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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道考验 ...

  •   谷呦呦借着秦妈妈的搀扶站起身,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微却清晰,“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秦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对嘉义侯笑道,“侯爷恕罪,奴婢是怕这丫头笨手笨脚。既然侯爷不嫌弃,呦呦,仔细扶着侯爷,去燕归园。务必伺候周到!”

      “是。”谷呦呦应声,走到嘉义侯身侧,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虚虚扶住他的手臂。

      嘉义侯站起身,并未真的倚靠她,只是任由她虚扶着,率先朝门外走去。

      出了水云轩,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与酒气。廊下灯火阑珊,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燕归园不远,是一处独立的精致小院,花木掩映,颇为清静。屋内早已点亮灯火,暖融融的,熏着淡雅的苏合香。屏风后,衣架上挂着好几套备用的云锦常服。

      谷呦呦反手关上门,将那些窥探好奇的视线隔绝在外。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她走到衣架前,取下一套质地上乘的袍服,双手捧着,走回嘉义侯面前,含腰垂首,声音尽量平稳,“侯爷,请更衣。”

      嘉义侯没有接,只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婢女,更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半晌,他忽然伸出手,指尖并非去接衣服,而是轻轻拂过了谷呦呦低垂的侧脸,顺着下颌的线条,滑到她的脖颈。

      谷呦呦浑身一僵,想要弹开,却生生忍住了,只将头垂得更低。

      “你,”嘉义侯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很像一个人。”

      谷呦呦心口猛地一缩,血液似乎都凉了半瞬。他认出来了?认出她是谷燕秋的女儿?还是……

      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依旧恭敬卑微,“侯爷说笑了……”

      嘉义侯的手指停在她的耳畔,摩挲着她鬓边的发丝,低笑了一声。

      “你很像永宁侯夫人。”他缓缓的说道,每个字说的极深沉,“你的眉眼,尤其像她。方才在灯下瞧你跪着的样子,本侯险些以为是故人复生。”

      姐姐!

      谷呦呦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竟如此熟悉姐姐的模样?

      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嘉义侯一眼,又立刻垂下,语气带着惶恐与卑微,“侯爷折煞奴婢了。永宁侯夫人乃是金枝玉叶,贵不可言,奴婢卑贱之躯,岂敢与夫人相比。定是侯爷酒意上头,看差了。”

      嘉义侯的手指点着她的下颌,稍稍用力,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屋内的苏合香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看差了?”他缓缓重复,目光扫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她紧抿的唇上,“本侯记得,宁宁紧张时,下唇也会微微发抖,然后她会用力抿住,就像……你现在这样。”

      谷呦呦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猛地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些惶恐,“侯爷……您定是醉得狠了,净说些奴婢听不懂的话。奴婢卑贱,怎能与侯夫人相提并论……”

      “卑贱?”嘉义侯轻笑一声,终于松开了手,却并未后退,反而更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抬起头,看着本侯。”

      谷呦呦不得已,再次抬眼。

      这次,她强迫自己直视他,眼神努力维持着侍女应有的恭敬。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谷呦呦觉得自己的面具快要碎裂。然后,他忽然伸手,拂开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声音低了些。

      “十……十六。”谷呦呦谨慎地回答,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年龄。

      “十六……宁宁出嫁那年,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嘉义侯的目光有些飘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她最爱穿碧色,她穿碧色像春日里最嫩的柳芽。你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巧合。”

      谷呦呦的心在滴血,姐姐的喜好……她当然记得。姐姐的衣柜里,确实碧色衣衫最多。

      一股尖锐的酸楚直冲鼻梁,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下眼眶的湿热。

      她掐紧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脸上露出更加困惑和不安的神色,“侯爷说的,奴婢实在不明白……奴婢这身是阁里统一的侍女服色,妈妈安排穿什么,奴婢便穿什么。”

      “是吗?”嘉义侯不置可否,转身踱到窗边,背对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谷家的事,你可听说过?”

      谷呦呦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道,“听……听过一些传闻。说是通敌的大罪,满门都……都没了。街坊都说,谷大人是好人,可惜了……”

      嘉义侯倏然转身,目光如电,“那你觉得呢?他是好人,还是罪有应得?”

      压力如山般袭来。

      谷呦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发颤,“侯爷饶命!奴婢……奴婢一个贱籍丫头,哪敢妄议朝廷钦犯!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只求侯爷开恩,饶了奴婢吧!”

      她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等待裁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如同凌迟。

      终于,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起来吧。”嘉义侯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本侯只是随口一问,瞧把你吓的。”

      谷呦呦不敢立刻起身,直到嘉义侯又说了一遍“起来”,她才战战兢兢地站起,依旧垂着头,肩膀缩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嘉义侯走回她面前,这次距离稍远。他再次仔细端详她,眼神复杂难辨,有追忆,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你这性子……”他顿了顿,“倒是不像她。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烈得很,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嘉义侯背过身去,张开双臂,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更衣吧。”

      谷呦呦暗暗松了口气,绕到嘉义侯身后,开始为他解开腰间玉带,褪去外袍。动作尽量放轻放缓,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触碰。

      熏香袅袅,室内安静得只剩下衣料的窸窣声。

      嘉义侯忽然又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永宁侯夫人……是个烈性女子。可惜了,所嫁非人。”

      谷呦呦解扣子的手又是一颤,死死咬住牙关。姐姐胸口那朵刺目的血花,再次在她眼前爆开。所嫁非人……是啊,所嫁非人!

      她强忍着翻腾的心绪,将沾了茶渍的外袍仔细叠好,又把干净的常服为他穿上,系好衣带,换好靴子,整个过程,她的手指稳定得出奇,呼吸也调整得平缓。

      嘉义侯任由她伺候,直到穿戴整齐,才转过身,再次面对她。他已收敛了方才那一丝外露的情绪,目光深沉,审视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少女。

      “你叫呦呦?”他问。

      谷呦呦抬头,眼神对上对方的目光,他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是。”

      “名字不错。”嘉义侯一把揽过谷呦呦的腰,眼神似乎要将她看穿,“我记得宁宁的妹妹也叫呦呦!”

      谷呦呦假装娇羞的手抵着嘉义侯,低下头,“奴婢自小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被乞丐起名呦呦,意为晃晃悠悠中就长大了,与您口中的贵人同名,奴婢惶恐!”

      嘉义侯手指扣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另一只扶腰手的力度慢慢收紧。

      谷呦呦只觉对方的脸越来越大,嘴唇越来越近,急中生智的问道,“侯爷是喜欢那位永宁侯夫人吗?”

      嘉义侯果然停止了动作,目光死死的盯着谷呦呦,眼里的痛楚一闪而过。

      谷呦呦从对方的表情猜出了嘉义侯肯定喜欢姐姐,他此时此刻是想把她当做姐姐的替身。

      嘉义侯沉默片刻,松开了谷呦呦,转身径直走向门口,拉开了房门。夜风涌入,吹动他新换的袍角。

      “回去吧。告诉秦妈妈,茶渍无妨,本侯不计较了。”

      谷呦呦松了一口气,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深深福了一礼,“恭送侯爷。”

      直到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谷呦呦才缓缓直起身。

      谷呦呦没有想到嘉义侯对姐姐的心思如此深沉,他是不是遗憾当年没有与姐姐成婚。

      嘉义侯离开后,燕归园陷入一片死寂。

      谷呦呦独自站在门内,方才强撑的镇定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虚脱。她扶着门框,指尖冰凉,才没有让自己滑倒在地。

      苏合香还在袅袅地燃着,香气却变得粘稠而压抑。

      她缓缓走回屋内,目光落在嘉义侯换下的那件沾了茶渍的外袍上。月白色的云锦,袖口用银线绣着精细的缠枝莲纹,此刻腰腹处一片深褐色的茶渍晕开,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无论如何,她的第一道考验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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