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雨至秋》十三东_

3、树欲静而风不止 离中秋

　　离中秋节没几天了，骆翊心里清楚，他的“噩梦”快来了。只是没想到，它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外婆从避暑山庄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雷打不动地把骆翊喊回家里吃饭。

　　骆翊刚推开家门，厨房里的母亲朱莉就朝他猛使眼色。骆翊心领神会，自觉地去洗手，然后钻进厨房，压低声音问：“妈，外婆又啷个了嘛？”

　　朱莉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还不是因为你！外婆说她前天做了个梦，梦见你要孤独终老一辈子，硬是把她吓醒了，立马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要回来。” 语气里满是无奈。

　　话音未落，外婆洪亮的声音就从客厅传来：“骆翊啊，快来！” 只见她老人家精神矍铄地从房间里拎出两个沉甸甸的土陶酒坛子，“这是给你刘老师带的酒，山庄自己酿的，说是存了十几年了，安逸得很！”

　　骆翊赶紧擦干手，上前接过来，沉甸甸的坛子被摆到了客厅：“外婆，你都七老八十的人了，一天还搞这些重活做啥子哟？喊我们去拿嘛。”

　　外婆摆摆手，不在意这个，目光炯炯地盯住他：“还有，人家老刘姑娘结婚，你表示没有嘛？”

　　“表示了啊，肯定表示了嘛，我咋可能不表示嘛。” 骆翊连忙应道。

　　外婆眉头一皱，单刀直入：“那你个人喃？最近有没得啥子进展啰？”

　　骆翊低下头，假装专心摘手里的菜叶子：“没得啊，天天都在上班，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嘛。”

　　外婆一听，火气“噌”就上来了：“又来啰！我就说当时该把他姑娘介绍给你！要是成了，现在就是我们两家的喜事了，多好！”

　　骆翊忍不住抬头反驳：“婆婆！我都32了，人家才25，这像啥子样子嘛？差太远了！”

　　外婆立刻反击回去，中气十足：“咋个不可以嘞？7岁啷个了？7岁正是好年龄差嘛！你看我和你外公，还不是差了4岁，一辈子和和美美！” 这套“年龄差”理论一出，骆翊被堵得哑口无言，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只能偃旗息鼓，闷头摘菜。

　　外婆见他不吭声，转身走到客厅供桌前，拿起三炷香点燃，对着墙上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虔诚地拜了三拜。

　　香烟袅袅中，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厨房里的骆翊听见：“菩萨啊，你开开眼，看看我屋头这些娃儿哦，这个婚姻大事，硬是像遭了啥子诅咒一样哦……”

　　插好香，外婆手一拍，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对着菩萨像就开始诉苦，实则句句戳向骆翊：“你看嘛！我女儿离了，大的也离了，小的干脆不结！好了嘛，一屋人现在全打光棍！看你们老了咋个办？喊再找一个，说没得时间！你也是一样的！嘞一屋的人哦，硬是不晓得脑壳里头装的啥子！”

　　骆翊忍不住探出头，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嘞？”

　　“我？”外婆回头瞪他一眼，“你外公是死了的嘛！我能啷个办？”

　　骆翊嘴快接了一句：“那你该拜月老噻，拜观音做啥子嘛？喊月老再给你找个老头，好有个伴安度晚年噻。”

　　“老子看你是皮在痒了！”外婆作势要打，“我不管！在你35岁之前，我不管你找个女的还是男的，反正给我带个人回来！听到没得！”

　　骆翊挑眉，故意道：“哟，现在要求放这么低了嗦？”

　　外婆朝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晓得就好！赶紧的！我怕是我死了都还看不见我孙媳妇。”骆翊也是被说的哑口无言，只能受着。

　　好不容易熬完这顿“鸿门宴”，骆翊一直捱到李雯静快放学的时间，总算找到了脱身的完美借口。

　　刚走出单元门，他就迫不及待地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仿佛要把刚才积攒的“内伤”都吐出来。刚才那番轰炸，简直要了他半条老命。

　　站在熟悉的校门口，骆翊在放学的学生潮中搜寻着李雯静的身影。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却意外地定格在了一个挺拔的身影上。

　　何秋平胸前挂着醒目的“值周老师”牌子，正站在校门一侧，专注地维持着放学秩序，指挥着学生队伍有序离开，那专注而温和的侧影，让嘈杂的校门口仿佛瞬间安静了些许。

　　骆翊的视线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专注得连李雯静已经站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他半天都没察觉。

　　“老舅？”李雯静伸手在他眼前用力挥了挥，“啷个是你来接我哦？我妈嘞？你又在看啥子嘛？恁个入迷？”

　　骆翊猛地回神，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啊？哦，没看啥子。走了，祖祖回来了，吵起要看你，我们搞快点回去，我明天还要上班。”

　　李雯静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望去，似乎想找出点什么。骆翊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揽着她的肩膀就往外走：“走走走，莫让祖祖等急了。”

　　把李雯静送到外婆家楼下，骆翊就打算撤。

　　李雯静眨眨眼：“老舅，你不上去坐一哈啊？”

　　骆翊摆摆手，一脸心有余悸：“你又不是不晓得你祖祖，刚把我念安逸了。你上去陪她耍哈，乖。” 李雯静理解地点点头，跟骆翊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楼道。

　　第二天，骆翊刚踏进科室办公室，就听见一阵中气十足、极其爽朗的笑声从里面炸开。

　　消失了几天的老刘终于是回来了，他满面红光，手里拎着一大包包装喜庆的喜糖，正被一群医生护士围着道贺。

　　“刘主任，恭喜恭喜啊！”

　　“刘主任，当老丈人了哦，感觉如何？”

　　老刘笑得见牙不见眼，给科室的人开始一一分发着喜糖。他一眼就瞥见了躲在角落里对着电脑屏幕敲病历的骆翊，大步流星走过去，把一大把糖塞进他怀里：“好久不见，看到你师父我回来，不开心嗦？躲这儿装深沉？”

　　骆翊抬起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无奈：“刘主任你就莫来踏谑我了嘛。昨天又遭我屋外婆念安逸了，现在心情有点恼火。”

　　老刘一看他那蔫头耷脑的样子，再结合语境，瞬间了然，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又是催婚嗦？哎呀，不急不急！我们骆医生条件恁个好，还是抢手货哟！” 他一边说笑，一边利落地披上挂在墙上的白大褂，站到了队伍最前面，恢复了科室主任的威严：“好了好了，晨交班开始了！人都到齐没得？”

　　交班结束，老刘和骆翊并肩走在医生队伍最前面，领着大家开始查房。

　　在一间病房里，一位中年女士激动地紧紧握住老刘的手，眼眶泛红：“刘主任！太感谢您了！还有骆医生！我妈妈这个手术做得太成功了！真的是全靠你们啊！”

　　老刘笑着，慈爱地看向身旁的骆翊，语气里满是自豪：“我还没出多大贡献，关键步骤都是骆医生挑的大梁！小伙子，硬是要得！” 在他心里，骆翊不仅是得意门生，更是他倾囊相授、当作接班人培养的对象，私下里，两人的关系甚至超越了师徒，更像父子一样。

　　骆翊如今一些“烟酒都来”的“洒脱”习惯，追根溯源，多少还带着点老刘当年“指点”的影子。怪不得科室逢人就说骆医生现在是越来越像刘主任了，而刘主任总是在夸他，说什么青出于蓝，胜于蓝。

　　“下一个病人。”

　　小师妹拿着平板开始介绍，“新病人，昨天入院，确诊冠心病，指标有些问题，建议行心脏搭桥手术。”

　　老刘立刻换上专业而亲切的笑容走到病床前：“早上好！我是科室主任刘志高，今天感觉怎么样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一边温和地询问着病人情况，一边朝身后的小师妹偏了偏头。

　　小师妹心领神会，立刻调出病人的影像资料递过去。老刘快速而专注地扫了几眼片子，跟病人和家属简单沟通了几句，确认了手术方案，便又雷厉风行地走向下一个病房。

　　查完房，老刘和骆翊默契地一同走向手术室。在刷手池前，两人一丝不苟地刷洗着手臂。水流哗哗声中，老刘笑着开口：“对了，你外婆给我打电话了，说给我备了两桶好酒啊？”

　　骆翊点头：“嗯，就是她避暑那个山庄自己酿的粮食酒，说是年份足，品质好得很。”

　　老刘眼睛一亮，笑声更爽朗了：“那这个中秋节，我们两家人，是不是该好好聚一下了嘛？正好热闹热闹！”

　　骆翊立刻会意：“要得，刘老师！我来安排时间嘛。”

　　“还是你娃懂我噻！” 老刘满意地笑着，甩干手上的水珠。伴随着他标志性的笑声，两人并肩走进了明亮而肃穆的手术间。

　　中秋节当天傍晚，老刘夫妇如约而至。师母手里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月饼礼盒，老刘则拎着一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酒，按响了骆翊家的门铃。

　　骆翊打开门，看到师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师母好，快请进。”

　　老刘故意板起脸，指着自己：“我呢？看到师父就害羞了？招呼都不打一个？”

　　骆翊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婆已经健步如飞地从后面挤了过来，脸上笑开了花，亲热地拉住老刘的手：“哎哟！小刘哇！你可算来了！想死我这个老太婆了哦！快进来快进来！” 那股亲热劲儿，仿佛老刘才是她的亲人。

　　餐桌上，丰盛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窒息”的一幕还是如期上演。几杯酒下肚，外婆的“人生正事”又提上了日程。

　　“小刘啊，”外婆给老刘夹了一大块螃蟹，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是多帮我们骆翊操点心嘛！给他介绍个女娃儿嘛！你看他也老大不小的了，个人问题一点不上心！”

　　老刘哈哈一笑，放下酒杯：“老辈子，您可冤枉我了！我给他介绍过的嘛！我们科以前那个小护士，长得又乖，屋头条件也好！结果哪晓得呢？”

　　他促狭地看向骆翊，“两个人处了一阵，没成。结果人家姑娘转头就嫁人了，现在娃儿都有两个了！骆翊，你说是不是嘛？”

　　外婆闻言，立刻甩给骆翊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凌厉眼神。

　　她不动声色地又夹了一只最肥的螃蟹腿放到老刘碗里，话里有话：“唉，平时我家这个孙娃子，在工作上肯定麻烦了你不少，让你费心了哦！”

　　老刘端起酒杯，真诚地和骆翊碰了一下：“老辈子您放心！这孩子，踏实，肯干，技术过硬，人品更是没话说！我喜欢得很！来，走一个！”

　　为了堵住外婆源源不断的“攻势”，骆翊只好陪着老刘一杯接一杯地喝。那坛年份久的白酒很快见了底。老刘喝得满面红光，心满意足。

　　找代驾送走老刘夫妇，喧闹散去，骆翊有些微醺地瘫在外婆家客厅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朋友圈里早已被各式各样的中秋祝福和团圆照片刷屏。

　　他的手指机械地滑动着，直到一条动态让他停了下来。是何秋平发的。配图很简单，一个圆润饱满的月饼躺在素雅的盘子里，配文只有四个字：“中秋快乐。” 简单，却带着一种宁静的气息。

　　也许是酒精给了勇气，也许是节日的氛围让人格外柔软，骆翊几乎没有犹豫，手指在那条动态下飞快地敲了几个字：“中秋快乐。” 发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骆翊以为这条评论会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悄无声息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何秋平回复了，同样简洁的两个字：【同乐。】再加上一个微笑的表情。

　　仅仅两个字，骆翊握着手机，看着那简单的回复，身体不自觉地更深地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微醺的夜色里悄然弥漫开来，扰乱人思绪。

　　“何老师，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