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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晴云淡日光寒 窗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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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早已停歇,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空气中清冷潮湿的味道,混合着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气息,形成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氛围。
门诊楼渐渐安静下来,白日的喧嚣被夜晚的静谧取代,只有零星几个加班的诊室还亮着灯,走廊里回荡着清洁工推着拖车走过的轱辘声。
刚做完一台急诊手术,老刘精神却依旧亢奋,一眼就逮住了正慢吞吞换着便服的骆翊。老刘胳膊一伸,不由分说地揽住骆翊的脖子,力道大得让骆翊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好你个臭小子!”老刘嗓门洪亮,带着手术后的疲惫和惯有的戏谑,“我说最近三番五次喊你下班去喝一杯,你不是说吃了头孢就是有论文要赶!原来是在这儿憋着大招呢?快说!是不是有情况了?”
骆翊被他勒得咳了一声,无奈地笑道:“轻点!啥子情况哦,莫乱说。”
“还装?”老刘松开他,手指虚点着他的鼻子,“看你一天到晚抱着个手机,笑得那个牙不见眼的鬼样子!说,是不是有情况了?啥子时候带出来给师父把把关?”
骆翊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真没得……就是最近认识了个新朋友,多聊了几句而已。”
“新朋友?”老刘眼睛一亮,来了劲头,“男的女的?聊得来不?择日不如撞日,这都快年底跨年了,干脆点,带来我家吃饭!你师母念叨好久没热闹了!”
骆翊一听,头皮都麻了:“你疯了?我跟人家才认识几个月,面统共才见过两三次,你让我直接约人去你家吃饭?吓跑别个咋个办?”
“哎呀,怕啥子嘛!”老刘不以为然地摆手,“我们这一伙子人,最是自来熟!热闹一下嘛,就当普通朋友聚一哈。你就说,我老刘请他到家里做客,给他接风!”
骆翊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他知道老刘的脾气,一旦兴致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去。看着老刘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不罢休”的架势,他深知躲是躲不过去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掏出手机,眉头紧锁,开始字斟句酌地给何秋平编辑微信。那认真的程度,堪比撰写一份重要的病历报告,打了一大段的文字,生怕哪一点没有说清楚,让人误会。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纠结了接近半小时,才点了发送键。
【何老师,有个事可能有点唐突。我师父,就是医院的刘主任,他听说我交了个新朋友,非闹着说年底了要聚一下,想请你去他家里吃个便饭,你看?当然,不方便就算了!】
等待回复的那几分钟,变得异常漫长而煎熬,他不停地拿起手机又放下,骆翊觉得比等一台复杂手术的结果还难熬。
终于,手机屏幕亮起,震动了一下。骆翊几乎是立刻抓了起来。
何秋平的回复比想象中快,内容也简单得让他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这周周末周末我应该有空,具体时间地点到时候你发我就好,麻烦了。】
看着这行字,骆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咋样?答应没?”老刘迫不及待地凑过来问。 “嗯……答应了,说这周周末有空。”骆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哈哈!我就说嘛!好事儿!”老刘用力一拍他后背,笑得比他还开心,“行了!任务完成!周末见!我得赶紧回去跟你师母报备,让她好好准备准备!”说完,又是一阵风似的走了,留下骆翊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手机,是一种莫名的期待,比自己当年查高考分数还期待。
饭局那天,老刘家热闹非凡。师母做了一桌子拿手菜,老刘更是拿出了珍藏的好酒,嘴里一直不停地嘟囔着“今晚开心不醉不归”。
餐桌上,老刘笑眯眯地给何秋平夹菜,开启“人口普查”模式:“小何啊,听说你是静静妹儿的班主任啊?你和骆翊认识都久了啊?”
何秋平思索后回复道:“差不多有三、四个月了吧……”
老刘点了点头,把酒杯举了起来:“那你还算是骆翊第一个带给我们两个人看的人哦,来,喝一个。”何秋平云里雾里,也不知道这话的用意是什么。
何秋平立马起身举起了酒杯,礼貌的微笑着,此情此景就像女婿第一次见岳父一样。
老刘一饮而尽,砸吧着嘴,举着酒杯倒了过来,何秋平见状也仰着头干完了杯里的酒,表情扭曲在了一起,老刘看后笑出了声来:“这个娃儿我喜欢,耿直!”
骆翊见情况不对劲,立马把何秋平拉了坐了下来,对着老刘说道:“吃饭,吃饭,别喝酒了,师母做这么大一桌子好吃的菜。”
老刘又倒满了酒杯朝向了骆翊:“不跟你师傅我喝一个?”
骆翊知道躲不过,举着酒杯就一口闷了:“喝了,快点吃饭哦,饿死了。”
老刘一喝高兴就缠着何秋平,就像跟自己的孩子一样聊家常:“平时不上班都喜欢搞点啥子兴趣爱好诶?”
何秋平放下筷子,礼貌地回答:“平时就比较喜欢点户外运动。”
老刘嘴里正嚼着回锅肉,一听这话,立刻把碗筷一放,眼睛放光:“哎哟!那不巧了嘛!我也喜欢!快说说,都喜欢些啥子运动?”那架势,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户外战友。
何秋平笑了笑,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过去:“就像这种,周末或者假期跟着驴友群去周边徒步。” 照片里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和清澈的溪流。
老刘接过手机,戴上了老花镜看得啧啧称奇:“这个可以啊!你们年轻人耍的这些东西,是比我们那时候新奇!这些地方风景巴适哦!”他抬头,兴致勃勃地说:“必须拉我进群!我就好这一口!我这个老头也要去凑热闹!”
骆翊在一旁扶额,忍不住插嘴:“老刘,你算了嘛……就你那老胳膊老腿的能爬得动吗?到时候谁把你弄下去?”
“嘿!你小子瞧不起谁呢?”老刘眼睛一瞪,较真起来,“谁说的?我偏要去!小何,下次有活动,必须叫上我!什么高山雪山,随便挑!我完全没压力。”
桌子上的三个人,一杯接一杯,今晚直接让老刘喝高兴惨了。最让骆翊意外的是,只是没想到何秋平的酒量竟如此之优秀,一瓶白酒下肚,竟然还没能撂倒他,回想起之前第一次见面他说喝不来酒,当时也可能只是客套的谎言罢了。
骆翊在餐桌上笑盈盈的望着何秋平,思考着他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这人是越挖越有来头。
这场饭局结束没多久,没想到,老刘这随口一激,竟成了真。
年关刚过,何秋平就在群里发了个周末徒步青城后山的活动链接。
老刘第一时间截图甩给骆翊:【看到没!快点给老子报名!谁不去谁怂蛋!】
于是,寒冬腊月,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骆翊就顶着刺骨的寒风,睡眼惺忪地到了集合点。
看着周围一群穿着专业冲锋衣、背着轻便登山包、精神抖擞的驴友,再看看自己全身上下——为了装老刘非要他带的豪华野餐装备和备用衣物,他背了个硕大的背包,手里还拎了个沉甸甸的提袋,活像是去逃荒的。
说好的轻装上阵,结果这架势还不是去搞野炊。
骆翊心里叫苦不迭,真是要命,就不该跟老刘打那个赌。
果然,连续十几公里的山路攀登,对于骆翊这种长期泡在医院、不见天日的“室内动物”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肌肉酸痛得发抖。唯一支撑他的,是山间银装素裹的雪景,确实壮丽,以及走在前方不远处、步伐稳健、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的何秋平。
中途在一处相对平缓的观景台休息时,骆翊感觉自己已经去了半条命。
他四处张望,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阶,也顾不得脏和冷了,用手胡乱拂去上面厚厚的积雪,然后就像一滩烂泥似的,彻底瘫坐下去,两条长腿毫无形象地叉开,累得几乎灵魂出窍,眼神呆滞地望着远方。
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又哆哆嗦嗦地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因为寒冷和疲惫,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打了好几下才点燃一支烟,送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
那熟悉又辛辣的尼古丁涌入肺腑,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和短暂的慰藉,他这才感觉自己破碎的灵魂稍微归位了一点,发出了一声满足又疲惫的叹息。
烟雾缭绕中,一个身影停在了他面前,挡住了部分寒风。
何秋平从远处壮丽的雪景中收回目光,发现了这个瘫在路边石阶上冒着烟的特殊存在。
他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气息均匀,看起来比骆翊从容多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骆翊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侧过头,清澈的目光带着一丝关切,轻声问:“人还好吧?累了吗?”
骆翊有气无力地抬抬眼:“肯定的撒……太累了……下次再也不来了……哪个龟儿子再来那个就是狗……”
何秋平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生无可恋却又有点滑稽的样子,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净清朗,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在冰雪的背景里显得格外生动。
其实,累归累,但看着身旁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的何秋平,骆翊心里又觉得,好像这一遭也值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和近处挂满冰凌的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疲惫仿佛也消散了一些。
老刘就在远处看着这俩聊的甚欢的年轻人,嘴角露出老父亲欣慰的笑容,就感觉这次真的不一样,这小子开始对人上心了。
下山的过程比上山轻松些,但对透支的体力同样是考验。等到一行人终于坐着大巴摇摇晃晃返回市区,已是华灯初上。
骆翊开车先把嗷嗷叫唤的老刘送回家,师母早已等在门口,看着老刘一瘸一拐的走回来,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也是该让他长长记性,什么叫祸从口出。
送完老刘,车里现在只剩下骆翊和何秋平。累了一整天,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却并不尴尬。默契地都没提各自回家。
几乎是同时,他们看向对方,异口同声地问:“饿了吧?” 然后都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吃火锅?”骆翊提议。 “好。”何秋平点头。
把车停好,累了一天,最好的慰藉莫过于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驱散了满身的寒意和疲惫。
吃完火锅,骆翊开车送何秋平回他租住的地方。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除了上学期间住学校里,其他时间都不在学校。快到楼下时,骆翊看了眼窗外冷清的街道,快到年关了,很多外地人都回了老家。
“这过年大家都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不回老家看看?你爸爸妈妈呢?”骆翊状似随意地问。
何秋平摇摇头:“本来寒假就没放几天,来回奔波太折腾了。而且我爸妈也在这边,我们在这边租的房子。”
“叔叔阿姨应该退休了吧?正好可以多陪陪他们。”
“没呢,”何秋平笑了笑,“他们生我早,还没到退休年龄,都还在上班。” 车子缓缓停稳。
骆翊沉吟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何秋平,很认真地说:“那行。那我改天……登门拜访一下叔叔阿姨?”
何秋平显然没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愣了一下:“啊?要不……就明天?”他这回应快得几乎没过脑子。
骆翊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呃……明天?也太快了吧?”虽然他心里一百个愿意,还是想保持一个矜持的形象。
何秋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接得太急,脸上有点微热,但还是顺着说了下去:“反正……你说你明天也休息的嘛。”
骆翊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像是被被猫轻轻挠了一下,笑容加深,点了点头:“也行。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又有点期待。
何秋平轻轻“嗯”了一声,推开车门:“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车窗映着路灯朦胧的光,骆翊看着何秋平走进单元门的背影,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寒夜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