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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聊赠一枝春   教室里 ...

  •   教室里有些躁动,粉笔灰在斜阳的光柱里飞舞。

      何秋平站在讲台上,眉头微蹙,看着下面几个交头接耳、心思还在暑假尾巴的学生,终于忍不住,抬手用力拍了一下讲桌。

      “砰”的一声闷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都初二的学生了!有点备战中考的样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但更多的是疲惫和焦虑,“时间不等人,你们现在松懈一分,明年就要多付出十分的努力!”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疲惫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影随形。

      甚至在一个他们平时常聊天的夜晚,何秋平也忍不住向骆翊提起:“最近总觉得怪怪的,身体总是感觉很疲惫,提不起劲,心里也闷闷的。”

      电话那头,骆翊的声音带着关切:“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弦绷得太紧了。周末我休息,开车出去兜兜风怎么样?换个环境也透透气。”

      骆翊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轻快:“我知道有个地方,风景很好,人也少。我带你去露营吧,晚上我们还可以看星星。”

      何秋平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好,听你安排。”

      周末,骆翊的车载着两人和满满的装备,驶向城郊的山野。

      夜晚如期而至,他们配合默契扎好了帐篷,还生起一小堆篝火。

      山里的空气清凉,带着草木的芬芳,头顶是墨蓝色的天鹅绒幕布,缀满了钻石般的星辰,银河隐约可见,壮观得令人屏息。

      他们并排躺在防潮垫上,望着浩瀚星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工作的压力,气氛松弛而宁静。

      “说起来,”骆翊忽然侧过头,看着何秋平被篝火和星光柔和勾勒的侧脸,问了一个盘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为什么你父母要给你取名叫秋平呢?听起来很特别。”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补充:“是不是小时候常被人说像小女孩的名字?”

      何秋平笑了笑,眼神依旧望着星空,语气平静:“猜对了一半,确实是因为名字像女孩被同学笑过。其实是因为我妈怀我的时候,一直笃定是个女孩,连小裙子都准备了好多。结果好巧不巧,生出来是个带把的男孩。”他的笑声里带着点无奈和怀念,“名字是早就取好的秋平,我爸妈一看,也挺好,就不折腾了,将就着用了。”

      “将就?”骆翊摇头,语气真诚,“一点也不将就。秋平……秋色平分,不争不抢,温柔又大气。这名字很好听,而且……和你很配。”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轻,却格外清晰。

      何秋平转过头,在闪烁的火光中对上骆翊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谢谢,听你这样讲我很开心。”

      静默了一会儿,何秋平也将心里的好奇问了出来:“那你呢?为什么当初想去学医?和你接触下来,感觉你的性格不像是一个会主动选择去学医的人。”

      “这一出啊,说来话就长了。”骆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重新投向星空,陷入了回忆,“我初、高中都是在山东上的学。高考完填志愿,阴差阳错,就把第一志愿填到了隔壁的医科大学。”

      “当年考得还行,分数够得上,脑子一热,就直接报了个八年制的临床医学。”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时过境迁的自嘲和淡然。

      “厉害啊。”何秋平由衷地赞叹,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八年制啊,学霸中的学霸。”

      “那为什么是在山东上学?”何秋平自然地追问,“你不是本地人吗?” 话一出口,他察觉到骆翊的神色似乎细微地变了一下。

      骆翊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了一些:“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姐跟我妈留在了四川,我跟我爸回山东了。”

      骆翊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说起来,我也算是个不孝子。从他身边离开,考出来,这么多年,忙忙碌碌,也没怎么好好回去看看他。”

      “你和你爸的关系……不太好?”何秋平问得小心翼翼。

      “就像最传统的那种中国式父子吧。”骆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他沉默寡言,我上学,他上班,交流很少。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甚至有点冷清。”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吐出积压已久的什么:“所以我小时候就一直想不明白,不相爱的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呢?这样的家庭,真的能带来幸福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的虫鸣。

      星光照耀下,骆翊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并不愉快的回忆。

      为了打破这略显沉重的气氛,骆翊主动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松起来:“哦,对了,还有个特别搞笑的事。你知道我们八年制定向培养,毕业前要选具体方向嘛。那年暑假我回来,一大家子人围着我,七嘴八舌。我外婆非得让我选妇科,说以后家里女生多看病方便。”

      骆翊模仿着长辈的语气,惟妙惟肖:“结果没过多久,我姐怀孕了。好嘛,风向立马变了!又集体让我改选儿科,说等小侄女出生以后,从小到大看病都不用花钱了,多划算!”

      何秋平被他逗笑了:“后来呢?我看你好像走的是心外科?”

      “嗯。”骆翊脸上的笑意淡去,染上了一层认真的神色,“是因为我外公。我高二那年,他去世了,心脏病。”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星空,看到了那个老人:“他是一个军人,一辈子正义又开朗,是个特别可爱的小老头。突然就这么没了,我当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震撼和无力感。就觉得生命太脆弱了。”

      “那时候就想,如果我能在心脏这方面多钻研一点,学得更精一点,是不是以后就能多抓住一点可能,多给一些像他这样的人,或者说,给他们的家人,多一个转机,多一分希望?”

      “所以你就选了心外?”何秋平的声音里充满了敬佩。 “嗯。”骆翊点点头,“就想做点什么。”

      “那我要向你学习,”何秋平看着他,眼神在火光下格外明亮,“争取也能做一个更能回馈社会的人。”

      “你教书育人还不够伟大吗?”骆翊失笑,语气肯定,“我听静静说,班上的同学都可喜欢你了,私底下都把你当朋友处。能让学生这么信任和喜欢,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话题转回工作,何秋平轻声问:“做医生,尤其是心外科医生,压力肯定很大吧?”

      “嗯。”骆翊没有否认,“其实干久了,见惯了生死,很多事会麻木一些。但每次站上手术台,想让他活下来的念头还是很强烈。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也不想轻易放手,不想让等在门外的人失望。”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和重量。

      何秋平在心里默默地想:所以他开始抽烟喝酒?用这种方式缓解那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是个医生,难道不知道这些对身体的伤害吗?

      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骆翊笑了笑,主动解释道:“是不是觉得我烟酒都来,不像个好医生?其实以前我烟酒不沾。全是老刘那死老头,那几年天天手术下来就拉着我复盘,边复盘边塞烟递酒,美其名曰解压。一来二去,全沾染上了,戒都戒不掉了。”语气里带着对师父的亲近和一点点无奈的抱怨。

      “其实缓解压力有很多方法,”骆翊忽然坐起身,面向何秋平,眼神认真,“我教你一个简单的,心理学上用的,叫蝴蝶拍。”

      骆翊示范着:“就像这样,把双手交叉,环抱住自己,放在手臂上,然后左右交替,轻轻地、慢慢地拍打自己。就像……”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就像自己给自己一个拥抱,告诉自己,我现在是安全的,我可以慢慢放松下来。”

      何秋平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尝试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感觉……好像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轻轻拍我一样。”

      “对,就是那种安心的感觉。”骆翊也笑了。

      笑了过后,骆翊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老是把你当成情绪的宣泄口,尽说些沉重的话题。”

      何秋平摇摇头,目光温和而坚定:“这是我的荣幸。而且,能听你说这些,我觉得很好,说明你信任我。没什么不好的。”

      骆翊躺回去,望着漫天繁星,声音变得有些缥缈:“说实话,何老师,我有时候感觉……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什么是快乐。”

      “就像小时候,别的小孩在玩,我在跳级,是别人嘴里的榜样。后来理所当然地考大学,选专业,一路读上去。长大了吧,又愁工作。好不容易工作稳定了,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想干些什么,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很渺茫。”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内心的虚空和困惑。

      “就像是我学着大多数人的影子朝着大人的脚步走,但突然停下来,想不起来我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些一样。”

      何秋安静静地听着,然后轻声开口,带着一点调侃来冲淡这份沉重:“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凡尔赛?毕竟你这履历,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 但他很快又变得真诚:“不过,我能理解那种感觉。虽然我家里条件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清贫,但我从小到大,确实觉得自己过得挺幸福的,内心很充实。所以……”

      他顿了顿,转过头,无比认真地看着骆翊的眼睛:“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找到那种幸福和快乐,真心的。”

      骆翊被他眼里的真诚灼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掩饰性地笑了笑,用玩笑回应这份郑重:“何老师不愧是人民教师,这思想工作做的,一套一套的。学生我甘拜下风,受教了。”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骆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何老师,说起来,你还得喊我一声哥哥”

      何秋平不解:“为什么。”

      骆翊挑眉,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小得意的表情:“我也不是想占便宜,让你叫声哥听一下,因为我比你大的多。”

      何秋平失笑:“可咱们看着差不多同龄啊?”

      “不好意思,哥哥我今年32,正好大你5岁。”骆翊忍不住的笑了起来,随即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好像就是我的生日。”

      何秋平愣住了,猛地坐起身:“今天?你怎么不早说!我……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什么。”骆翊看着他有些慌乱的样子,心里那份空落仿佛被什么填满了,他声音温和,“你能来,能在这里陪我看看星星,说说话,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何秋平望着他,篝火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动。

      他抿了抿唇,然后无比清晰而郑重地说:“骆翊,生日快乐。”

      “谢谢。”骆翊笑着回应,两个字,包含了太多情绪。

      就在这时,夜空中一道银亮的光痕急速划过,转瞬即逝。

      “流星!”何秋平惊喜地指着天空,“我刚看到闪过去一颗!”

      “真的?在哪儿?”骆翊连忙抬头寻找。

      “虽然很快,但愿望还是要许的!”何秋平已经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虔诚的笑意。

      骆翊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又抬头望向那片包容万象的璀璨星空,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充实。

      幸福的定义有很多种。而此刻,有人相伴,共享一片星光,或许就是其中一种。

      第二天一早,晨光熹微中,两人收拾好营地,驾车返回城市。

      山间的清风似乎吹散了一些疲惫,也带走了一些迷茫,留下了某些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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