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雨至秋》十三东_

11、绿树阴浓夏日长 暑假像

　　暑假像一杯逐渐见底的冰饮，甜味尚存，却已能瞥见杯底的空茫。

　　骆翊划拉着手机日历，心里莫名有些焦躁。

　　这个夏天，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又似乎错过了什么。

　　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出了邀请：【暑假快过完了，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短途旅行也行，我马上休年假了。】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过了许久，屏幕才亮起。

　　【抱歉，最近有点事情要忙，可能去不了。】何秋平的回复简单干脆，连一个具体的理由都没有。

　　骆翊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有点闷，有点空落落的。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边。

　　最终，他只好兑现对李雯静的承诺，陪她去了趟海边。

　　碧海蓝天，沙白如银。

　　李雯静像只撒欢的小海豚，在浪花里尖叫奔跑，活力无限。

　　骆翊一个人躺在沙滩椅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远处的欢笑声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热闹是别人的，他只觉得阳光有些刺眼，海风带着咸腥味，吹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寂寥。

　　他看着小祖宗玩得通红的脸蛋，心想这大概就是这个夏天唯一的回忆了。

　　可是真不甘心啊，不过甘心时间就这样白白的浪费，真的就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在脑海里有很多想法，就想给这夏天的尾巴留下点回忆。

　　他再次点开手机，那个对话框依旧安静地停留在那句去不了上。他忍不住又发了一条：【到底在忙什么？信息也不回一个，人间蒸发了？】

　　这次，回复来得更慢。直到傍晚，李雯静都玩累了，他们回到酒店，手机才嗡嗡震了两下。

　　【人在山里，信号不太好。】接着，是几张照片陆续传了过来。

　　照片里的背景是连绵的青山和看起来有些贫瘠的土地，一片光秃秃的，只有些许绿意顽强地探出头。

　　最后一张，是何秋平的手掌特写，掌心沾着些许泥土，背景依然是那片苍茫的山野。

　　【等明年这个时候，这里应该就能看到一大片油菜花了。】他附言道，字里行间似乎带着一种遥远的期待。

　　骆翊看着这段聊天记录一头雾水，也不知道何秋平在打些什么算盘。

　　“谁啊？何老师啊？”李雯静凑过脑袋，眼尖地看到了照片，“何老师去种地了？”

　　“嗯，大概吧。”骆翊收起手机，心里那点郁结莫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几天后，从海边归来。

　　李雯静又开始琢磨新的暑假终结计划。

　　“我的好老舅！开学前最后一周！你陪我去漫展吧！”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满是花花绿绿的宣传图。

　　“我要上班阿祖宗，再说了谁说要陪你去了？”骆翊挑眉。

　　“你说话不算话！”李雯静立刻跳脚，“你明明答应过我，考了年级第一就陪我去！你想赖账？”

　　“我……” “而且何老师肯定想去！”李雯静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转头就把手机怼到刚接通的视频电话前。

　　她不知何时已经拨给了何秋平，“何老师对吧？漫展！可好玩了！我们一起去吧！”

　　视频那头，何秋平似乎还在那个信号不太好的地方，画面有些卡顿，他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却依旧温和地笑着问：“漫展？是什么啊？展示什么吗？”

　　“就是现在小孩子特别喜欢的那种二次元文化，”骆翊接过话头，试图解释，“好多穿得奇奇怪怪的人，好像叫……扣什么？”

　　“是Cosplay！还有卖谷子和看签售会！”李雯静大声补充，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骆翊一眼。

　　何秋平在视频那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而且我还没去过。”

　　“那何老师你想去吗？”李雯静趁热打铁。

　　“多久？我看看我能赶回来吗？”

　　“就开学前一周！刚好玩了收心！” 何秋平计算了一下时间，点了点头：“那我应该能赶回来。”

　　“你真的要去？”骆翊有些惊讶。

　　视频里，何秋平的笑容放大了一些：“人家孩子都发出邀请了，我总不能当个扫兴的老师吧？去看看热闹也行。”

　　“其实你不用勉强……”骆翊还想说什么。 “没事，主要我也好奇，也算是人生初体验了。”何秋平的语气很轻松。

　　漫展当天，人潮汹涌。

　　何秋平比他们先到，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站在场馆门口低头玩着手机，清爽得与周围五光十色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洽。

　　骆翊停好车，拉着李雯静快步走过去：“不好意思，找停车位找了半天。” 何秋平抬起头，收起手机，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没事，我也才到没多久。”

　　一进馆，李雯静就像脱缰的野马，瞬间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

　　“李雯静！把手表铃声开到最大！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听到没！”骆翊只能徒劳地对着她的背影大喊。

　　“知道啦——你们俩自己去玩吧——”她的声音远远飘来。

　　“这死丫头……”骆翊无奈地叹了口气。何秋平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舅舅当得，还怪称职的。”

　　两个人于是并肩在人潮中漫无目的地闲逛。看着身边穿梭而过的各种游戏、动漫角色，应有尽有。

　　“别说，这些道具做得还挺逼真。”骆翊指着一个士兵手里扛着的巨型枪械模型说。

　　“是挺酷的。”何秋平表示赞同，“李雯静平时就喜欢这些？”

　　“可不是嘛，老早之前就求我陪她来了。”骆翊摇头，“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是三个人……以这种形式出现在这种地方。”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感慨。

　　走到一个展台前，何秋平停下脚步，指着一位Coser手持的华丽武器：“这个我知道，是那个射击游戏里的吧？”

　　“好像是……使命召唤？”骆翊也不太确定。

　　“挺酷的，”何秋平眼里流露出欣赏，甚至带上点跃跃欲试，“我能去和他合个影吗？”

　　“去吧，”骆翊很自然地接过他的手机，“我帮你照。”

　　逛得差不多了，李雯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手拉着一个，就往旁边的商场里冲：“饿死啦饿死啦！我要去吃汉堡！”

　　“你怎么跟我保证的？”骆翊立刻刹车，“一个月只能吃一次垃圾食品！你忘了在海南刚吃过？”

　　“好舅舅~”李雯静开始耍赖，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把何秋平推出来当挡箭牌，“你不能扫了何老师的兴吧？何老师肯定也想吃！”

　　骆翊无语：“人家何老师才不想吃这个……” 被突然卷入战火的何秋平笑了笑，打圆场：“我其实都可以的，看你们。”

　　最终，骆翊否决了提案。李雯静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大步走在前面，直到被商场中庭里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吸引了注意力。

　　她灵活地钻进去，很快又兴奋地钻出来，眼睛发光：“快快快！舅舅！何老师！那里有活动！”

　　七夕节的展板到处都透露着粉红泡泡，她抓着骆翊的胳膊摇晃，“你们去参加这个呗！”另一只手指着一等奖的免单劵。

　　“开玩笑有点尺度哈，”骆翊压低声音，瞪了她一眼，“别得寸进尺。”

　　“这有什么？不吃白不吃嘛！”李雯静理直气壮。

　　“这是欺骗行为。再说了，我和何老师不是那种关系。”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白捡一顿大餐不好吗？”她继续怂恿，又看向何秋平，“何老师，你们就参加一下嘛！你们肯定能拿大奖！我有种预感！”

　　不等两人反应，李雯静忽然扯着嗓子对活动工作人员大喊：“这里！他们报名！” 骆翊和何秋平就这样在一片起哄声中，被半推半就地请上了一个小小的装饰着粉色爱心的台子，中间还隔着一道薄薄的挡板，看不到彼此的答案。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宣读规则。

　　骆翊骑虎难下，只好秉承着玩玩而已的心态拿起答题板。

　　问题陆续传来： “面对不喜欢的场合，是否会选择回避？”

　　两人几乎同时写下——是。

　　“你认为对方的性格好吗？” ——是。

　　“你信任对方吗？” ——是。

　　“在一起时，是你开心更多吗？” 笔尖顿了顿，骆翊还是写下了——是。

　　“哇！我们第一组帅哥非常有默契！已经连续答对五题了！可见感情非常甜蜜哦！”主持人的声音充满煽动性。

　　直到最后一题：“你们觉得，两个人是否更适合当朋友？”

　　骆翊看着这个问题，迟疑了片刻。

　　他最终还是写下了——是。挡板撤开。

　　“很遗憾！最后一题答案不一致哦！”主持人夸张地喊道，“我们右手边的这位帅哥好像……没有作答？”

　　骆翊惊讶地看向一旁的何秋平，发现他的答题板上一片空白。

　　“按照规定，这题不能得分哦！不过没关系，我们的3号情侣依然是本场最高分！恭喜你们！”

　　在一片欢呼和起哄声中，两人被拉到了舞台中央。

　　主持人为了效果，先是要求他们拥抱一下。

　　骆翊身体有些僵硬，何秋平也只是礼节性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见气氛不够热烈，主持人竟然得寸进尺地起哄：“看来我们的帅哥有点害羞啊！那……来一个更直接的！亲一个！亲一个怎么样？”

　　台下的观众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起哄。

　　骆翊的眉头瞬间拧紧，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猛地抢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够了哈！适可而止！”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主持人大概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何秋平见状，轻轻拉了一下骆翊的胳膊，然后对主持人温和却坚定地说：“不好意思，游戏环节我们配合了，这个环节就真的不合适了。”

　　最终，主持人只好讪讪地递过免单券，让他们牵着手合了张影。

　　骆翊本能地想甩开，但何秋平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带着安抚的力道。骆翊僵了一下，最终没有挣脱。

　　拿着那张价值五百元的免餐券，李雯静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已经预见了大餐在向她招手，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窥见了某种巨大的可能性。

　　骆翊特意选了一家藏在商场角落的、环境相对安静的餐厅，找了个靠里的卡座。

　　点的菜很快上齐。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骆翊切着盘子里的牛排，找了个话题：“之前看你发那些照片，是回老家帮亲戚干活了？”

　　何秋平摇摇头，喝了口水：“没有，是在凉山州的一个乡里。”

　　“跑那么远干嘛？去旅游？”骆翊有些诧异。

　　何秋平笑了笑，眼神里有一种明亮而坚定的东西：“其实，我一直有个愿望。等……快实现的时候，再跟你说吧。”

　　骆翊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好，那我就静候佳音。”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沉默了一下，骆翊还是开口，语气带着歉意：“今天……不好意思，拉着你参加那种无聊活动，还搞得挺不愉快的。”

　　何秋平摇摇头，笑容温和：“没有，就一件小事，朋友之间，不用总是道歉的。”

　　窗外华灯初上，餐厅里光线柔和。

　　那一刻，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暖流，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冲散了之前的尴尬，也盖过了窗外的喧嚣。

　　这个一波三折的夏日尾声，似乎终于显露出它独特而温暖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