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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悟已往之不谏 手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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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的红灯倏然熄灭,沉重的气密门缓缓打开。
骆翊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出来,连续数小时高度集中的神经松弛下来,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他习惯性地走向更衣室旁的铁皮柜,拿出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好几个来自同一座机号码的未接来电,没有备注。
心头莫名一跳。
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也不像是医院里的号码,他立马回拨过去,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 对面传来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
骆翊愣了一下,便开始下意识确认:“何老师?”
“嗯,是我。”何秋平的声音透过听筒。
骆翊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孩子出事了:“是静静在学校怎么了吗?出什么事儿了吗?”
“是有些事情想跟你沟通一下。不过我现在不太方便细说,” 何秋平的声音压低了些,背景里隐约传来课间的嘈杂声,“等下课了,我让她自己给你回个电话?跟你说明一下情况。”
“好,好的。”骆翊应着,心里却七上八下。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骆翊心不在焉地写着手术记录,目光却不时瞟向安静的手机。
终于,屏幕亮起,他立刻接起。
“老舅……” 电话那头,李雯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支支吾吾,全无往日的伶俐劲儿,“……救我……我闯祸了……你能来学校一趟吗?”
骆翊的心沉了下去,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你又犯什么事了?” 他脑海里闪过种种可能。
“我……你来学校就知道了。” 李雯静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不肯在电话里多说。
“我马上还有台手术。结束立刻过去。你在学校老实待着,听何老师的话,听到没?” 骆翊压着火气叮嘱。
“听到了……”
挂了电话,后续的那台手术,骆翊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和专业素养完成的,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李雯静虽然偶尔调皮,但本质不坏,也很少让他真正操心。
手术一结束,他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清洗,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就急匆匆地开车赶往学校。
晚高峰的车流缓慢得令人心焦,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交通如此恼人。
晚自习的铃声刚刚敲响,回荡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里。骆翊几乎是跑着上了李雯静班级所在的楼层。
远远地,他就看到何秋平清瘦挺拔的身影站在教室门口,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逐渐进入学习状态的学生,维持着秩序。
只是令他也没想到离上次见面后又这么快见面,还是以这种形式,又悲又喜。
骆翊放缓脚步,调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走到何秋平身后,低声唤道:“何老师打扰了。”
何秋平闻声转过头,看到骆翊,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教室里面,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李雯静,你出来一下。”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雯静身上。
她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出了教室,全程不敢看骆翊的眼睛。
何秋平示意了一下,带着他们两人走向教师办公室。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老师已经下班,要不就是在上晚自习,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何秋平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响,拉过两把椅子放在自己办公桌对面。
“坐吧。”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和你舅舅讲讲吧,今天下午体育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何秋平看向李雯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骆翊的心揪紧了,目光紧紧锁着外甥女。只见李雯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就是……今天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班上一个男生……他嘴贱,说……说女生坏话……我气不过,就……就……”
骆翊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心急如焚,眉头拧成了疙瘩,几乎想把她的话从喉咙里抠出来:“就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李雯静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语速极快地秃噜出来:“就……就往他下面踢了一脚……”
“什么?”骆翊惊得瞳孔都放大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自觉地重复确认,“踢哪里?你踢人家哪儿了?”
一旁的何秋平用尽可能专业的词汇补充道:“私密部位。”
骆翊瞬间觉得血往头上涌,一股火气混合着后怕蹭地冒了上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住当场发作的冲动,转向何秋平,语气急切:“那个男同学呢?现在人在哪儿?情况怎么样?我能见见他吗?” 作为医生,他太清楚那个部位受到撞击可能带来的后果,这不就是分明在断人家的根。
何秋平连忙安抚他:“骆医生,你别急。下午事情发生后,我就第一时间联系了对方家长。他们已经带孩子去医院检查过了。”
“检查结果怎么样?严不严重?”骆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目前还在等最终的检查报告。对方家长的意思是,如果检查结果没事,他们可以不追究责任。”何秋平尽量客观地陈述,“但毕竟……部位比较特殊,需要明确的结果。”
“应该的,应该的!麻烦您,一定要把对方家长的联系方式给我。所有的检查费用、后续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们全部承担,绝对负责到底。”骆翊的态度放得很低,语气里充满了歉意和担当。
一旁的李雯静看着舅舅这样为自己低声下气,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是他先嘴贱骂人的,凭什么我们要这样……”
这句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骆翊强压下的怒火。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射向李雯静,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李雯静!你觉得你这样做对了?”
他几乎从未对李雯静发过这么大的火。李雯静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是怎么教你的?你从小到大,再怎么任性,再怎么胡闹,做事情之前能不能过过脑子?那是能随便踢的地方吗?万一踢出个好歹,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那是一辈子的事!”骆翊气得胸口起伏,手因为紧握而微微发白,握紧的拳头,就没松开过。
李雯静被吼得愣住了,随即委屈和愤怒也涌了上来,带着哭腔大声反驳:“那他骂同学就有理了?他说话那么难听!我就是气不过!”
“但也不是用你这种方式去解决!”骆翊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现在是法治社会!解决问题要靠脑子,靠沟通,靠告诉老师!不是靠暴力!更不是往那种地方踢!三思而后行!你的三思呢?!”
骆翊越说越气,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他猛地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行,你觉得自己没错是吧?手机拿去,现在!立刻!给你妈打电话!你自己跟你妈说!”
“我不打!”李雯静尖叫着,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你不打我打!”骆翊的态度异常强硬,“你别以为喊我过来这事就能轻轻揭过去!必须让你妈知道!”
眼看骆翊真的要拨号,李雯静彻底慌了,猛地扑上去抢骆翊手里的手机,嚎啕大哭起来:“舅舅!不要!求你了!别告诉妈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告诉她……”
骆翊举着手机,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外甥女,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但态度依旧坚决:“那你告诉我,你到底错哪儿了?!”
“我错了……我不该踢他……”李雯静抽噎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有呢?!”
“错……我不该狡辩……不该顶嘴……”她哭得话都说不连贯。
骆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不忍,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走!现在跟我去给你同学道歉!当面道歉!”
他拉着哭泣不止的李雯静,径直走向教室。晚自习已经开始,教室里一片安静。
骆翊站在门口,对闻声看来的何秋平点了点头。
何秋平会意,走到那个男生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男生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情愿,慢吞吞地站起来,跟着何秋平走了出来。
一行人又回到了办公室。那个男生斜靠着办公桌,眼神瞥向一边,一副不服管教的样子。
李雯静还在小声抽泣,脸上写满了不甘和委屈,她看了一眼身旁面色铁青的舅舅,最终还是攥紧了拳头,一步一步挪到那个男生面前。
她低着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混杂着泪水:“对……对不起……”
骆翊站在她身后,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大点声!诚恳一点!我没听见!”
李雯静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对不起!” 声音响彻了整个办公室,带着哭腔和屈辱。
对面的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李雯静,又瞟了一眼面色严肃的骆翊和何秋平,最终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
何秋平适时地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了哭得直抽抽的李雯静。
骆翊看着外甥女哭得通红的眼睛和不断颤抖的肩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但他知道,此刻心软不得。
那男生似乎觉得场面尴尬,转向何秋平,语气随意地问:“老师,没别的事我可以回教室了吧?” 得到何秋平的首肯后,他几乎是立刻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李雯静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用力擦干眼泪,自始至终没再看骆翊一眼,也没说一句话,转身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又倔强。
办公室里只剩下骆翊和何秋平两人。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何秋平看着骆翊,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样……会不会有点太伤孩子的自尊心了?”
骆翊疲惫地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有些错,必须让她一次就记住。今天不给她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她下次冲动起来,还可能犯更严重的错误。孩子小,可以不懂事,但我们做大人的,不能不懂。”
他顿了顿,继续道,眼神深邃:“那个男生当然有错,但他不是我的孩子,我管不着,自有他的父母去管教。李雯静不一样,她是什么性格,我太清楚了。”
“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知道她本质是个善良、有正义感的好孩子。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在成长路上走的每一步歪路,犯的每一个错误,我都必须和她一起面对,必须及时地、彻底地把它纠正过来。”
“小树苗长歪了,就得及时扶正,甚至不惜修剪掉歪枝斜杈,它以后才能长得直,长得高。我不能让她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毁了别人,更毁了自己。”
何秋平静静地听着,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似乎对骆翊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那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钦佩和别的什么复杂情绪。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骆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要擦去所有的疲惫和无奈。“何老师,今天真的非常抱歉,给您添了大麻烦。也谢谢您及时处理。” 他诚恳地道谢,然后告辞离开。
开车回家的路上,骆翊的心情异常沉重。教育孩子的度,永远是最难把握的。严厉了怕伤着她,放松了又怕害了她。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怎么哄好那个自尊心极强、此刻肯定恨死他的小祖宗。
他想起李雯静前几天在手机上反复看过的一双某知名品牌的运动鞋,价格不菲,她没敢开口要。
骆翊叹了口气,等红灯的间隙,默默点开购物APP,找到了那双鞋,利落地下单付款。
接下来的几天,骆翊雷打不动,每天晚自习结束都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前几次,李雯静看都没看他一眼,梗着脖子,径直从车旁走过。
骆翊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开着车,缓缓地跟在她身后,用车辆为她挡住路边的车流和夜色,直到她安全走进小区。
直到有一天晚上,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李雯静再倔,也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看着同学们都被家长接走,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咬咬牙,快速拉开车门,钻进了后座,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却依旧绷着小脸,一言不发。
骆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等车开到一段平稳的路段,他伸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个精致的鞋盒,递到后面:“试试合不合脚。”
李雯静愣了一下,看着那熟悉的logo,眼睛眨了眨,手指动了动,却强忍着没去接。
骆翊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地继续说:“国庆节假期,就穿这个新鞋,和外婆好好去上海玩一趟。给你们俩订了往返机票,还有迪士尼的门票。”
听到这话,李雯静猛地抬起头,看向舅舅的后脑勺,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迪士尼是她念叨了好久,但妈妈一直没时间带她去的地方。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了一下,极力想维持住冷漠的表情,但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和微微松动的嘴角,却清晰地透露了她内心的震动和软化。虽然她依旧倔强地没有开口说话,但车厢里那种冰封般的气氛,已然开始悄然消融。
毕竟骆翊哄她是最有一套。
骆翊透过后视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暗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