思量了。”
谷呦呦眼中闪过一抹惊愕,脱口而出,“挂牌?是否……太早了些?”
“早?”萧伯颜回过身,眉梢微挑,一步步走回到她的面前,距离近得她能清楚感受到他的呼吸。
他微微俯身,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不是说有朝一日要离开红阁,找个无人知晓之地好好生活,不早早挂牌接客,哪来的银两赎身?”
谷呦呦瞳孔骤缩。
马车上的对话……他怎么会知道?
那日车内只有她们五人,她们当中定有人告了状,但若是先告诉了秦妈妈,秦妈妈知晓,定会先问责,可这些日子风平浪静……
萧伯颜将她的震惊尽收眼底,微微倾身,靠近她耳畔,气息拂过她耳廓,“你以为你们的对话,只有你们五人知晓?”
他停了几秒,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缓缓补上最后一句,“你的一举一动,皆在本王眼中。所以,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谷呦呦指尖冰凉,死死攥住袖口。
她不由自主的后退半步,声音艰涩,“奴婢……不敢。奴婢定尽心竭力,为王爷效力。”
“最好如此。”
萧伯颜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难辨,而后转身离去,袍角拂过门槛,消失在廊外光影中。
她怔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良久未动。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哔剥。
春桃和秋月悄悄进来,见她面色苍白地站着,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