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58、第 58 章 皇帝享受做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们一直在小心地发挥他们各自的影响力，让那些不知道这个结社存在的知情人也与他们齐心。这可不简单。帝国所有人从小到大受的教育都是：在皇帝提问时不要对皇帝说谎。但从现在这位开始，这件事要成为一个例外，要成为帝国的官僚们默默遵守的契约。我们仍然要在原则上承认皇帝可以在获悉任何真相的路上畅行无阻——除了他本人诞生的真相。
　　多少人的努力搭起来的屏蔽网，现在却被戳破。这个傻瓜，厌恶克隆人做皇帝，却一点都没有自己被克隆人路易斯·凯五世利用的自觉。他破绽百出的刺杀没成功，传播真相的呼声被掐断。唯一成功的只有：他把真相捅到了皇帝眼前。
　　把这个人灭口当然是最差的选择。违反法律，令人良心不安，增加他远在德里西的亲属叛变的风险，以及这个人的“自杀”本身会成为某种鲜明的标识，提醒皇帝……然而……
　　直接把线索掐断，让调查人再好奇也无路可走，是非常稳妥的选择。
　　讨论告一段落。宫廷总管宣布他们开始投票。投影出现在他们每个人面前，两个选项：红色的干预，蓝色的不干预。
　　宜明在心里感叹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会议就变成了这样。总是这种投票——干预，或不干预。这是委婉语。背后的意思是：让某人直接去死，或让某人继续活着。
　　上一次他们投票是选择要不要干预皇帝服毒。当然，你可以说干预了一次也没用。德米安干预了他的陛下那么久，最后他得到的是什么结果呢？皇帝把他一家炸飞了。而在他死后，皇帝最终还是决定把自己弄死。
　　整个议会当时都已经通过了皇帝的提案：他提前退位，让小路易斯一归国就立刻继位。程序已经启动，帝国已经接受。干预一次——替换毒药，或者制造事端，或者做别的任何能让陛下暂时不去服毒的事——有什么意义？
　　最终还会是这个结果。如果干预，却会引火烧身，叫自己倒霉。
　　那一次投票，一票之差，不干预以微弱优势胜出。
　　……令人吃惊。选干预的人竟然这么多。要知道在座的可都算是整天和权力为伍的帝国高官或影子官员。没有人敢说自己的手是完全干净的，因为——一次签字，一道命令，你掌握的权力太大了，你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足以改变许多人的一生。
　　那很可能就是天差地别的一生。
　　政治是替你的同胞选择他们的生活——帝国是这样号召优秀青年来从政的。宣传口号不会这么写：政治是替你的同胞选择他们的生死。
　　干预，或不干预。你不能弃权。电车难题没有弃权，弃权的意思是你选择让车碾过五个人。你可以把这个脏活踢给别人，但最终这个活总得有人做。
　　伊甸人把这个活交给了人工智能。我们唾弃他们的选择。我们不再接受把会带来良心谴责的脏活外包给机器。必须得是人亲自做决定——决定你同胞的生死，你自己的生死。
　　所以在系统内部，每一道电车难题，文字上会尽量弱化那些残酷和血腥。干预或不干预，减员或不减员，清理或不清理。既然电车难题必须得有人去面对，那最好不要让这些人那么快就脱敏。我们需要的政治家不是能面不改色杀人的刽子手，而是永远都不会对世界的残酷脱敏的真正有人性的人——这是路易斯·凯二世的看法。
　　或许你第一次读到他的这种观点，会感叹他真是个很有人性的人啊——如果这之前你没了解过他怎么三番五次在帝国搞政治清洗，你一定会这么感叹的。
　　年轻人总是觉得无法接受：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可以那么热情洋溢地——一边那样说话，一边这样做事？但随着年纪渐长，他们就会像他们的前辈一样见怪不怪。对自己说：也许是基因导致的吧。有些人，天生就缺乏人性。
　　宜明做完了她的选择。
　　她继续想：但是，真的有人可以享受替自己的同胞决定生死吗？不是因为创伤应激的反应，对自己长期失权经历的弥补；也不是因为你死我活争斗中的无奈，面对隆隆驶来的电车却偏偏站在那个位置时，必须对所有伤亡负责的难堪。单纯的享受夺走同胞的生命，享受一次又一次带来真实的死亡，在目睹这自己也必将面临的永恒的寂灭时，只有一片欣然。
　　塔利亚·华尔加在大家面前计票。宜明心不在焉。一个决定，选哪边都各有好处和坏处，而且那坏处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无法承担的，那就会让人感到：我不想关心投票过程到底是否公正了。
　　我只想要那个结果，然后安慰自己：我在过程中已经尽力了。
　　议长在念票声中继续想：皇帝享受做皇帝吗？
　　皇帝享受在自己在做皇帝这件事上，表现得一直都那么完美，那么出众吗？皇帝享受自己在至亲挚爱死的时候，总是那么缺乏人性，能精准的实现对死者最后的最彻底的利用吗？皇帝享受自己一直被困在最安全的地方，看着自己信任的大臣，倚重的将军，他的挚友和至亲，挚爱和至交，为他冒险，为他赴死，为他的选择从此不复存在吗？
　　“结果是，”没有感情的合成音说，“不干预。”
　　和上次一样的结果，但又是和上次完全不一样的结果。轻轻的，宜明舒一口气。
　　*
　　宽阔的草坪上，太空梭降落。舷梯下放，一行人走出来。他们每个人都穿着宽松的白色衣服，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件在阳光下泛着奇怪光泽的灰色紧身衣，这片灰色把他们每个人下巴以下全都覆盖了，连手指都套着。这是他们最先进的科研成果：既是防弹衣，又是外骨骼，又是终端。在德里西，它还能和那个巨型人工智能直联。不过到了这，应帝国的要求，终端的许多功能都被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