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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此时无声胜有声 春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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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骆翊正开着车,后排的李雯静抱着书包,眨巴着大眼睛,忽然凑到座椅中间,语气里带着点小大人的狡黠和试探:“老舅,商量个事儿呗?下周我们学校开运动会,你来帮我们班照相嘛!”
骆翊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哟,这个当上班长的人就是不一样了啊,这官威见长,都开始会使唤你老舅了?”
“哎呀!什么使唤嘛!”李雯静立刻抗议,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这是和你关系好,才找你帮忙!别人我还不找呢!”语气里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和理直气壮的亲昵。
“那我还得看看我排班表,你以为你老舅跟你一样闲啊?医院又不是我家开的。”骆翊故意逗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运动会开三天呢!你难道一天都抽不出来?”小姑娘不服气地追问,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到时候再说吧。”骆翊敷衍着,心里却默默盘算着调班的可能性,“你真当我一天到晚没事干,就等着给你当免费摄影师?也不怕你老舅哪天猝死在手术台上。”
话虽这么说,运动会的最后一天,骆翊还是出现在了操场上,脖子上挂着他那台专业相机。
阳光很好,青春的喧嚣弥漫在空气里。
他的镜头扫过跑道上的健儿,扫过加油助威的人群,但最终,却像被无形磁石吸引,一次次、不由自主地对准了观众席上的那个人。
何秋平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坐在班级队伍后面,时而微笑着看学生们打闹,时而低头记录着什么,春日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骆翊隔着一段距离,用长焦镜头捕捉着他低头记录的专注侧脸,看他被风吹起的发丝,看他因为学生趣事而展露的明亮笑容。
快门声轻响,记录下许多他自己都未曾细想的瞬间。
明明有些距离,就这样巧合的对视上了,何秋平先高举的双手挥动着对他打着招呼。
骆翊放下了手里的相机,对着何秋平的方向傻笑着。
这一切,都没逃过李雯静的法眼。
她忙前忙后地组织同学,眼神却时不时精准地飘向她老舅和他镜头对准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
运动会结束,全班合影。
骆翊被热情的学生们推搡着站在最前面,指挥着大家摆姿势。
“看这里!一、二、三——茄子!”喧闹声中,他按下快门,定格下少年们灿烂的笑脸,也无意中将站在后排微笑着的何秋平,永远框进了这张集体回忆里。
结束后,何秋平凑到了骆翊的身边,两人看似是在查看相片,但暧昧的气息不经意的流露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车流缓慢。
李雯静窝在后座,玩着手机,状似无意地忽然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八卦的兴奋:“哎哟,老舅,我今天观察了你一天哦,我看你和我们何老师之间,怕是有点啥子情况哦?”
骆翊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目光扫向后视镜,对上外甥女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故作镇定地呵斥:“人不大个,脑袋里整天想些啥子乱七八糟的?莫在那儿乱说哈!”
“这有啥子嘛!”李雯静不服气地坐直身体,“这都二十一世纪了嘞!男娃娃和男娃娃耍朋友有啥子稀奇嘛?我觉得多正常的。而且,”她话锋一转,开始“设身处地”地为老舅谋划,“你们要是在一起了,祖祖肯定高兴得很,以后就不得天天念你咯!”
她越说越起劲,甚至有点小得意:“再说了,我这个当班长的,就是要助人为乐嘛!而且何老师这个人,我真的多喜欢的!要不要我帮你们两个牵条红线?”
“行了行了!”骆翊被她一连串的话砸得哭笑不得,只能强行打断,“小娃娃家家的,懂啥子情情爱爱的?好好学习才是正经!再乱说下次不帮你拍照了。”
李雯静撇撇嘴,重新窝回座位,小声地嘟囔:“嘴壳子硬得很……明明就喜欢别人,相机镜头都快粘到别个身上去了,还不承认……哼……”
骆翊假装没听见,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他把李雯安全送到外婆家,便拖着值完夜班又奔波了一天的疲惫身子,一头扎回自己公寓补觉。
他这边刚进入梦乡,那边外婆家里,一场秘密会议正在召开。
“祖祖!祖祖!我给你摆个悄悄话!”李雯静神秘兮兮地拉着外婆,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把她今天的重大发现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外婆听完,瞪大了眼睛,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幺儿!你说的是真的啊?你老舅真的和你们何老师……?”
“肯定是真的噻!我亲眼看到的!”李雯静拍着胸脯保证,随即拿出自己的智能手表,“我还有证据!你看嘛,我专门悄悄拍的!”
外婆赶紧戴上老花镜,接过那只小小的手表,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屏幕里那张抓拍的照片。
照片上,骆翊正举着相机,镜头方向明确地对着远处含笑而坐的何秋平。
“嗯……嗯……”外婆看得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要得!要得!这小伙子看起是长得挺周正,眉清目秀的,可以!可以!”
这时,骆翊的母亲朱莉闻声凑了过来,好奇地问:“你们祖孙俩挤在一起看啥子嘛?神神秘秘的。”
“在说骆翊的对象!”外婆语气自豪地宣布,顺手把手表递给朱莉。
朱莉接过一看,照片上的何秋平确实斯文俊秀,一表人才,但她第一反应是不信:“屁哦!我是骆翊的亲妈,我咋个不晓得嘞?骆翊活了三十多年了,咋个可能突然喜欢男娃娃嘛?你们莫在这儿乱猜!”
外婆一听不乐意了,拉高了嗓门:“咋个不可能?啊?这里是四川!包容得很!有啥子不可能的嘛?!”她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我跟你讲,管球他的!是男的还是女的,我都不在乎!反正是个人就行!是个好人就行!骆翊自己喜欢啥子,我就喜欢啥子!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朱莉被老太太这番豪言壮语惊得目瞪口呆,十分不理解地摇头:“妈……我看你也是疯了哦……这都能接受?”
“总比他一个人孤零零到老好!”外婆斩钉截铁,“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打算打光棍打到老啊?”
“算了算了,我也懒得和你吵。”朱莉说不过老太太,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进了厨房,心里却还是觉得这婆孙俩在异想天开。
骆翊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摸过手机,解锁屏幕,瞬间被轰炸了。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外婆打来的。微信图标上也挂着鲜红的99+,点开一看,满屏都是长长的语音方阵。
他懒得一条条点开听,直接选中了所有外婆的语音,点了转文字。
文字一行行跳出来,骆翊的睡意瞬间被吓飞了。
“幺儿…耍朋友…好事…”
“何老师…人看着不错…”
“什么时候…带回来…”
“在一起…多久了…”
“外婆高兴…”
这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像惊雷一样在他眼前炸开。他起初还以为是语音识别出了错,难以置信地随手点开一条最长的语音。
外婆那熟悉而兴奋的声音立刻充斥了安静的卧室:“……骆翊啊!你个娃娃!耍朋友了都不跟外婆说!还是静静告诉我!何老师是吧?哎呀我看照片了!长得称头!要得!啥子时候带回来吃饭嘛!莫害羞!外婆开通得很!只要是个人,对你好,外婆就……”
后面的话骆翊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立刻一个电话拨了回去。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那头传来外婆洪亮又期待的声音:“喂!幺儿!睡醒啦?终于舍得给外婆回电话了?”
骆翊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无奈地解释:“外婆!我没耍朋友!你又听哪个在那乱说嘛?”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听我的乖曾孙孙说的!咋个了嘛?”外婆理直气壮,“敢做还不敢当吗?有啥子羞耻的嘛!我说过,只要是个人,外婆都支持你!我们不害羞!”
“这不是羞不羞的问题!”骆翊简直百口莫辩,“主要是根本没这个事啊!根本不存在!李雯静那小鬼头瞎猜的!”
“你没豁我?”外婆的语气瞬间充满了怀疑和巨大的失落。
“真的没有!我骗你干啥子嘛!”
“……哦……”外婆的声音一下子蔫了,充满了浓浓的失望,“让我白高兴一场……还以为你终于开窍了嘞……”
但紧接着,老太太的话锋又一转,带着一种不死心的怂恿:“哎,不过说真的,那个贺老师我看着也行!你要是喜欢,你就去追嘛!你到底得不得行哦?要不要外婆教你几招?”
骆翊:“……外婆!我跟你真的讲不清楚了!”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你一天天的,别听李雯静给你乱说!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挂了电话,世界总算清静了。可心里的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落,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他走到阳台,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晚风吹拂着烟雾,也吹乱了他的思绪。他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楼下万家灯火,又下意识瞟到了一旁那盆娇艳欲滴的栀子花,他把花养的很好,可心里却一片混乱。
“喜欢吗?” 他问自己。
似乎是有好感的。
和何秋平在一起很舒服,很放松,会不自觉地关注他,会因为他的消息而心情变好。
但这种感觉,就是喜欢吗?是那种想要共度余生的喜欢吗?还是只是欣赏和投缘?
他也说不清楚。
他习惯了手术刀下的清晰明了,却对自己内心深处这片模糊的情感地带,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和一丝怯懦。
烟雾吸入肺腑,又缓缓吐出。
说实话,活了三十多年,他好像从未真正明白过,自己内心深处,到底渴望一份什么样的感情,一个什么样的伴侣。
何秋平也是唯一一个对他来说,能让他感到这么轻松的人。
夜风吹得有些凉了。他掐灭烟蒂,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璀璨却遥远的灯火,转身回了屋,留下一阳台未曾理清的思绪,和淡淡的烟草气息,慢慢消散在夜的冷风里。
一直被自己蒙在鼓里,一个多年不谈恋爱的黄金单身汉,终于对一个人一见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