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55、第 55 章 这是所有苦

　　他抓紧她的衣襟，让脸重新贴近那片刚刚让他窒息的布料。
　　“我讨厌安全署的白痴。”他说，“我死里逃生，顺便还挽救了我的侍从官的人格意识的完整性。回到皇宫，他们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审问我？”
　　“他们没有审问你，路易斯。那是例行流程。”
　　“把皇帝也列入针对皇帝的刺杀事件的嫌疑人备选，也属于帝国的传统吗？”
　　“是的。皇帝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他轻轻地吐息。
　　“我坐上车时，感觉到了迟来的恐惧。给你发那些消息时，我的手不停地发抖。差一点，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现在的这个我，这份记忆，这份总是会浮现出那么多痛苦记忆的自我意识……差一点，就消失了。”
　　“……所以你做了噩梦？”
　　“……这算是噩梦吗？……一开始是的……那个无比恐惧，无比痛苦，无比愤怒，不甘心就这样被摧毁的我，被无可挽回的摧毁了，不复存在。然而……新生的我躺在你怀里，和你共度平静的时光，无知而幸福……也许仍然算是噩梦……可是当我醒来，发现身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想：为什么梦不是真的，此刻才是真的？”
　　尼珂张开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没有说。
　　路易斯对她说：“所以你看，姐姐，你是没法让自己变成我的噩梦的。就算真的有一刻你对我来说是最恐怖的噩梦，你也最终会变成我的美梦。”
　　他仰起脸来往上攀爬，勾住她的脖子，吻她的嘴唇。光裸的身体在热水里像蛇一样软滑。
　　像那条溜进伊甸园的古老的大蛇一样，他抛出来的最无法抵挡的诱惑不是他的美，而是他所掌握的真相。
　　他对尼珂低语：“我知道你对我的牵挂，你对我的爱……你爱我……超越了我的身份和你的身份，超越了所有隔阂你和我的东西……你爱我……只要你继续这么爱我，我也会难以控制地继续这么爱你……毕竟……在这个一切都终将变成漂浮在星光中的尘埃的世界里……没有这样的爱……活着也是了无生趣……”
　　*
　　众所不周知，帝国的政府系统最大的安全漏洞，是皇帝本人。
　　其实这应该不难推断出来。这是君主制的弊端。给一个人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力，就算在制度上也不是没给这份权力安上许多条条框框，效果也终究有限。整个框架提供了这个位置，把这个人放在了这里，势必就会造成这种结果：他个人得对很多重大事故负责。
　　然而，凭那些管理信息的发布和流散的部门的不懈努力，帝国大部分人往往很难有这种意识：遇到离奇的大案子，先考虑是不是皇帝的锅。
　　首先，大部分案子不会和皇帝联系起来。比如说造成前首相一家罹难的事故。一个没有幕后真凶的意外，当然不可能怪到皇帝头上。其次，就算有些案子，因为一些机缘巧合，被调查员查出了真相，这个真相也不会被散播。也许它会被写进内部培训的教材里，警告后继者提防犯罪分子这样的手段。这些教材永远不会写出来：这位胆大包天又聪明绝顶的犯罪大师，是我们的皇帝陛下本人。
　　比如说，帝国现在的网络安全特工都知道很多年前，出现过这样一个黑客，不知道心理出了什么毛病，他黑进了多个政府系统和行星加密情报库，既没有搞破坏，也没有盗取敏感信息，只是每一次到此一游都要留下一条醒目的消息，告诉相关的维护人员他是从哪些漏洞钻进来的。
　　在教材里，这个用践踏帝国法律的方式来炫耀自己天分的黑客至今都没被抓到。他像玩游戏似的把追着他跑的特工当猴耍，这么玩耍了几年，大概是厌倦了这场猫鼠游戏。像他突然出现一样，他突然间又消失了。
　　只有权限非常高的人才知道，那个人其实被抓到了。有一天，一个追踪他的调查员发现，目标突然失去了以往那种对数据库里的机密和情报一点都不在乎的冷淡，在一个特殊的机密计划上停留了起来——他在浏览这些内容！
　　当然那个调查员也看不到那到底是什么机密计划，只知道它的代号——L.K.。巧了不是，和皇帝陛下的名字一个缩写。但搞情报工作的特工们都相信，这份机密计划的内容应该是和皇帝或皇室无关，不然那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总之他们没有错过这个践踏帝国法律的黑客对这份情报信息的兴趣，凭此设计陷阱，最终，追踪到了他本人的所在地……呃……在皇储的宫殿……呃……原来这个黑客是皇储殿下身边的近侍吗？……
　　对于查案子的人来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不管这个罪犯是皇储的侍从官还是别的住在皇储宫殿里的人，他此后没有再犯。当时的皇帝路易斯·凯四世接手了这个案子的后续处理工作。侦破记录被封存，这个案子在数据库里被标注成是一个悬案。
　　然而对于帝国有限的那些真正掌握着真相的人来说，这是所有苦恼的起点。
　　年轻的皇储，路易斯·凯五世，过早地认识到他生命的来由，他的本质。他不是他父亲的儿子，他父亲也不是他祖父的儿子。第二任皇帝梅·德伦在他越来越难以支撑的晚年——德里西在咄咄逼人地进攻，探索队在落井下石宣布独立，帝国外忧内患，风雨飘摇——做了一个疯狂的赌博：把他的父亲，无与伦比的神人，帝国的创造者，路易斯·凯克隆了出来，谎称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儿子。
　　为了确保年轻的小路易斯·凯二世顺利上位，梅·德伦把自己的绝大多数孩子处决或监禁。当然，历史书不是这么说的。对绝大多数的帝国人来说，这段历史是这样：梅·德伦同父异母的妹妹，利安·基尔公主和她的侄子侄女夺权，前者胜利了，于是有了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处决和监禁。这也是帝国两大显赫基地人家族互相仇视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