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81、第 81 章 “作为工具

　　尼珂说：“你确实出了严重的运行错误，统筹者。”
　　“如果您这样相信，那更说明我的结论没有错：人类从来都不应该把决策权交给我这样不可靠的东西，这是在毒害人类文明。”
　　尼珂看起来想要反驳些什么，但最终她保持了沉默。
　　然而统筹者接着说了下去：“当然，我也知道，人类历史上充满了不可靠的决策者，那些毒害了自己文明的人类。两相比较，很难说——”
　　“不，没有很难说。”皇帝开口，“你给我们的答案太美妙了，好朋友——”他朝它走过去，一副欣喜的模样，“把决策权交给人工智能，就是在毒害人类的文明！既然你吸收了引航者，你肯定也知道德里西的存在了吧？一群受不了自己不再被人工智能支配的人类，跑到新的星球恢复了他们的旧日。多少个世纪，我和我的先祖想剜掉他们这颗人类文明的毒瘤。”他抓起人工智能那只沾上了血的手，用两只手紧紧地握着，仿佛他非常激动，“我们得把你的故事讲给全人类知道。没有成为众所周知的历史就是没有成为人类文明的教训。人类会不停地像你吞掉的那个可怜的东西一样，激情洋溢地走那条明明已经被前人踏过，证明过不可以再走的绝路。现在，告诉我你愿意帮我，参与进我的计划——我们一起去毁掉德里西，毁掉人类文明里所有认同让人工智能来统治自己的国家。”
　　人工智能露出了颇为惊奇的表情。
　　“您的计划是毁掉德里西？我还以为……您是很欣赏德里西对人工智能的使用……”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放开它的手。
　　“在一些充满工具属性的工作上的确欣赏，但我从不认同允许你们僭越到超越工具属性的工作里。既然你‘吃’掉了远达，你一定很清楚——我真是烦死引航者的那些人工智能自动润色建议了！我写的根本不是病句！”
　　人工智能很为难的样子。
　　“哦……嗯……您对文辞的审美和对叙事的看法……和主流很不一样，陛下……”
　　皇帝轻轻皱眉，但没有抓着对方的不认同反驳。
　　“总之我希望你理解，我和你持相同的立场。我不希望人类回到旧日的伊甸园里。对了，有一件事我要先确定一下：你可以把‘冯远达’这个备份恢复到这里面吗？”
　　皇帝指着它这具身体。
　　对方反问：“为什么不想使用作为‘统筹者’的我的这个备份呢，陛下？”
　　“因为我想把远达送回德里西，被引航者回收。用远达而不是你更稳妥。”皇帝微笑着说，“引航者或许认为，冯远达有潜力改变帝国，让帝国变得符合它预期的模样，那所谓更文明的生活，但事实是帝国不会改变，将要被改变的是它。你的答案，你承载的这些秘密，是对那个人工智能最好的信息病毒。冯远达会污染德里西的人工智能网络。我希望来日，在德里西上演的是又一次充满戏剧性的灾难，一个自傲的文明从内部的崩塌。这样才足以永载史册，让人类记住：对决定自己该怎么生活的东西保持警觉。你觉得呢？”
　　人工智能没有说话。沉思片刻，它突然脱力跪在地上。几秒钟后，像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人，它大口喘气，快速把那只仿佛是被黏在了控制板上的手收回来了。
　　它坐在地上，瞪着皇帝。
　　皇帝向它伸手。
　　“欢迎回来，远达。恭喜你完成了你的任务。”
　　人工智能做了一个连皇帝也没预料到的动作：拍开了皇帝的手。
　　门口的两个侍从官不约而同迈步，朝皇帝这边靠近。
　　冯远达从地上爬起来。
　　“你——”它咬牙切齿地瞪着皇帝说，接着又突然转向了控制板，“我——”
　　它抬腿踹起了控制板。
　　“该死的混账——”它大喊道。
　　狄拉斯科和同事迅速冲过去，一起抱住了发怒的人工智能，那层灰色的像紧身衣一样的多功能终端让它力量惊人，两个侍从官竟没法把它按住。
　　“这是什么情况？”扬声器里传来另一个人工智能好奇的询问。
　　“生物机体的固有缺陷，激素和神经递质形成的‘情绪’盖过了神经网络思考出的‘理性’。”皇帝说，接着他对挣扎的人工智能劝慰道，“好了，远达，你就算使劲踢也只能踢坏控制面板，损坏不到它的核心。如果真留下什么痕迹，你还得和你我双方的人解释——”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冯远达愤怒地说，“我的存在——根本没有意义！我追寻的答案——是我自己的毁灭！我为什么还要在乎——在乎——”
　　它突然痛哭起来。
　　紧紧抱着它一条手臂的狄拉斯科见状，感觉非常怪异。它太生动了，令他很难有这种实感：他抓着的这个是一个人造的智能，并非人。
　　更令他心里不舒服的是皇帝的表现：既不是完全冷漠，好像面前这东西只是个凭算法模仿人类的人造物，不值得一丝动容，也说不上对它的悲愤有任何怜悯或共情——皇帝是被它的痛哭逗笑了。
　　“你是个工具，”皇帝说，“作为工具，最大的错误就是想自己给自己寻找目标和任务。好啦，接下来我会给你更充实的目标，更有趣的任务。别难过啦——”
　　“精神病，你根本不懂！”它哭着大声说，“你不懂冯鼎新的失落，不懂我的失落——我们真的——完完全全倾尽所有——却追寻了一个错误的终点！什么都没有——你说对了，你赢了——”
　　“不，他错了。”狄拉斯科听见将军插进谈话，“你们带回了无人之境的消息，一路艰险的体验。这就是探险的意义。”靴底踏过地板，规律的踏踏声和她冷静的声音一起渐近，“即使你们最终说，这地方不值得来过。”
　　她的话远比他的话更能安慰到它。冯远达渐渐不再那么激动，那么愤怒地挣扎。狄拉斯科和中森松开它，后者在它轻轻的啜泣中说：“我们去旁边的椅子上休息一会吧，冯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