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53、第 53 章 我休长假不

　　对关心政治的帝国公民来说，这件事的出现令人扼腕——一代不如一代啊！帝国怎么连这种纰漏都能出了！不过对不关心政治的帝国公民来说……这倒是增加了他们对这位命途多舛的皇帝的好感。
　　这位可怜的皇帝，从出生开始就被苛待。别的皇帝有的待遇他都没有，别的皇帝没有过的危机他都经历。当然，如果只是值得可怜的话也赢得不了帝国人的好感。帝国人需要一个真正的皇帝，而不是一个释放同情心的对象。
　　舆论盛赞皇帝临危不惧，充满领袖气质，尤其是他对他的好友兼侍从官的施救，堪称急救典范。刺客的武器是钉枪，用了神经毒素，血液循环载着致命的毒药一路侵袭神经，如果不及时阻断毒素抵达中枢神经系统尤其是大脑皮层，那么即使把这位侍从官及时装进冷冻箱，塞进修复舱，她也会像前首相事故里唯一的幸存者那样，丧失记忆，和死了没差，出来的是个全新的人。
　　皇帝精准地中断了她心脏的泵血。请注意，皇帝不是随随便便射出的那一枪——他之前环顾四周是在评估急救人员能不能及时赶到。要知道心脏停止泵血后，大脑会迅速开始缺氧。如果急救人员来不及把伤者塞进冷冻箱，那皇帝的所作所为就不是急救，而是谋杀，让本来能活下来的侍从官直接死于他致命的射击。
　　多么冷静，多么果敢，多么智慧的皇帝啊！
　　……于是，虽然在系统内部是一件大案，让好多人被牵连着停职，面临渎职的指控，但从效果上来说，反而比最开始的策划预期更好了。
　　*
　　狄拉斯科抱着花，深呼气。他走到门前让电子眼识别他的虹膜。第一层锁开了，几秒后，第二层锁也开了。
　　皇宫医疗署的病房非常宽敞，看起来比皇帝正在住的那个房间更加舒适明亮，先进豪华。病房里的人正向门口走过来，看见来的人只有他，立刻停住脚步，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
　　“这么早就下班了吗，狄拉斯科·劳伦娜？”她问。
　　“将军来了。”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啊——”瓦尔瓦拉发出一阵语调弯来绕去的无意义感叹音节。
　　她回到病床上坐下来，接着才发现，访客还站在原地，抱着那束花。
　　于是她对这个傻白甜公子哥敷衍地笑起来：“谢谢你的花，狄拉斯科·劳伦娜。”
　　“……我是想来感谢你，阿罗瓦小姐。如果不是你挡下了……现在躺在这里的人就是我。”
　　我倒希望是你呢。瓦尔瓦拉腹诽。我休长假不一定还能回来，你休长假，一定回来。
　　“职责所系。”瓦尔瓦拉说。接着她调侃道：“别告诉我你PTSD了。”
　　对方欲言又止的看着她。于是她惊奇的说：“你真的PTSD了？你做噩梦了？还是昨夜根本没睡？”
　　昨天白天的画面立刻又开始在他脑海中闪回。同僚毒发时脸上的痛苦，皇帝摸走他佩枪时脸上的冷漠，还有——
　　目睹眼前的人在自己眼前被射穿心脏时，自己心中的惊悚。
　　“……没有那么严重。”狄拉斯科说。
　　“是啊，不然总务该叫你去休假了。”她说。接着她语气酸酸地说：“我要去休假了。心脏被打穿了，肺被切掉了。重新长出来的这副心肺，功能要重新锻炼……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被调回来……”
　　说到最后，她果然问他：“陛下今天有没有提起过我？”
　　回答这个问题是违反守则的。按狄拉斯科自己的原则，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他看到自己的沉默令对方露出了更加失望的表情。于是他开口了——虽然违反了守则，违反了自己的原则，但他也知道，说出来根本不会有什么后果。
　　“提了。我离开前，就是陛下告诉我，可以来探望一下你。”
　　但对方没有因此重新快乐起来。
　　“好吧。”瓦尔瓦拉撇撇嘴，“如果陛下问起，请替我转达一下我的感激……虽然我也会亲自写一封信表达我的感激，但我怀疑陛下不会看的……”
　　“陛下会看的。”他立刻说，“如果陛下忘了，我会提醒陛下。”
　　瓦尔瓦拉忍不住笑起来，从嗤笑很快变成大笑。她的笑令狄拉斯科渐渐局促起来。
　　在这份局促中，他看到她站起来，重新走近他，从他手里接过了花。
　　然后她突然踮起脚。
　　他向后退了半步。他看到瓦尔瓦拉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淡了。
　　“狄拉斯科·劳伦娜，”瓦尔瓦拉问他，“你很讨厌我？”
　　“不是——”
　　瓦尔瓦拉扔掉了花束，抬起手抓住他的衣领。狄拉斯科想：她的周围神经系统应该也被毒害得够呛，直接换新了，而新修复出来的，没有以前那么敏捷。
　　他可以继续躲开。
　　狄拉斯科僵硬着，强迫自己没躲。
　　于是他被亲了一下。
　　瓦尔瓦拉像终于抓住猎物的猫科动物一样满足地笑起来。她松开他。
　　“如果昨天没有那个见鬼的家伙，只有你来的这么一出，”她说，“我肯定要从此开始讨厌你。”
　　“……我只是很不喜欢这种轻浮的游戏。和谁我都会这样，不是对你有什么……”
　　“嗯哼。”他听见她随便应了一声，没有去捡她扔掉的花。她走过他，到柜子边翻翻找找，拿出了什么东西，写起了什么。便签被撕下来的声音。
　　她回来，再次经过他时往他胸口的制服贴袋里塞了一张纸。
　　“私人联系方式，”她坐回床上，“有时间一起约出来玩啊。”
　　“……大概很难会有时间的，你知道——”
　　他被她不耐烦的打断了。
　　“如果没时间就算了。你出去后把它扔了，我也不介意。”
　　“……不是那个意思。我很乐意在合适的时机和陛下提到你，但是——”
　　她爆笑出声。她对他摇手指：“不不不，狄拉斯科，这张纸就是给你的——怎么，你长这么大没遇到过有人找你搭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