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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灯独夜人   国庆黄 ...

  •   国庆黄金周,城市的脉搏似乎都随着出游的人潮加快了跳动,唯独医院,依旧按照它自己冷静而不近人情的节奏运行着。

      除了被高三补课牢牢钉在学校的骆万琼,全家人都兴高采烈地踏上了旅途,将骆翊独自留在了医院里值着夜班。

      忙完一轮查房和医嘱,窗外的天色已从明亮的白昼转为灰蓝的黄昏。

      骆翊瘫坐在办公室椅子上,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才感到胃里空落落的。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着,最终选定了几家外卖,又特意加订了两杯热度糖分都超标的奶茶。

      没多久,外卖小哥的电话就到了。

      他下楼,拎着几个沉甸甸的袋子穿过安静下来的走廊,走向依旧亮着灯的护士站,把一大堆吃的递给了今天和他一起奋战在一线的夜班护士。

      “哟,骆医生,今天这么大手笔?”值班的年轻护士小陈看到他放在台面上的奶茶和吃食,眼睛一亮,笑着调侃。

      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士也笑了:“就是,过节还惦记着我们,怪不好意思的。”

      骆翊扯出个笑容,带着值班的疲惫:“过节嘛,咱们几个碰巧在这儿同甘共苦,总不能太凄惨,喝点甜的,犒劳一下自己,都辛苦了。”

      “谢谢骆医生!”身后传来护士们轻快的道谢声。他摆摆手,拎着自己那份食物,走向了的值班室。

      值班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拆开包装,食物的热气短暂地驱散了空气中的冷清。他刚扒拉几口,想趁着间隙在值班床上瘫一会儿,值班室的电话就立马响了起来 “骆医生,58床心率突然飙到168左右,您快来看一下!” 所有疲惫瞬间被驱散。

      他猛地弹起,抓过挂在门后的白大褂和听诊器,一边穿一边大步流星地冲向病房。

      监护仪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地跳动着。病房灯光下,病人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骆翊迅速拿起听诊器,冰冷的听头贴上病人的胸膛。片刻后,他返回办公室,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下达指令:“用微量泵,先走3ml/h,观察情况,稳下来之后改成1ml/h维持。” 护士重复确认医嘱后,立刻小跑着去治疗室配药。

      骆翊则坐下,开始详细记录病情变化,又把明天计划出院的几个病人的医嘱和文件提前整理出来。

      等这一切暂告一段落,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早已浓稠如墨,墙上的时钟无声地指向了十点。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眼皮沉得几乎要用牙签才能撑住。

      值班室的饭已经凉透了,他知道此刻需要一点提神的东西。

      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消防通道的楼梯间。感应灯随着他用力一跺脚而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却意外地照见一个坐在楼梯上的中年男人,正夹着烟,神情晦暗。

      两人对视,都是一愣。

      男人率先尴尬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骆医生……也来这儿……抽一根?”

      骆翊礼貌性地点点头,扯了扯嘴角:“嗯,忙完出来透口气。”

      “有烟吗?我这儿有……”男人下意识地递过烟盒。

      “不用,谢谢,我有。”骆翊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他推开楼道那扇狭小的窗户,留出一条缝隙,夜风立刻钻了进来。

      咔哒一声,打火机的火苗蹿起,短暂地照亮了他疲惫的侧脸和眼底的青色。他深吸一口,朝着窗外的夜色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他下意识地点开朋友圈,动态里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母亲发了好几段视频,李雯静在迪士尼绚烂的灯光下笑得见牙不见眼,兴奋地对着镜头挥舞着刚买到的玩偶。

      骆翊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点了个赞。

      往下滑,是老刘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他和女儿女婿一起,背景是某处风景秀丽的山山水水,一家人笑得开怀。

      再往下,几乎被各种旅游打卡照刷屏,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狂欢,只有这一方楼梯间,安静得只剩下他和身旁陌生男人的呼吸声,以及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

      忽然,一条画风迥异的状态跳了出来。是何秋平。

      没有九宫格,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照片。构图简洁,甚至有些寂寥:一个背着登山包的背影,独自站在一段山脊上,眺望着远方层叠的山峦和渐沉的落日。

      配文很短,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伤感:【山在那里,路在脚下,只是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骆翊的目光在那张照片和那段文字上停留了许久。指尖的烟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他都浑然不觉。直到灼热感传来,他才猛地回神,慌忙将烟蒂踩熄。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那背影和文字轻轻戳了一下,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甩甩头,将这点异样压下,转身离开了楼梯间,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值班室里。

      值得庆幸的是,后半夜再无波澜,平静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交接班时,他将病人的情况详细告知接班的同事,做完今天的手术,然后几乎是飞奔着逃离了医院。

      回到家,屋里是死寂的空荡。他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和烟味。打开冰箱,只有几袋速冻饺子孤零零地躺着。他煮了一袋,机械地吃完,然后拉紧所有窗帘,将自己重重摔进床铺。黑暗包裹而来,他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

      连续值班的疲惫让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次睁开眼,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执着地亮着,嗡嗡震动着——是母亲的视频请求。

      他摸索着打开台灯,刺目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接通视频,母亲关切的脸庞立刻挤满了屏幕,第一句话永远是:“吃饭没有啊?”

      “才醒……”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

      “哎呀,快起来去弄点吃的!别饿坏了肚子!”母亲在那头絮叨着,“玩了几天,累死了,人多得嘞,简直是去看人脑壳的!真的是花钱买罪受。” 骆翊忍不住笑出了声,想象着母亲和侄女在人潮中挣扎的样子。

      他起身,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到厨房,从酒柜里拿出酒杯,加了冰块,倒入琥珀色的威士忌。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对着镜头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迪士尼好玩吗?”他问。

      镜头一阵晃动,接着被李雯静抢了过去。她躲在卫生间的角落里,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问:“老舅!你没跟我妈说吧?”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期待。

      “你说呢?”骆翊挑眉,“你舅办事还不放心?”

      李雯静立刻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游玩的趣事。

      结束视频通话,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巨大的空虚感再次袭来。他套上外套,决定出门觅食。长假末期的夜晚,许多餐馆早早打烊,只有街角的烧烤摊还支棱着,烟火气十足。他点了些烤串,打包带回家。

      就着冰凉的啤酒和重盐重油的烧烤,他瘫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播放着喧闹的喜剧片,演员们卖力地笑着,他却只觉得吵闹。

      指尖烟雾缭绕,尼古丁也无法完全驱散那弥散在房间每个角落的烦闷。

      “烦人的节假日……”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电影里的笑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就在这片虚妄的热闹背景音里,不知不觉耗到了天际发白。

      失眠的夜晚格外难熬。

      他索性起身,又冲了个澡,然后翻出许久未用的健身包,驱车前往健身房。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用力量的对抗和肌肉的酸胀来填补内心的空荡。运动过后,分泌的多巴胺确实让心情稍微明朗了些。

      傍晚,他开车去学校接骆万琼。

      姐弟俩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吃饭。吃着吃着,骆万琼放下筷子,旧话重提:“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女生,后来……真没去见见?”

      “没。”骆翊头也没抬,专注地挑着碗里的鱼刺。

      骆万琼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少抽点烟,少喝点酒。一个人住,更要照顾好自己。”

      “嗯,知道了。”骆翊乖乖应着。在姐姐面前,他仿佛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叮嘱、被照顾的弟弟,就和小时候一样。

      假期的最后一天,也就是他为数不多休息的最后一天,他放任自己睡到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身体里的疲惫似乎终于被充足的睡眠驱散,能量一点点回流。

      对于骆翊而言,或许喧嚣的假期才是另一种形式的消耗与折磨。相比之下,那间忙碌的诊室、那张永不空闲的手术台、那些需要他的病人,反而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价值。至少,在工作里,他没有时间去品尝这份无所事事的孤独。

      他起身,拉开窗帘,迎接假日后第一个完整的休息日,也为明天即将回归的、忙碌而充实的生活,默默充好了电。

      比起慢节奏,他更喜欢被催促的快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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