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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考核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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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呦呦慢慢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面色苍白,眼眶微红,碧色的侍女服整齐妥帖,发髻纹丝不乱。
“姐姐……”她无声地翕动嘴唇。
谷呦呦冷笑一声,镜中人的表情冰冷……
嘉义侯对姐姐的细枝末节记的这般清楚,可又如何呢?最终也只是在红阁,对着一个眉眼相似的婢女,追忆往昔?
她抹去眼角的泪,动手收拾房间,将嘉义侯换下的衣袍仔细叠好,灌洗处的姑娘会自行来取。又检查了香炉、茶具,确保一切恢复原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细微,这是数月训练刻入骨髓的成果。
待一切收拾妥当,她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夜已深,廊下灯笼的光晕让人恍恍惚惚。
远处水云轩的喧哗隐约可闻,丝竹声里夹杂着放浪的笑。
谷呦呦垂下眼,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转过一道回廊,便见秦妈妈独自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她华贵的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妈妈。”谷呦呦走近,福身行礼。
秦妈妈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如何?”
“侯爷……只让奴婢伺候更衣,之后便离开了。”谷呦呦垂眸答道,声音平稳。
“只是更衣?”秦妈妈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谷呦呦顿了顿,又低声道,“侯爷……让我跟您言语,茶盏的事过去了,不再深究。”
“就这么简单?”秦妈妈的眼神锐利如刀,嘉义侯是什么样的人她是知道的,不会对一面之缘的姑娘有所兴趣,今日破天荒的单点了谷呦呦,岂会轻易放过。
谷呦呦强装镇定,她知晓秦妈妈老谋深算,轻易过不去,本也不打算隐瞒,也就直说了,“侯爷想起来一位故人,可能心里感伤,无心……”
秦妈妈眼中精光一闪,“故人?……永宁侯夫人?”
谷呦呦心头微震,抬眼看她,原来秦妈妈也知道。
“你不必惊讶。”秦妈妈缓缓踱步,与她并肩往鹿鸣阁方向走,“当年嘉义侯与谷家大小姐议亲之事,虽未成,却也并非秘闻。只是后来谷大小姐嫁入永宁侯府,此事便无人再提。”
她侧目看向谷呦呦,“他认出你了?”
谷呦呦摇头,“他只说形貌相似,奴婢推说巧合,又表现得惶恐卑微,他……似乎信了。”
“信了?”秦妈妈轻笑一声,意味不明,“也罢,既然嘉义侯不追究了,你也守住了初夜,第一关算通过了。”
两人已走到鹿鸣阁院门前。
秦妈妈停步,转身正色看着谷呦呦,“今日之事,你要引以为戒。不是每次都能让你全身而退的。”
谷呦呦低声回应,“谢妈妈教诲。”
秦妈妈深深看她一眼,抬手,指尖虚点了点谷呦呦的心口,“你的恨,你的痛,都是你的破绽。想不被人发现,最好做到任何时候都能处变不惊!”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秦妈妈收回手,“回去歇着吧。明日卯时,李嬷嬷会来验收你这几个月的学艺成果,这是你的技艺考核。若过了,你便有资格参与阁主之位的最终遴选了。”
谷呦呦心头一紧,“最终遴选?”
秦妈妈淡淡道,“嗯……十日后,王爷会亲自设席,宴请皇亲贵胄,候选的所有姑娘出席宴席,周旋其中,能做到人在花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那位,便是王爷钦点的新任阁主。”
十日!
谷呦呦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奴婢定当全力以赴。”
秦妈妈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谷呦呦推开院门,春桃和秋月都还未睡,正焦急地等在廊下。见她安然归来,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春桃迎上来,小脸满是担忧,“听说您冲撞了嘉义侯,我们都吓死了!”
秋月也难得没阴阳怪气,低声道,“方才前头传来消息,说嘉义侯去了惜梧姑娘的院子……我们才稍稍安心些。”
谷呦呦勉强笑了笑,“嗯,我没事。打些热水来吧,我想去去乏。”
“好。”秋月和春桃两人立马行动了起来。
待谷呦呦坐在木桶里,热气腾腾的水汽模糊了眼前的画面,谷呦呦屏退了二人,独自感受着孤独带来的清醒。
窗外月色清冷,屋内烛火摇曳。
她摊开手掌,虎口处被热茶烫出的红痕已经起了一片细小的水泡,隐隐作痛。
十日后的最终遴选……
她必须赢。
与此同时,淮安王府。
萧伯颜正在书案前注视着兵防布置图。
狸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王爷。”
“说。”
“红阁传来消息,今夜嘉义侯赴宴,谷呦呦奉茶时失手打翻茶盏,被嘉义侯单独带去燕归园更衣。约两刻钟后,嘉义侯独自离开,神色如常。谷呦呦已安然返回鹿鸣阁。”
萧伯颜正在解玉带的手微微一顿。
“嘉义侯?”他转过身,眼神锐利,“他可有什么异常?”
“秦妈妈说,嘉义侯似乎觉得谷呦呦形貌酷似永宁侯夫人。”
萧伯颜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却让狸猫将头垂得更低。
“永宁侯夫人……”萧伯颜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倒是巧了。”
他转身,“秦妈妈怎么说?”
“秦妈妈认为谷呦呦此次应对得当,已具备参与最终遴选的资格。十日后的遴选要求,秦妈妈请王爷示下。”
“谷呦呦……”萧伯颜指尖轻叩窗棂,“也好……你去告诉秦妈妈,此次与以往不一样,宴席在王府举行,届时让参选的姑娘打扮成侍女的模样送过来。”
“是。”
狸猫正要退下,萧伯颜又叫住了他。
“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去查查,嘉义侯最近和太子,还有永宁侯的关系如何了……”
狸猫心头一凛,“王爷是要拉拢……”
“不必多问,去查便是。”
“遵命。”
书房重归寂静。
萧伯颜独自立于窗前,指尖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慵懒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
谷呦呦……谷燕秋之女……
这枚棋子,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些。
十日后,他倒要看看,这只一心复仇的小鹿,到底能把这潭水搅起多大的浪花。
夜风吹过庭院,树影摇曳。
红阁深处,鹿鸣阁的灯火,彻夜未熄。
窗纸上映出少女习舞的身影,每一个旋转、每一个伸展,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翌日卯时,天光未透。
鹿鸣阁的庭院里,晨露凝在青石板上。谷呦呦身着普通的粉色长裙,素面朝天,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静静立在院中等候。
李嬷嬷准时踏入院门,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愈发深刻,眼神却锐利如初,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捧册簿的侍女。
“呦呦姑娘。”李嬷嬷声音平淡,“秦妈妈让老身来考核你这几个月的成果。”
谷呦呦福身,“请嬷嬷指点。”
“不必多礼。”李嬷嬷示意侍女将册簿展开,“红阁的规矩,姑娘出师,需过六艺。琴、棋、书、画、舞、茶。今日便从琴开始。”
她顿了顿,补充道,“寻常姑娘,技艺学会尚可。但你既想争阁主之位,这六项必须样样精通。”
谷呦呦心头微凛,“请嬷嬷明示。”
李嬷嬷却不答,只对身后侍女道,“去取琴来。再将前厅那几位闲着的乐师请来,不拘什么乐器,每人带一件。”
侍女领命而去。
不多时,庭院中便摆开阵势。谷呦呦面前是一张桐木古琴,琴身温润,弦光暗敛。而院角处,两名乐师已就位,一人抱琵琶,一人执箫。
李嬷嬷在廊下石凳上坐下,淡淡道,“奏一曲《高山流水》。”
谷呦呦深吸一口气,在琴前跪坐。指尖抚上琴弦的刹那,心忽然静了下来。
琴音起。谷呦呦闭目,眼前浮现出父亲书房里那幅《寒江独钓图》。
那时父亲常说:“为官当如钓者,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
琵琶声骤然加入,嘈嘈切切,如急雨打萍。箫声呜咽而起,似风过松涛。
谷呦呦指尖一颤,琴音却未乱,她倏然睁眼,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
这突如其来的合奏,打乱原有节奏,看奏琴者能否稳住心神,在杂音中寻到自己的音律。
谷呦呦屏息凝神,指尖力道加重。
高山巍巍,流水汤汤。
任它风雨如晦,我自岿然不动。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两名乐师放下乐器,眼中皆有惊色。
李嬷嬷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琴艺,过。”她走到谷呦呦面前,“只是意境……太孤。”
谷呦呦垂眸,“谢嬷嬷指点。”
李嬷嬷转身,“下一项,棋。”
棋局设在院中石桌。谷呦呦执白,李嬷嬷执黑。
“老身让你三子。”李嬷嬷淡淡道,“一局定输赢。但规矩是,半个时辰内,你若不能赢,便算输。”
谷呦呦心头一紧。让三子已是极大优势,但限时半个时辰……
“开始。”
黑子落盘,稳稳占住天元。
谷呦呦不再多想,白子轻落。棋局初开,她走得谨慎,步步为营。李嬷嬷的棋风却与她想象的迥异,凌厉泼辣。
十子过后,谷呦呦渐渐看出门道。
黑子如疾风骤雨,白子若一味防守,半个时辰必不能胜。可若冒进……
她抬眼看向李嬷嬷,老妇人神色平静,唯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谷呦呦指尖的白子在空中顿了顿,接下来的十步,谷呦呦完全放弃了中腹争夺,转而经营边角。
李嬷嬷的黑子在中腹越发强势,几乎形成合围之势。
“只剩一刻钟了。”一旁计时的侍女轻声提醒。
谷呦呦额角渗出细汗。
白子落下!
李嬷嬷瞳孔微缩,指尖的黑子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庭院里静得能听见晨鸟振翅。
半晌,李嬷嬷忽然笑了。她将黑子放回棋罐,缓缓道:“棋艺,过。”
谷呦呦松了口气。
“你的棋,”李嬷嬷看着她,“有股狠劲。但记住,狠不是莽。今日这一局,若老身不让你三子,你赢不了。”
“明白。”
“明白就好。”李嬷嬷起身,“书、画、茶三项,一并考了吧。”
日头渐高,庭院光影移动。
李嬷嬷命侍女随机抽取词牌,谷呦呦须在一炷香内成词并誊写。
她抽到的是《临江仙》。
谷呦呦提笔,墨迹在宣纸上晕开,笔锋瘦硬,字字如刀。
李嬷嬷看着那幅字,久久不语。最后只道,“书法,过。”
谷呦呦的仕女图卑微,谦逊,画的惟妙惟肖。
李嬷嬷指着画,“这是你自己?”
谷呦呦一怔。
“过。”李嬷嬷不再多言。
最后,李嬷嬷品了一口谷呦呦泡的茶,闭目片刻,缓缓道,“火候正好,手法纯熟。只是这茶……太苦。”
谷呦呦垂眸,“奴婢用的是陈年普洱,本就偏苦。”
“老身说的不是茶苦,”李嬷嬷放下茶盏,“是心苦。茶艺,也过了。”
她走到谷呦呦面前,声音低了些,“最后一项,舞。但今日不考了。”
谷呦呦愕然抬头。
“你的舞,老身看过。”李嬷嬷淡淡道,“缺一样东西,‘媚’。不是风骚,不是卖弄,是让人看了,从骨子里觉得你美,觉得你动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这几日,你别的都不用练,就练这个。练到即便你穿着侍女粗布衣裳,低着头,也能让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谷呦呦指尖微颤。
“若练不出来,”李嬷嬷转身,声音飘来,“十日后那场遴选,你必败无疑。”
老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谷呦呦立在原地,晨风拂过她汗湿的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