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57、第 57 章 “感到动摇

　　皇帝在本该为他进行正面公共形象宣传的活动上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刺杀。这件事发生后，皇帝立刻回到皇宫，不仅取消了他那天的其余行程安排，还把接下来一周所有的行程都取消了——德里西交流团的落地仪式也包括在内。小狮子缩在他那间没有窗户的小笼子里不出来。他说他吓坏了。宜明可不相信他吓坏了。帝国没人会相信的——
　　看看他在直播镜头里的表现。
　　他令人想起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不是他们在媒体上表演出来的人设，是真正的他们：非常杰出的同时也离正常非常遥远，既无私又自私，既善良又邪恶，既激情澎湃又冷漠残忍，既令人心生向往又让人感觉十分恐怖。
　　他救了他的下属。宜明隐约知道那个间谍学校的高材生好像已经被皇帝收为己用，为他干了点脏活。可怜的年轻人。这种活一旦做过了，以后就停不下来了。他会一直要你为他做这类事。
　　当然，帝国的法律和制度从来不鼓励任何人，尤其是皇帝，在暗地里草菅人命。但你是管不住这种事的。总会遇到这样的电车难题，你看着轰隆隆疾驰而来的灾难，望着眼前轨道的岔路，自然而然产生了这种想法：最好的选择是快点把某个倒霉蛋灭口，他一死，天下就太平了。
　　灯光暗下去，一个模糊的人形投影出现在圆桌的中心。这是宫廷总管，她直接黑了进来。每次一想到平时这个位置上的人都在做什么表演而现在却是塔利亚女士占据了这个位置，宜明就觉得有点想笑。
　　在这个秘密会议中，“议长”是塔利亚·华尔加。现在，她的合成声音请他们开始和她一起宣誓。整个宣誓过程比议会的还长。这是前首相定的规程。他对仪式有着和路易斯·凯三世差不多的积极看法，认为人需要靠外在的规程化的行为来强化内心的意志。
　　意志，这个词很关键。有意志的人才会面临选择。对没有意志的人来说，任何选择，任何未来都是差不多的。随便。
　　“现在，我希望你们再次认真考虑自己的理想和原则，”合成音说，“感到动摇的人，请站起来，走出这个房间。”
　　维系这个共同团体的共同意志很脆弱。前首相当时对大家这么说。但是，这种脆弱正是他希望看到的。他非常希望，这个团体分崩离析的那一天早日到来，因为那意味着，陛下……
　　“好的。我宣布会议开始。”合成音说。
　　他们在安全署的成员最先发言，和他们分享最新的调查结果。解剖一条已经浮出水面的鱼比在鱼群里分辨那个被污染过的异类要容易得多。很多乍一看非常神奇的事，你把它里里外外查清楚后就会发现它一点都不神奇。就像他们目前这位年轻的皇帝让那个年轻的侍从官成功实现的暗杀——不神奇——他之所以那么顺利，是因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给他开绿灯。
　　也有人给这个刺客开绿灯。很高兴，并不是他们中出了叛徒，或者帝国高层还有另一个和他们的意图相反的团结的团体。是皇帝——前头那个。
　　多年来，皇帝在他的帝国中播撒阴谋。他并没有直接召集一伙人来阐明他的理想，为他鞍前马后，而是把每个环节拆分出去。人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在完成皇帝（或别的上级）的某种莫名其妙的心愿，同时这任务恰好对自己也十分具有诱惑性——就像那个被现任皇帝暗杀的家伙似的。一块孤立的拼图被翻过来，并不足以组成一个让帝国大多数公民了解清楚后会连连说不的阴谋。得把他们全拼起来之后，你才会恍然大悟。
　　作为全帝国最先听见这份调查报告的人，宜明和别人一样眉头紧锁。怎么说呢？有的地方太简单，有的地方太复杂，有的地方太精巧，有的地方太随机。差一点，刺杀就不会发生了。然而偏偏没有差一点。一边听着，一边又仿佛看到了已经死去地那位皇帝，对你露出他标志性的微笑。他很开朗，很亲切，同时很孤僻，很冷酷。他总会让你在感觉自己被他洞悉的同时感到：他才不在乎你呢。
　　事实上——首相开始发言——在陛下快去世那会，他们一直在紧张地排查潜在的危机，担心陛下会毁约（基于他的疯狂），直接让小路易斯死在太空。他们也确实在拜尔雷德将军的帮助下挫败了两个意图不轨的团伙。
　　“但是陛下扔的骰子太多了。”有人这么嘟囔。
　　“而且还有一点比较麻烦的是……刺客有一个关系亲近的侄女，是交流团成员，现在应该正和卡尔·塔利亚博士一起盘旋在德里西的上空准备降落。第一次量子通讯预计后天进行。”
　　宜明想：真有你的啊，陛下。
　　“陛下似乎没有把刺客那句克隆人放在心上。”拜尔雷德将军开口。
　　但有人不赞同地摇头：“陛下喜欢把自己真正的想法藏起来……我的女儿说，陛下在每个人面前都表现出了很不一样的形象……”
　　宫廷总管的合成音说：“从我观察的数据看，我认可拜尔雷德将军的结论。陛下的注意力目前完全放在了他自己的烦恼上。”
　　“但如果不干预的话，太危险了。”又有人说。
　　“此地无银三百两就不危险了吗？”还有别人继续反驳。
　　在争执声中，宜明始终没有说话。她没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信息可补充，至于观点，她相信她的观点是每个人心中都有的观点，不需要特意说一遍。
　　前面那位皇帝因为过早的知道了自己是克隆人的真相，开始执着地想要挣脱这个身份，所有麻烦因此产生。考虑到当下这位皇帝可是从小被严重虐待，他们在某次开会时得出了一致的结论：一定得把这个秘密向这位皇帝隐瞒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