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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不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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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义侯的话,让谷呦呦的心猛地一沉。带她回府?是纳入侯府为妾,还是作为一件酷似故人的玩物,圈养起来?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未退。她没有立刻挣脱他的手,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侯爷厚爱,奴婢惶恐。”她的声音低柔,却又字字清晰,“奴婢……不愿。”
嘉义侯的眉头蹙了一下,手指收得更紧了些,“为何?”
谷呦呦垂下眼睫,避开了他审视的目光,声音更轻,“侯府自然是好的……可奴婢不愿做别人的影子。”
她观察嘉义侯的神情,继续道,“侯爷对那位姐姐的情意,奴婢感佩。可情深易转,影子……又能得几时眷顾?奴婢虽出身微贱,也盼着能有一份干干净净的念想,哪怕只是痴心妄想。”
嘉义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他没想到,一个风尘中的女子,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这话说得极软,骨子里却硬。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宁宁她……有个妹妹,也叫呦呦。”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谷呦呦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至今下落不明。”
谷呦呦呼吸一滞,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紧。
她面上适时地流露出惊讶,微微张了张嘴,却仿佛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嘉义侯看着她这副懵懂又不安的模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失望。
他缓缓道,“我只是觉得,若她的妹妹还在世间,流落风尘……我不希望她过这样的日子。”
谷呦呦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她不能承认,也绝不能在此刻露出马脚,她明白嘉义侯是太子一党。
她迎上他的目光,神情格外郑重,“侯爷是疑心奴婢便是那位姑娘?奴婢的过往,秦妈妈一清二楚,侯爷一问便知。”
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拂过嘉义侯的耳畔,“还是侯爷想将奴婢认作那位姑娘,带回府中……是为了弥补对侯夫人的遗憾吗?”
她问得直接,目光清亮,不闪不避。
嘉义侯没有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
谷呦呦脸上露出恍然,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侯爷这么做,若是他日再见那位夫人,不会……让侯爷觉得尴尬?”
嘉义侯的神情陡然一僵,眼底的痛楚一掠而过,他盯着谷呦呦,声音沉了下去,“她……已经死了。”
谷呦呦适时地掩口,瞬间睁大了眼睛,满是震惊与无措,慌忙低下头,声音里充满惶恐和歉意,“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该死,提起了侯爷的伤心事!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
她急切地解释着,眼眶红了,这次是真的为姐姐。
看着她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模样,嘉义侯心中那点因被触动痛处而升起的烦躁,生生的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妨……过去的事了。一会儿本侯便与秦妈妈说,赎你出去。多少银钱,随她开口。”
不顾她的意愿,直接替她决定!
谷呦呦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她强压下烦恶的情绪,面上温顺,“既然侯爷已有主意,若秦妈妈同意,奴婢……自当遵从。”
恰在此时,门外适时响起了秦妈妈恭敬的叩门声,“侯爷,怀义公子听说您来了,特意请您过去同席一叙。”
嘉义侯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悦被打断,但张怀义的面子也不能不给。
嘉义侯神色一敛,起身,顺手便握住谷呦呦的手,“一起。”
打开房门,秦妈妈看见嘉义侯握着谷呦呦的手,眼神飞快地扫过谷呦呦的脸,带着询问。
谷呦呦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
“妈妈带路吧。”嘉义侯淡淡道。
流云轩内,丝竹正酣。除了张怀义,主位上竟还坐着萧伯颜。他一身月白常服,斜倚着软枕,手中把玩着一只琉璃杯,神情慵懒,见嘉义侯携谷呦呦进来,只略略抬了抬眼。
张怀义一见嘉义侯,立刻举杯起身,笑容满面,“侯爷,可算把你等来了!”
他目光一转,注意到了嘉义侯身侧的谷呦呦。
他晃着酒杯走上前,用杯沿虚虚点了点谷呦呦,语气轻佻,“哟,这不是那日的小刺猬吗?还记得本公子是谁吗?”
谷呦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茫然,轻轻摇了摇头,往嘉义侯身后缩了缩。
张怀义见状,哈哈大笑,转头对嘉义侯道,“侯爷,这小娘子有趣得紧!前些日子还像只浑身是刺的野猫,碰一下都要挠人,如今……”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谷呦呦精致的样子,又看向一直未语,唇角噙笑的萧伯颜,“红阁果然不凡,能将顽石雕琢成美玉。”
萧伯颜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中的白玉酒杯,目光在谷呦呦脸上掠过,似笑非笑,“怀义公子过奖了。不过是各花入各眼罢了。”
嘉义侯不欲多言,径直拉着谷呦呦落座,随即看向萧伯颜,开门见山,“王爷,开个价吧。这位呦呦姑娘,我要了。”
此话一出,张怀义立刻不干了,放下酒杯,“哎,侯爷,这可不合规矩!这小美人明明是我先看中的!秦妈妈当时可亲口说了给我留着!侯爷这般横刀夺爱,未免不够厚道吧?”
谷呦呦低眉顺目,只当未闻。
秦妈妈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打圆场,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二位大人,二位贵人!何必为了一位姑娘伤了和气?咱们红阁别的不多,就是知情识趣的好姑娘多!奴婢这就将阁里的一等姑娘都唤来,任凭二位挑选……”
一直沉默的萧伯颜忽然抬手,止住了秦妈妈的话头。他朝谷呦呦招了招手,声音不高,却坚定,“过来。”
谷呦呦感受到手腕上嘉义侯骤然加重的力道,但她还是用力想要挣开嘉义侯。
嘉义侯盯着萧伯颜,片刻后,终是松开了手。
谷呦呦走到萧伯颜身边,垂手而立。
萧伯颜并未看她,只是对着嘉义侯和张怀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把玩着手中玉杯,慢条斯理道,“此女是本王亲自点选的阁主候选,尚未挂牌,岂是能随意买卖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目光落在嘉义侯脸上,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若嘉义侯非要带她走,也不是不可。”
嘉义侯眼神一凝,“王爷请讲。”
萧伯颜微微一笑,吐出的话却让在场几人俱是一怔,“拿你府上的云裳姑娘来换。”
云裳?!
嘉义侯脸色一变。
云裳是他暗中栽培、欲送入东宫的棋子,此事极为隐秘,萧伯颜如何得知?!他又为何突然指名要她?
他猛地看向萧伯颜,眼神锐利如刀。
“云裳不行。”嘉义侯斩钉截铁地拒绝,声音沉冷。
张怀义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看看面色突变的嘉义侯,又看看好整以暇的萧伯颜,好奇道,“云裳?侯爷府上又添了新佳丽?看来侯爷也是位多情郎呀!”
萧伯颜轻笑一声,他侧过头,目光这才真正落在身旁的谷呦呦脸上,眼神带着点嘲弄,“看到了?你也不过是万花丛中的一朵,并非无可替代。离了红阁,你的价值,在有些人眼里,没那么紧要。”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谷呦呦的心底。
嘉义侯的脸色依旧难看,他盯着萧伯颜,似乎在权衡,又似在压抑着什么。最终,他缓缓吐了一口气,语气硬邦邦地补充道,“非是舍不得!王爷此时开口,晚了。云裳……已被太子殿下相中,不日便要入东宫。”
“哦?”萧伯颜挑眉惋惜,摇了摇头,“那真是可惜了。”
他不再看谷呦呦,转而举杯向张怀义示意,仿佛刚才那场关于“交换”的对话从未发生。
雅间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凝滞,丝竹声似乎都远了。
谷呦呦静静站在萧伯颜身后,低垂的眼眸里,冰冷一片。
她看清了,在这些人眼中,她不过是个物件。
张怀义打着哈哈圆场,“好了好了,美人常有,良宵难得。今日难得一聚,不醉不归!秦妈妈,换大杯,叫姑娘们进来!”
秦妈妈如蒙大赦,连忙使眼色唤进几位心腹姑娘,莺声燕语霎时盈室。她趁乱朝谷呦呦递去一个眼神,谷呦呦会意,悄无声息地随着她退出了这暗流汹涌的厅堂。
门扉将合未合之际,她听见萧伯颜含笑的声音随风飘出,“……听闻赵匡另娶了?永宁侯夫人仙逝不过半载,倒真是急切。若当年谷大小姐嫁的是你,想来不会这般命薄。”
嘉义侯愣住了,他何曾不遗憾呢。当年在丞相府的赏花宴上对谷宁宁一见倾心,得知二人有婚约,心中不知何等的开心,可不知哪里出了错,谷府退了婚书,谷宁宁嫁给了赵匡,这是他一生的遗憾。
谷呦呦脚步一滞。
门缝里,她看见嘉义侯的背影陡然僵直。
萧伯颜的声音继续,不高,却字字清晰,“坊间传闻,是赵匡急于撇清干系,亲手了结了发妻。”
嘉义侯没有动。
萧伯颜又斟了一杯酒,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闲篇,“本王还听说,当年赵匡明知你与谷宁宁有婚约,特意在谷大小姐拜佛回府的路上设计了一场‘英雄救美’,至此谷宁宁慢慢沦陷……可惜,终究不是良人。”
“砰!”
嘉义侯一掌拍在案上,席间歌舞骤停。
姑娘们识趣地鱼贯退出。
暖阁内只剩三人。
嘉义侯盯着萧伯颜,声音从齿缝里挤出,“王爷此话……当真?”
萧伯颜笑而不答,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而叹道,“云裳姑娘的惊鸿舞堪称一绝,可惜,往后只能太子独赏了。”
嘉义侯握紧了拳。
他听懂了萧伯颜的弦外之音——云裳之事萧伯颜了若指掌,那谷宁宁的事,便做不得假。
赵匡……
嘉义侯胸腔里翻涌着怒意,半晌,才涩声问道,“谷家二小姐谷呦呦失踪已久,王爷可知其下落?”
张怀义嗤笑插话,“那个二小姐?不是早几年撞坏了脑子变得痴傻了么?一个傻子流落在外,不死也残,侯爷还寻她作甚?”
萧伯颜把玩着空杯,淡淡道,“孤女飘零,本王如何得知。”
嘉义侯直视他,“世上真有这般巧事?谷呦呦失踪,红阁便多了个呦呦姑娘?”
萧伯颜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浅淡,“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偏偏就这么巧。”
张怀义拍腿大笑:“侯爷该不会疑心那小野猫就是谷家傻女罢?哈哈哈——”
嘉义侯冷眼扫去。
萧伯颜放下酒杯,声音忽转沉缓,“谷府二小姐乃戴罪之身,谁敢收留?红阁开门做生意,秦妈妈挑人,向来根底清楚。”
他顿了顿,话锋微妙一转,“侯爷既然对谷家姑娘念念不忘,待日后呦呦挂牌,常来捧场便是。”
言罢,他起身整理袍袖,似要离席。
嘉义侯立在原地,窗外暮光渗入,将他身影拉得孤长。
暖阁外长廊,谷呦呦背倚冰凉的廊柱,缓缓闭眼。
姐姐……
原来那场令姐姐倾心的“邂逅”,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她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波澜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