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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你愿跟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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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鹿鸣阁的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影。
谷呦呦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的面容清丽,却总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她反复回想李嬷嬷的话。
疑惑究竟什么是“媚”,是不动声色,而后摄人心魄吗?
谷呦呦起身,换了身素净的侍女衣裳,走出鹿鸣阁,径直前往秦妈妈的院子。
秦妈妈正核对账目,见她来,抬了抬眼,“怎么?因为李嬷嬷的话摸不着头绪了?”
“嗯。”谷呦呦站在在秦妈妈的对面,声音平静,“李嬷嬷说,我的舞缺了‘媚’。我想知道,十日后遴选,我的对手都有谁?”
秦妈妈放下账册,端起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这是要知己知彼?”
谷呦呦点点头,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看着秦妈妈在思索。
她掰着手指数道,“有实力的,不多。惜梧,最擅长诗词唱和,性子温婉。如眉,擅琵琶,武将多为她而来。林晚照,书画双绝,文人雅士最喜。还有谢依依……”
秦妈妈顿了顿,“她虽然上次吃了教训,但毕竟是老人,琴棋歌舞样样拿得出手,最要紧的是,她在红阁经营多年,不少恩客都向着她。”
谷呦呦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又直白的问道,“妈妈认为她们当中谁的胜算最大?”
“惜梧是如水般的柔,如眉是带刺般的艳,林晚照是书卷般的清高,谢依依嘛……”秦妈妈轻笑,“她是烟火气里的尘,却最让人放松。”
“那苏墨姑娘呢?”谷呦呦忽然问。
秦妈妈神色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挑人比。苏墨的吸引好似与生俱来……是骨子里带的。她往那儿一站,就是风景;她开口说话,便让人想听;她看你一眼,你就觉得她懂你。”
谷呦呦若有所思。
“不过你有你的优势,只是你的骨子里透着清冷,少了让人要靠近的想法。”
秦妈妈点拨一嘴,想让谷呦呦能悟出一些生存的道理。
“多谢妈妈指点。”
“回去吧,还有几日遴选了,把握好机会。”
“是。”
秦妈妈没留,谷呦呦便自觉的退出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日,她没有闭门苦练,反而时常在红阁各处走动。
谷呦呦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惜梧在亭中与一位老翰林对弈,执子时指尖微翘,落子后抬眸浅笑,那笑容里三分羞怯七分仰慕,让须发皆白的老者眼中泛起温柔。
谷呦呦在走廊的尽头路过时,通过门缝看到如眉在宴席上弹琵琶,弦声激越时她眉峰微蹙,一曲终了香汗微湿鬓发,她随手一捋,眼波流转间扫过席间众人,那一眼带着疲惫的慵懒,却让好几个武将直了眼睛。
谷呦呦观察文人聚会时,一位年轻的公子站林晚照的身后,虚虚扶着她的手腕,声音低柔讲解运笔,呼吸几乎拂过林晚照的耳畔,她顺势羞涩的靠着年轻公子的胸怀,耳根通红。
谷呦呦陪着秦妈妈巡场时,注意到谢依依,在酒席间穿梭,为这个斟酒,替那个布菜,笑声爽利,说话直白,偶尔被人调侃也不恼,反而顺着话头抛回个更俏皮的玩笑,满桌人都被她哄得眉开眼笑。
连日下来,谷呦呦看得越久,心中越清明。
她想起正月十五那夜,雁鸣湖上,花船中的苏墨。
苏墨的舞,没有刻意扭捏的腰肢,没有讨好谄媚的笑容。她只是随着乐声舒展身体,却美得惊心动魄。岸上众人的目光追随着她,不是因为她卖弄,而是因为她本身的气场。
谷呦呦回到鹿鸣阁,她想起了秦妈妈对她的评价,于是对着铜镜,试着弯起嘴角。
镜中人笑了,却更难过了,她的眼里早已经没有了温度。
淮安王府的卧房……
萧伯颜躺在摇椅上,听着狸猫的禀报,指尖在腿上轻轻叩击。
“王爷,秦妈妈说兵部郎中刘大人回京立马去红阁找了如眉姑娘,出手相当阔绰,完全不似以往,醉酒后无意说漏了一嘴,他在边关发财还要归功于他手下的赵校尉。”
萧伯颜眸色一深,“边关发财?赵校尉?”
“此人明面上是幽州都督麾下,但属下细查发现,此人三年前曾调任东宫卫率,是太子幕僚王参军的远房表亲。如今在边关,只是个不起眼的库管头目。”
“库管头目……”萧伯颜冷笑,“这是个肥差啊!看来边关的窟窿,比想象中深。”
狸猫细思极恐,“他们不会是把破损的军械,拿出去卖了?”
萧伯颜冷哼一声,“不无可能!”
“先不打草惊蛇。”萧伯颜摆手,“派人盯着,看他与哪些人有来往,银子流向何处。”
“是。”
狸猫退下后,萧伯颜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渐黄的银杏。
边市案余波未平,谷燕秋的血还未干透,竟又有人顶风作案。太子一党……当真以为这天下已是囊中之物了么?
五日后,红阁前厅。
嘉义侯再次登门,一身常服,身边只带了两名随从。
秦妈妈亲自迎上,笑容满面,“侯爷今日得闲?”
嘉义侯微微颔,“秦妈妈,本侯今日来,是特意来见那位叫呦呦的姑娘。”
秦妈妈笑容不变,语气却婉转,“侯爷,呦呦还未正式挂牌接客,这……不合规矩。”
嘉义侯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身旁的茶几上,“一百两,买她两个时辰,只说说话,不做别的。”
秦妈妈瞥了眼银票,面有难色,“侯爷,不是奴婢不肯。实在是呦呦这几日正在为阁主遴选加紧练舞,怕是抽不出身……”
“阁主遴选?”嘉义侯挑眉,眼中闪过惊讶之色,“她来红阁不过数月,就有资格争阁主之位了?”
他顿了顿,细想之间,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与之前那张叠在一起,“两百两,两个时辰。秦妈妈,本侯只是想与呦呦姑娘说说话,解解闷。”
秦妈妈看着那两张银票,沉吟片刻,终是笑道,“侯爷这般诚意,奴婢再推脱便是不识抬举了。您稍坐,奴婢这就让人去请呦呦。”
鹿鸣阁内,谷呦呦正在练习舞蹈,秋月匆匆进来,“姑娘,秦妈妈派人来,说让您立刻去前厅,嘉义侯又来了,点名要见您。”
谷呦呦动作一顿,缓缓收势,“知道了。”
她走到镜前,没有刻意打扮,只将练舞时微散的发髻重新拢好,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换上一身水绿色的家常罗裙,便往前厅去。
白日里的她,因着连日练舞,身形愈发轻盈,面色被汗水蒸得微微泛红,眼眸清亮,比之夜下,更添几分鲜活的明媚。
嘉义侯见她进来,眼神果然凝了凝。
秦妈妈笑着上前,轻轻拍了拍谷呦呦的背,“呦呦,侯爷此番特意为你而来,只想与你好好说说话、谈谈心,你好生陪着,不可逾矩。”
说说话?谈谈心?
谷呦呦瞥见秦妈妈袖口隐约露出的银票边角,心中了然。
终究是有这么一天的,不如直面,谷呦呦也想看看这几天练习的成果有没有实效。
她走到嘉义侯面前,盈盈一拜,“奴婢见过侯爷。”
嘉义侯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不必多礼。”
他的指尖温热,一触即收。
秦妈妈识趣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静了下来,唯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谷呦呦回身,走到桌边,执起茶壶。水流注入瓷杯的声音清脆,她的动作轻柔,衣袖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倒好茶,她双手捧杯,转身走向嘉义侯。
走近时,她抬起眼,对上嘉义侯的视线,嘴角自然地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眼中带着好奇与恭顺,将茶盏递上,“侯爷请用茶。”
嘉义侯接过茶盏,眼睛却未移开她的脸。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像上次那样咄咄逼人,反而柔和了几分。
谷呦呦没有避开他的眼神,而是微微偏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轻声问道,“侯爷今日特意为奴婢而来吗?”
嘉义侯抿了口茶,将茶盏放下,拉过她的手,一个转身她坐在了嘉义侯的腿上,谷呦呦瞬间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嘉义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慵懒的闻着谷呦呦的发香,“你太像你姐姐谷宁宁了,尤其是这双眼睛,安静看人时,简直一模一样。”
谷呦呦心中冷笑,这是在试探自己,面上露出些许怅惘。她假意推开嘉义侯要起身,“您是说我像您心中爱慕的那位夫人吗?”
嘉义侯没给谷呦呦逃离的机会,双手环着谷呦呦的腰身,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没有接话。
谷呦呦羞涩低头,眼角微微垂下,声音里带着委屈,“奴婢也想有一位侯夫人做姐姐,若奴婢真有这样一位姐姐,该多好……也不至于孤苦无依,被人卖入这风尘之地。”
她抬起眼,眼神清澈又脆弱,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滑落,顺着脸颊滚下,在下颌处悬停一瞬,滴落在她水绿色的衣襟上,晕开一点深色。
她想姐姐了……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嘉义侯怔住了。
他见过无数女人的眼泪,哀求的、讨好的、算计的。可眼前这滴泪,落得那样安静,那样真实,透着不甘与卑微,竟让他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用指腹拭去她颊边的泪痕。
指尖触及她温热细腻的皮肤时,两人都是一顿。
嘉义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收回手,指尖那点湿意却挥之不去。
谷呦呦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侯爷,您是想那位姐姐才来找奴婢的吗?想来那位姐姐一定是侯爷心中很重要的人!”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低沉了些,“嗯!”
谷呦呦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光芒,“听您的意思,那位姐姐还有妹妹,您日后会不会把她的亲妹妹当替代品,是不是就不会来找呦呦了。”
她知道,这一局,她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说话间满是绿茶的味道。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室内茶香袅袅。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在这静谧的午后,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嘉义侯探究的看着她,“要是这样,你会难过吗?”
谷呦呦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崛起小嘴,委屈巴巴的盯着他的眼睛,“奴婢肯定难过,您是第一位与奴婢亲密接触的男子,整会不难过。”
说完脸颊瞬间晕上一层红晕,羞涩的低着头。
这句话如同深水炸弹,在嘉义侯的心中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浪花,强行抬起谷呦呦脸颊,手指按着谷呦呦下巴,“当真?”
谷呦呦微微点头。
“若本侯把你带回嘉义侯府,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