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54、第 54 章 “我会变成

　　狄拉斯科·劳伦娜像昨天白天她试图去吻他时那样，表现出了一种防御的姿态，好像他猝不及防迎来的不是一个来自同僚的求偶的表示，而是一场针对他的刺杀。
　　“噢，我知道了——你会毫不犹豫的拒绝，是吗？你不喜欢这种轻~浮~的游~戏~”她笑嘻嘻地说，接着做了个赶客的手势，“对不起啦，正经人，逮着你不好意思翻脸的时刻可劲冒犯你。谢谢你的探访，再见。”
　　狄拉斯科知道自己确实该走了。
　　他没走。
　　“……你一点噩梦都没做吗？”狄拉斯科问。
　　“我两个小时前刚从修复仓出来，”瓦尔瓦拉平静地回答，“还不到我犯困的时候呢。”
　　“……也没有闪回？”
　　“怎么，你一直在闪回？”
　　“……”
　　“我没有闪回。”瓦尔瓦拉于是说，“我只有……呵呵，‘回味’。”
　　“……回味什么？回味……陛下吗？”
　　对方嘿嘿嘿笑出声。
　　“你这样说显得我好下流……陛下……是很值得回味啦，不过……最值得回味的是濒死本身。你一定懂我在说什么，模拟训练时我记得你可是——”
　　“但这次不是模拟。”
　　“嗯……”
　　他在对方的迟疑中感到自己的耻辱。一直以来，他迫切想和外界证明的可不是自己的脆弱和胆怯。
　　“这是你第一次目睹真正的死亡吗，狄拉斯科？”他听见对方这样说，“那么，这是一个关键的岔路口，需要你停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要不要换一条路走。”
　　我不能换。狄拉斯科心想。它从来不在我的选项里。我也不是接受不了真实的死亡。我只是……
　　只是意识到，他既做不到像皇帝那样冷酷地向同伴的心脏射击，也做不到像瓦尔瓦拉这样，被皇帝射穿过心脏后，还能笑嘻嘻地坐在这，期待来探望她的人是皇帝——期待她能继续站在皇帝近旁为皇帝服务。
　　……这些想法，以他和他正在谈话的人的交情来说，不适合交流。
　　“谢谢，瓦尔瓦拉……我会想想的……”他说。
　　瓦尔瓦拉没再说什么——没有指出他的胆怯、逃避，没有嘲笑他。她两只手指并着，指指她自己的胸口的口袋，接着指向他。
　　“回头见。”她笑着说。
　　*
　　路易斯意识到自己身边没有躺着任何人时，一下子惊醒了。但当他睁开眼睛，看到盥洗室的门缝里透出来的亮光时，他又重新安定下来。他趴着，看着那道光。过了一会他爬起来。尼珂来的时候，空调温度会被调低。一从毯子下面钻出来，路易斯就打了个寒颤。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慢慢把门推开——他看到尼珂穿着睡袍躺在没有放水的浴缸里，面无表情地沉思着什么。在他进来后，那双灰色的眼睛慢慢抬起来，询问地望向他。
　　“我做噩梦了。”他说。
　　“什么噩梦？”她问。
　　“你不在了。然后我睁开眼睛，发现你真的不在了。”
　　尼珂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不过她向他张开手臂。于是他过去跨进浴缸，趴在她身上。
　　她开始放水。
　　“你真的做噩梦了吗，陛下？”
　　“真的。”
　　“做如你所讲的噩梦？”
　　“是的。”
　　他感到她的手指捋了捋他的头发，接着，离开，然后——
　　浸透了水的睡袍的宽大衣摆蒙住了他的脸。
　　热水还在不断涌入浴缸，漫过他冰冷的皮肤，从脚踝，到小腿，到大腿，到腰。她的手紧抓着布料，顶着他的头，不允许他解脱。
　　在变得越来越危险的窒息中，他开始挣扎。她的另一只手臂立刻环上来，把他紧紧搂住。
　　热水于是继续漫过他的后背，他的胸口。【】
　　心跳越来越快。【】
　　但他得不到任何抚慰，只有像刑具一样坚固的拥抱。挣扎开始变得像一种本能的反应，他在她的胸口发出绝望的哀鸣。
　　【】她注视大口呼吸的他，对他说：“希望下一次您的噩梦不是因为我不存在，陛下。”
　　热水被关上了。
　　他继续瘫在她的怀抱里，喘着喘着，突然笑出了声。他对她说：“对不起，姐姐，我刚才对你说谎了……我没有做噩梦，我是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什么梦？”
　　“我梦见昨天，那个想让我去死的人，射中了我。”
　　“……”
　　“然后，因为没有人给我做恰当的急救，我被送进修复舱时，大脑已经被毒素破坏了一半。等我再出来的时候……我像被还原出厂设置的机器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走路，语言，一切，都得重新学习。”
　　他紧紧抱住她。
　　“所以你就重新住进来了……像很久以前那样，和我同吃同住……教我……爱我……”
　　“我不会。”尼珂打断他的呓语，“议会和皇宫会给你挑出更适合的监护人。我会变成你生命中的陌生人，路易斯。”
　　“……但你会一直看着我的。”
　　“出于责任。对我来说，失去人格和记忆完整性的人和死了没有什么两样。以前的那个人回不来了。”
　　“……你不希望我死。”
　　“当然，陛下。除了疯子，没有人希望帝国的皇帝暴毙。”
　　“对之前的皇帝，也许是没人希望。但我是另外一回事。从我出生开始，我就被希望不存在……终于，他死了……我渐渐开始感到，也许我的处境是改变了……这时候——”
　　他再次嗤笑起来。
　　“一个安全署的退休特勤，就这么走到我面前，念着自己那些不可理喻的理想，对我开枪。”
　　“……你当时在恐惧吗，路易斯？”
　　“你当时在看吗，尼珂？”
　　“……是的，我在看。”
　　“你觉得我表现得好吗？”
　　“临危不惧，你表现的很好。不过我感到，你当时似乎在惊喜。那很不合时宜。”
　　他发出一串低笑。
　　“如果被刺杀的目标不是我，受伤的不是我的侍从官……我会更惊喜……你也会的吧，尼珂？这不是……很好玩吗？让人精神一振，想要弄清楚……他怎么做到的？这很……符合帝国追崇的精神……充满超越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