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戏台已搭好 ...
-
阁主遴选的日子,在晨雾将散未散时到来了。
这日恰是秋狝的第二日,淮安王萧伯颜于府中设宴,邀请太子、诸王及朝中有头有脸的臣公。
晨光初透时,秦妈妈便亲自将五位候选姑娘妆扮停当,换上了统一的王府侍女服饰,素青窄袖襦裙,鸦青束腰,发髻梳得紧实光亮。
出门前,秦妈妈将五人召至跟前,目光逐一扫过,最终在谷呦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记住,”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今日不比在红阁。那是王府,是天家地界,规矩比命重。一步行差,便是万劫不复。那是不光我护不住你们,红阁也护不住。切记,谨言慎行!”
五人垂首,齐声应道,“是。”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在红阁的后门等候。
在秦妈妈严肃的目光下,五人依次上车。
车内狭窄,五人分坐两侧。谷呦呦选了靠门的位置,微微侧身,便能从车帘缝隙里窥见外间掠过的街景。
车轮辘辘,碾过清晨湿润的石板路。
对面,年岁最长的谢依依先开了口,她打量着谷呦呦,嘴角噙着惯常的爽利笑容,“呦呦妹妹,这几个月在红阁,可还习惯?”
谷呦呦收回望向帘外的目光,对她浅浅一笑,笑意有些疏淡,并未答话。
惜梧掩口轻笑,接了话茬,“习不习惯的,又如何呢?咱们这样的女子,能在这年月里吃饱穿暖,有片瓦遮头,已比外头许多飘零的人强上百倍了。妹妹说是不是?”
她看向谷呦呦,眼神温软,话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谷呦呦含笑点了点头,身体放松地倚靠着车壁,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帘外飞逝的屋檐树影。
一直沉默的林晚照忽然幽幽一叹,声音里带着看透世间的倦意,“还是呦呦年纪轻,心还没死透,对外头的天光风色,到底还有念想。像我们这般,冷暖尝遍,人心看尽,再好的景致,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早就……麻木了。”
谷呦呦闻言转过头,清澈的目光依次看过车内四人,忽然轻声问,“姐姐们……就没想过离开吗?我听闻,以各位姐姐的身家,早该攒够赎身的银子了。”
“赎身?”如眉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嘲讽,“妹妹想得简单了。赎了身,像我们这样的人,又能去哪里?出了红阁,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更不堪的泥潭罢了。”
惜梧点头,声音低了下去,透着无奈,“是啊,在红阁,我们伺候的到底还是王孙贵胄,有王爷在,等闲人不敢过分折辱。出了这道门,谁知道会遇上什么牛鬼蛇神?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谢依依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却莫名听出几分苍凉,“呦呦,你还未正式挂牌,有些事不懂。今日虽说咱们是争阁主的对手,但姐姐作为过来人多说一句,除非你能爬到像苏墨那般的位置,否则,即便侥幸被哪位贵人抬举,收房做了妾,这层出身也是永远揭不掉的疤,隔在中间,冷暖自知。”
马车微微颠簸,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席话撕开了风月浮华下血淋淋的现实,几位在欢场中周旋多年的女子,脸上都掠过一丝黯然。她们并非没有想过未来,只是那未来太过灰暗,不敢深想。
谷呦呦却认真地看着谢依依,道了谢,但话锋一转,目光清亮而坚定,“可姐姐们想过没有?天地这般广阔,并非处处都有人认得我们。离开红阁,甚至……离开大苍,寻一个无人相识的僻静处,有钱财傍身,有手艺谋生,为何不能重新开始,再干干净净地活一回?”
林晚照苦笑摇头,“谈何容易。”
“若连想都不敢想,自然永远困在此处。”谷呦呦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若总把前程困在红阁,夜夜指望在男人一时的垂怜上,红颜易老,恩情易逝。待到色衰爱弛,无人问津之时,难道就只能在冷榻上,静静等着油尽灯枯吗?”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其他四人皆是一怔,怔忡地看着她。
她们年华最盛的不过二十出头,从未敢细想“老去”的光景,那似乎遥远得与己无关,却又仿佛近在咫尺,被谷呦呦如此直白地揭开,竟生出一种冰冷的恐惧。
如眉最先回过神,她眯起眼,审视的目光锐利地刺向谷呦呦,“你同我们说这些做什么?是想扰乱了我们的心思,好叫你自己稳稳当上阁主么?”
谢依依、惜梧、林晚照闻言,也立刻警醒,看向谷呦呦的眼神多了戒备与怀疑。
谷呦呦迎上她们的目光,神情坦荡,“妹妹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即便我当不上阁主,我也不愿,也不会老死在红阁。”
谢依依冷笑一声,语气带刺,“秦妈妈费心费力栽培你六个月,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就养出你这……狼心狗肺的。”
谷呦呦不再辩解,只是重新靠回车壁,嘴角那点浅淡的笑意也收敛了。
她知道今日话多了,但这些确是肺腑之言。即便她们中有人回头告诉秦妈妈,她也会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车轮单调的滚动声,碾过各自复杂的心事。
无人知晓,车辕上,那貌不惊人的车夫,耳力极佳,已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马车并未走王府正门,而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西侧一道僻静的角门外。早有王府的管事嬷嬷领着两名侍女等候在此。
五人下车,垂首敛目,跟着嬷嬷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王府气象果然不同,飞檐重重,庭院深深,往来仆役步履轻捷,目不斜视,一派森严规矩。
她们被引入一间偏僻的厢房暂候。不多时,那管事嬷嬷推门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五人,沉声道,“贵客们已在前厅叙话,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若是坏了王府的规矩,仔细着你们的皮!”
五人屏息凝神,齐声应着,“是。”
嬷嬷这才稍缓神色,“都跟我来吧。”
谷呦呦跟在队伍末尾,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
穿过一道长长的抄手游廊,前方豁然开朗,宴客的正厅,厅堂开阔,灯壁辉煌,檀香袅袅。
厅内紫檀木的方桌已摆开,周遭设着数十席案几,看阵势,今日所请朝臣不下二十位。然而厅内侍立的,除了她们五人,便只有寻常的家丁小厮,垂手侍立。
谷呦呦心下一动。五位姑娘,二十余位贵客……淮安王此举,意欲何为?
她们按嬷嬷指示,在厅侧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垂手站定,静候吩咐。
不多时,一阵笑语由远及近。太子萧伯允当先步入,一身杏黄常服,意气风发。
淮安王萧伯颜落后半步相伴,月白云纹袍,玉簪束发,依旧是那副慵懒含笑的闲散模样。
他们身后,跟着数位亲王、郡王。再往后,才是嘉义侯、张怀义等一众臣子。
太子与萧伯颜谈笑风生,正要入主座,西平王萧伯宇忽然插话,摇着折扇笑道,“三弟呀,今日这般热闹,席面却设在你这规规矩矩的王府里,未免拘束。依二哥看,倒不如摆在红阁,那才叫宾主尽欢!”
萧伯颜拱手笑道,“二哥说笑了。你亲事刚定,臣弟岂敢做那带坏兄长的恶人?若叫父皇知晓,定要训斥我胡闹。”
太子听闻朗声大笑,拍了拍萧伯彦的肩,“西平王此言有理!红阁美人如玉,丝竹悦耳,在那儿设宴,众卿才能放开胸怀,尽兴而归嘛!”
萧伯颜摇头,语气半真半假,“红阁的姑娘,岂能入大哥法眼?谁不知东宫之中,佳丽云集,才情冠绝京城。”
太子闻言,面上得意之色更浓,哈哈笑道,“这倒是!孤宫中那些,皆是精挑细选的良家子,诗词歌赋,品貌才情,岂是外头那些官妓可比?”
说话间,嘉义侯的目光已扫过厅侧,瞬间便捕捉到了那抹穿着侍女服饰的碧色身影。
他眸光一凝,再细看其他四位,虽衣着朴素,但身段容貌,分明是红阁当红的几位头牌姑娘。
他凑近太子,压低声音道,“殿下,淮安王虽未在红阁设宴,却把红阁的几位当红姑娘带来了。您看那边——”
太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径直走了过去。
谷呦呦心头一紧,将头埋得更低,呼吸都屏住了,只盼那目光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太子踱到五人跟前,目光带着玩味的审视,缓缓扫过。他伸出手,指尖虚虚地,带着狎昵的意味,一一拂过五人纤细的腰肢。
当拂到林晚照时,她大约是紧张,身子敏感地微微一扭,想要避开。这小小的动作却瞬间吸引了太子全部的注意力。
“抬头。”太子命令道。
林晚照缓缓抬首,面色微白,眸光却清正。她生得书卷气极浓,这般倔强的模样,反倒激起了太子的兴趣。
太子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林晚照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脸颊霎时飞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在红阁,她尚可借故推脱,自有秦妈妈周旋,可这里是王府,面对的是当朝太子,她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谷呦呦暗自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未松到底,她便感觉到另一道嘉义侯灼热的目光,始终落在了自己身上。
嘉义侯正欲举步上前,萧伯颜却先他一步,身形一晃,已来到谷呦呦身边,手臂极为自然地环过她的肩,将她带向自己身侧。
同时,他朝西平王萧伯宇笑道,“二哥,可别说弟弟我忘了你。这几位,都是我红阁眼下最拔尖儿的头牌,功夫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好,今日特意带来,让二哥品鉴品鉴。”
西平王闻言,眼睛一亮。他目光在谢依依、惜梧、如眉三人身上转了转,最后停在了眉目秾丽、身段丰腴的如眉身上。
他笑着上前,执起如眉的手捏了捏,赞道,“果然柔若无骨,温香软玉,三弟有心了,果然是极品。”
三位王爷各自拥着一位美人入席主座,其余宾客也纷纷笑着落座。
嘉义侯盯着被萧伯颜牢牢揽在身侧的谷呦呦,眼神沉了沉,终究没再动作,依序坐下。
惜梧与谢依依则默默跟着管事嬷嬷,走到厅角专设的茶案前,开始准备奉茶。
管事嬷嬷低声吩咐:“按尊卑位次奉茶,先敬太子殿下,再敬诸位王爷与大人。动作要轻,步子要稳,不许抬头直视贵人!”
二人应是,素手执壶,动作行云流水。
谷呦呦被萧伯颜按坐在他身侧的锦凳上,位置微妙,既近主位,又不算正式入席。
她学着惜梧的模样,执起桌上的白玉酒壶,为萧伯颜斟了一杯酒。萧伯颜并未看她,只与邻座的西平王谈笑。
宴席渐酣,酒过三巡。席间不少臣子的目光,总忍不住往侍立茶案边的谢依依与惜梧身上瞟,窃窃私语,面露惋惜。
若是在红阁,以谢依依的长袖善舞,早该游走席间,将气氛哄得火热,可眼下在王府,她与惜梧只能规规矩矩,半低着头,显露出几分难得的拘谨。
一位年长的臣子,大约是酒意上了头,举杯向萧伯颜笑道,“王爷,您这可不够厚道啊!红阁的仙子只请了五位来,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眼巴巴瞅着!莫非今日,是要我们干看着,喝闷酒不成?”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不少附和,
“是啊王爷!”
“看得见,摸不着,岂不更心痒?”
萧伯颜放下酒杯,朗声一笑,语气轻松,“诸位稍安勿躁。这五位姑娘,平日里在我那红阁,可不是能一次见全的。她们各有绝技在身,今日既来了,定让诸位尽兴而归便是。”
另一人眼睛一转,趁机道,“王爷说她们才艺双绝,我等倒是好奇,这五位仙娥,究竟谁更胜一筹?”
又一人抚掌附和,“不若就让五位姑娘当场比试一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起了兴致,众人目光灼灼,看向红阁的五位女子。
萧伯颜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这提议,正中他下怀。
谷呦呦与其余四人迅速交换了眼神。该来的,终究来了。
萧伯颜笑容加深,放下酒杯,抚掌道,“还是你们会出主意!这么一说,本王也好奇了。她们平日各守一院,还真未仔细比较过。”
太子闻言,也来了兴趣,也放下了酒杯,扬声道,“听闻红阁姑娘,琴棋书画、歌舞乐理,皆是上品。不若就按这些类目,逐一比来。最后胜出者,孤重重有赏!”
西平王萧伯宇搂着如眉,也笑道,“有趣!本王也添个彩头,最终夺魁者,本王额外有赏!”
萧伯颜悠悠道,“既然两位兄长都有彩头,那本王也添个彩,今日魁首,便是红阁新任阁主。”
此话如石破天惊。
谷呦呦抬眸,正对上萧伯颜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唇角噙笑,仿佛在说: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管事嬷嬷已命人抬上琴案、棋枰,备齐笔墨纸砚。大厅中央空出一片地方,权作舞场。
萧伯颜身子向后一靠,手臂随意地搭在谷呦呦身后的椅背上,姿态悠闲,“既然太子殿下与西平王都有此雅兴,你们几个,便准备一下吧。一会儿,就由太子殿下出题。”
他的目光扫过五人,最后在谷呦呦低垂的侧脸上停顿一瞬,语气微沉,“好好表现,可别……给本王丢人。”
厅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方才那点因争夺美人而产生的微妙尴尬,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比试”冲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五位虽穿着侍女服饰,却难掩殊色的女子身上,期待着一场别开生面的风月较量。
谷呦呦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她能感受到对面嘉义侯的凝视,也能感受到太子、西平王以及其他朝臣各怀心思的打量。
这不仅仅是一场阁主之位的角逐,更是她踏入这权力漩涡中心的第一步。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