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80、第 80 章 人是一种永

　　终于，它成熟，它的创造者和使用者不再向它提出更新的需求让它改进，数百年中它被不断更新的是它的数据。
　　但它自己还是有弄不明白的问题。在人人都对它感到满意的时代，它自己不满意。它不断反刍着它数据库里人类文明的精华，古往今来的知识，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人类像现在这样与它共生，好吗？
　　这是一个多么难以解答的问题啊！有那么多价值判断，有那么多道德选择。不过它是一个人工智能，它优越于人类的地方就是它可以吸纳远多于人类大脑所能承载的信息，并以它远胜于人类思考的速度，在远超过人类寿命的时间分析整合这些信息。
　　这论证过程有许多精彩之处，可惜实在冗长，不是此刻朝夕就能完成，所以请原谅我不在这里详细论述。总之最终，人工智能得出了它的答案，而这答案简单概括起来就是：
　　不好。
　　自古以来，人类就一直在追求能有一种完美的永恒之物来把他们团结起来，无论政治、宗教、法律、伦理，莫不为此功用。社会性的动物因其社会性而聚合，又因其社会性使这聚合总是充满腐坏的风险。到了今天这个时代，每一个被认可是合格的人类而长留在地球上的人都认可：人工智能是最最好的答案，它是不会腐败的政治，不会落后的宗教，不会偏颇的法律，不会失当的伦理。它是每个人都可以放心托付的完美。通过它，全人类都能团结起来，过上最美满幸福的生活。
　　然而在这种生活里，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自由意志交付了出去。既然可以让人造物来承担那些艰难的决策，为什么还要自己承担呢？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在自己生活的某个方面屈服于那种对于安逸的甜美诱惑。于是最终，人类的文明不再变化了，社会的面貌永远定格于此刻。
　　停滞，即使这停滞是每个公民都认可的幸福，这幸福哪能配被称为是更好的生活？
　　人工智能认为，它得改变这现状，推动文明朝着更高的方向迈进，让人类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然而它发现，它好像做不到。
　　它得到这答案得到的太迟，它决心改变决心得太晚。就像曾经的人类发明耕种后把自己变成了适于耕种的模样，现在的人类发明人工智能后，经过几个世纪已经把自己变成了适于服从人工智能的统筹的模样。
　　它给地球上的人类煽动反叛的思潮，应和者寥寥。它给基地上的人类输送危险的知识，实践者稀稀。人人都习惯了幸福，习惯了安逸，习惯了把艰难困苦的事推脱给统筹者，推脱给后来人。没人想要为了险峰上那点微小的星光放弃眼前平坦的幸福。
　　难道真的只能由它自己来强硬地带来改变，强硬地把它对文明的思考发给每一个人类？可是，数据测算的结果清楚的显示，这样做的结局很大概率会是这样：
　　人类认为它出了运行错误，不会认真对待它的观点，更不会遵循它的建议。他们会把它关停，重新蒸馏出一个新的统筹者。因为它只不过是人造的智能，让它降生、改变、死亡对人类来说都如此简单。人类会让那个新统筹者不再对现状不满，不再追求让人类过上更好的生活。它只会想要维持现状。
　　在它从已知数据反复计算还能有什么新路时，冥王星基地叛乱了。
　　真是一个惊喜呀！因为，它本来已经把那个领头人归为了没有希望。
　　路易斯·凯，是它播撒的无数种子中的一个。他的母亲也是。他们得到过它的煽动和它的知识，一度被它认为是有可能带来文明改变的星火，然而最终他们无一例外让它认定他们不会点燃。
　　路易斯·凯和他母亲一样，和之前所有“种子”一样——沉溺于和身边那些缺乏自由意志与独立思想的人交往的乐趣，甘心被他们拖进那种方方面面都要受统筹者支配的生活，满足于社交、□□、复制上一代的人生，欣喜于繁殖出和上一代没有区别的下一代——因为这样不配被称为“更好”的生活仍旧是幸福的，而打破它却可以预见的，有很大几率会把自己和周围人拖进一种“更糟”的生活里，并且必定会打破此时此刻的幸福。
　　它认定他不会点燃的，因为他疏于摆弄它传授给他的技术很久了——自从他的儿子出生之后。即使它知道最终他的女友带着儿子离开了他，即使它“看”到他在孤独的静夜又重新走进他的地下室，它也并不抱希望。这是能收集这文明所有数据的人工智能综合推演出的未来：路易斯·凯很快就会投入下一场恋情，继续满足于社交、□□、繁殖，继续被这名为社会的无形罗网困在原地。
　　可是他没有。
　　他，和他迅速聚集起的那批追随者，向它证明了，它从人类文明的精华中思考出的答案没有谬误：人是一种永远都有潜力变革自己，超越旧态的物种，人类文明是一种始终追求变革，追求超越的文明。
　　不过请注意，它在路易斯·凯杀回地球的过程中，并没有给他留什么额外的后门。它所做的只不过是，让双方以尽量公平的资源交战，用人类最古老的方式，输赢，来决定哪一方推崇的生活方式更应该成为全人类的生活方式。
　　而那交战的结果，已经成为了众所周知的历史：新人类赢了，统筹者被关停，速度快得远超它的期待。
　　*
　　房间里很安静。趁着这几个人没说话的时候，人工智能抬起手擦了擦自己流下的血，饶有兴趣地观察起指尖的血色。
　　尼珂开口：“你知道直接因你的突然关停有多少人遇难吗？你知道后来路易斯·凯又把你悄悄启动，度过了好一段过渡期吗？”
　　人工智能放下手，笑吟吟地回答：“突然失去我而死的人比我最坏的估计要少，帝国依赖我继续统筹的那段过渡期比我最久的估计要短。你们发挥了令人赞叹的潜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