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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类人猿(22) Dumb2 ...

  •   穆素走了。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高索坐在草坪上,出神的注视身旁的迪布米。

      女人面色死灰,嘴唇泛着青紫。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扎过针之后,这具身体勉勉强强捡回一口气,却也仅此而已。

      高索盯着那张脸,心里翻来覆去地打架。把一个病号丢在荒郊野外,这不像她干的事。可问题是——她和迪布米,是惹祸上身的体质,像两块专吸麻烦的磁铁。

      实力和狄娜旗鼓相当的穆素走了。高索自身都难保,哪还顾得上别人?

      高索深吸一口气,把眼镜反复取下来,最终架在自己鼻梁上。镜片有些花,度数也不太对,看出去的世界轻微变形。

      她把衣装重新整理了一遍,证件和钱包一股脑塞进裤子口袋,又摸遍自己全身——从衣领到袖口,从腰侧到裤兜——甚至勾着衬衫领子低头往里看了看,确认梵多那东西确实不在身上。

      心沉了一分。随即,惊喜猛地窜上来。

      派克!她总算摸到一个。那枚小小的智能体就挂在夹克袖子的纽扣上,表带和表盘已经碎裂了大半,玻璃渣子扎进布料里,可芯片还在,安然无恙地嵌在核心位置,散发着一抹迷人的淡蓝色幽光。

      搜刮完自己,高索转而去翻迪布米。除了一些皱巴巴的纸币,什么也没有。

      她注意到这人穿的还是那身旧军服,面料薄得透光,领口泛着汗渍与尘土混合的灰黄。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潮湿的布匹捂久了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酸。

      高索纠结了几分钟。理智告诉她,该走了,必须走了。可良知钉在原地,她咬咬牙,还是决定背着迪布米先走出这片树林。

      她把夹克脱掉,给迪布米换上,又把自己最里层的防弹衣拽出来,套在衬衫外面。这下她上半身只剩一件白衬衫,如果没有外面的防弹衣,都能隐约看见高索肩胛骨的轮廓。

      她蹲下身,把迪布米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用力一撑,站了起来。

      背着陷入昏迷的成年人走林地,实在不是人干的活儿。体重沉甸甸地压在背上,每一步都像踩进泥里。好在派克的芯片没丢,虽然联系不上安全局,但智能体还能跟她交流。

      声音从碎裂的表盘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杂音,却依然清晰地念着大致走向和方位,把高索一步一步往有人烟的地方引。

      走走停停。高索的臂力和腰力惊人,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其实她的心脏早就快要跳进喉咙里了,咚咚咚地擂着胸腔。全靠穆素那一针撑着,才没有倒在半路上。

      下午,高索到达麦田。

      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和某种干燥植物的气味。麦子一大片一大片的,风过去的时候就弯腰,再起来,像在呼吸。

      高索背着迪布米,站在麦田边缘眺望。她眯着眼,风把两人的碎发吹起。

      看着麦子,它们密得什么都藏得住,什么都挡得住。天很高,蓝得发白,云一丝都没有。麦浪的声音是沙沙的,又像是哗哗的,听久了就分不清边界,只觉得满世界都是那种绵密的、翻涌的响动。

      高索踩进地里,土很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麦穗擦过她的裤子,留下细小的粉末。

      有一块地方,麦子倒了一片,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秆子折了,穗子垂在地上。旁边搁着几把镰刀,刀刃上还沾着青色的汁液,三只满当当的水壶,还有几大麻袋收获物,袋口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地堆在一起。

      高索蹲下来,先抓起水壶给自己灌了好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她又扶起迪布米的上半身,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把壶嘴凑到她唇边,使劲往嘴里灌。迪布米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咽下去几口。

      喝完水,高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钞,压在水壶下面。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四下无人,麦浪依旧前赴后继地涌动。一个念头冒出来:把迪布米丢在这里算了。

      反正有人会来收麦子,到时候自然会发现她。可她又迟疑了,万一农户隔上好几天才回来一趟呢?这是野外,夜里降温,虫蛇出没,一个昏迷的人躺在田里…

      她目光扫过旁边那个已经蔫巴的稻草人,破草帽歪在一边,身上挂着几根粗麻绳,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荡。

      高索心里有了主意。

      她拖过旁边的麻袋,一袋一袋堆叠在稻草人下方,垒出一个不太稳当的“坐台”。

      然后抱起迪布米,让她坐上去,背靠稻草人那根歪斜的木桩。她用麻绳绕过迪布米的腰,在稻草人身上缠了几圈,打了两个死结,又绕了几道,最后用力一扯,确认绷紧了。

      大功告成。

      迪布米坐在那里,低垂着头。

      高索叹口气,至少现在迪布米算得上引人注目,她只能帮她到这一步。

      于是问派克:“距离我目前方位最近的、有钻石贸易的地方在哪里?”

      “东南方向,约十公里。镇名克洛维。”

      -------
      克洛维镇。

      勒托和海伦已经坐在店铺的屋顶上好些时候了。

      偶尔有一两位顾客进进出出,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拿着精美的包装袋。

      没有人能看到她们,她们可以隐身。勒托和海伦的行李很简单,因为她们是精灵,变成人间小女孩的模样也只会一个月饿一次,所以没什么干粮。

      只带了一些金币、几株花园里的草药,六颗女神们心情好时,送给她们的钻石。

      门铃的余音还没散尽。弗兰纳里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手里捏着布巾,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不卖糖。”

      “我们不是来买糖的。”

      勒托走到柜台前:“你们拿错货了,对吧?军部的人后天要收货,你们箱子里装的是普通货,不是她们要的那批。”

      虽然不知何时消息已经走漏到了两个孩童耳朵里,大概率都是那些眼尖的卖报孩子,烦人的很,对着一些信息捕风捉影。

      但她的手没停,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雷萌,送客。”

      雷萌从后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她看见两个小孩,眉头拧成疙瘩,把茶杯往柜台上重重一搁,溅出来的茶水洇湿了半张报纸。

      "走。"她说,多余的字都懒得给。

      勒托没有动。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来的时候掌心多了一块灰色的钻石,放在柜台上。

      "我们能拿出你们需要的东西。条件是——你们带着我们上路。"

      弗兰纳里低头看了看那块钻石,又看了看勒托。

      "具体些?"雷萌忽然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们要离开克洛维去找人,她和军部有些牵扯。"勒托说:"正好你们也要走。捎上我们俩。"

      雷萌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她"嗤"了一声,摇了摇头:"俩小孩儿,跟着我们去作死?你们知道交货的地方是什么人吗?军部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到时候货交完了,顺手就把我们收拾了,你俩也得跟着一块儿倒霉。"

      "我们不怕。"海伦说。

      "怕不怕的不是嘴上说的。"雷萌伸手把灰色钻石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丢回柜台上:"这东西倒是真的。但就这一颗,顶什么用?"

      "不止这一颗。"勒托说:"带我们走,路上给你们剩下的。"

      雷萌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叹气还是骂人的闷响。

      她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往身上一披,冲弗兰纳里抬了抬下巴。

      "收拾东西。今晚就走。"她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灌进来的凉风把桌上的报纸吹得哗哗翻页。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两个小崽子要是拖后腿,半路上我直接扔沟里。"

      勒托和海伦对视一眼。

      ……

      夜路比想象中难走。

      四个人出了镇子之后,土路越来越窄,最后干脆变成了一条被野草半埋的田埂。

      雷萌走在最前面,用手杖拨开面前的杂草和蛛网,脚步又稳又快。弗兰纳里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打着手电筒,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个小孩。

      海伦走得气喘吁吁,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帆布包在背后晃来晃去。勒托倒是稳当一些,只是时不时伸手拽一把快要摔倒的海伦。

      "走不动了就吭声。"雷萌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能走。"海伦咬着牙说。

      又走了十几分钟,海伦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勒托看了她一眼,沉默地接过了她的帆布包,背在自己肩上。

      雷萌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根手杖往地上一插,指了指路边的草垛。

      "歇十分钟。"

      弗兰纳里一屁股坐在草垛上,仰头灌了几口水。海伦瘫在地上,四肢大张,像一只翻过来的甲虫。海勒托挨着她坐下,把两个帆布包搁在膝盖上。

      雷萌没坐。她站在岔路口,借着月光看地图,一根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偶尔抬头对照一下路边的地形。

      弗兰纳里看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嘴:"你要么歇会儿,要么把地图给我看,你这样站着晃来晃去的我眼晕。"

      雷萌没理她,但把地图收了起来,也坐到了草垛的另一侧。两个人背靠背,各自沉默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雷萌忽然问:"俩小孩,你们跟着我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是军部派来的小间谍么。"

      勒托从地上翻了个身,仰着脸说:"真的只是找人。"

      "找谁?"

      "一个和钻石有关系的人。我们找了她很久。"

      雷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你们俩多大?"

      "十一。"海伦说。

      "九。"勒托说。

      雷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九岁的小孩不在家待着,满世界乱跑什么。"

      "家里没人了。"勒托说得很轻松,天上的花园里确实没什么精灵存在了,女神们都各奔东西。没跟上女神们的精灵,多半都像她们,开始自讨生路了。

      雷萌没有再接话。草垛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麦茬地发出的沙沙声。

      弗兰纳里忽然站起身,把地图塞进口袋,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走了。"

      歇脚的十分钟并没有让海伦的腿恢复多少力气,但她咬着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泥,跟在队伍最后面。

      走了没多远,她的左脚绊在一块埋在地里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前一栽,发出一声闷响。

      勒托回头,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海伦的膝盖磕破了,裤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她蹲在地上,捂着膝盖没吭声,但眼眶有点泛红。

      雷萌走了几步发现后面没人跟上来,扭头一看,骂了一声含糊的什么,大步走了回来。

      弗兰纳里离海伦最近,她随身带着敷料,给海伦的膝盖贴上一块。

      雷萌直接伸手把海伦的帆布包从勒托肩上拽下来,往自己背上一甩,然后弯下腰,单手把海伦从地上抱了起来。

      "走。"她说,另一只手推了一把勒托的后背。

      海伦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雷萌的侧脸,月光底下,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看不出表情。

      "谢谢。"海伦小声说。

      "闭嘴赶路。"

      又走了两里路,弗兰纳里从后面赶上来,和雷萌并排。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刚才不是说了半路扔沟里?"

      雷萌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扔进去还得找,麻烦。"

      弗兰纳里笑了一下。

      ---

      天快亮的时候,她们到了一座跨河的老石桥。桥面不宽,两侧的栏杆断了好几截,河水在下面哗哗地淌,泛着青灰色的晨光。

      雷萌把海伦放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勒托靠着断栏站住,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桥对面的树林里隐约有一间小木屋。

      "那是什么?"

      "以前护林人住的地方。"弗兰纳里说,"空了好些年了。到交货地点之前,最后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进去歇到中午再走,白天赶路太扎眼。"

      木屋的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了。里面落满了灰,屋顶还算完整,地上有几捆干草,大概是过路的猎人留下的。

      弗兰纳里把干草踢散了铺成几个勉强能躺的地方,自己靠着门框坐下来,随身携带的短柄斧横在膝盖上。

      雷萌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从角落里翻出来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炉子和半袋没受潮的木柴。

      她蹲在地上捣鼓了一会儿,居然生起了一小堆火。火光照亮了木屋的四壁,也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

      雷萌拿着锅去桥下接了好多水。回来后放在火堆上,等着水烧开了消毒,顺便给一群人煮泡面吃。

      勒托在干草堆上蜷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海伦坐在她旁边,没有睡,盯着火苗出神。

      雷萌拨了拨柴火,忽然说:"她跟你是亲姐妹?"

      "不是。"海伦胡编乱造:"路上捡的。"

      "捡的?"

      "她坐在路边哭,我问她哭什么,她说找不到家了。我说那我带你找,找着找着,就找到了现在。"

      雷萌拨火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海伦,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两个小豆丁,满世界跑。"雷萌把拨火棍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她把目光收回到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跟我姐姐,也是捡来的。"

      海伦抬起头看她。

      "我跟你讲,我小时候脾气比现在还臭。"雷萌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我六岁她八岁,我们被放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裹在一条毯子里。后来三个卖珠宝的老太太把我们领走了,教我们看宝石、认成色、做买卖。老太太们相继去世后,就剩我跟我姐两个人,守着那间铺子过了十几年。"

      -----

      吃过泡面,所有人都睡着了。

      中午的时候,雷萌把所有人叫醒。火已经灭了,木屋里只剩一股淡淡的柴烟味。

      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两块干饼分给两个小孩,自己就着水壶灌了两口凉水,然后推开木门探出头看了一圈,冲屋里的人打了个手势。

      "走。"

      过桥之后的路比昨晚好走一些,是一条沿着河岸的土路,路面被偶尔经过的牛车压得还算平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暖。海伦的膝盖结了痂,走起来虽然还有点瘸,但比夜里好多了。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前方转弯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车轮声。

      弗兰纳里猛地抬手,四个人同时贴着路边的灌木丛蹲了下来。

      一辆军绿色的卡车从弯道后面驶出来,车斗里坐着七八个穿灰蓝色制服的士兵,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瞌睡,车尾挂着一面脏兮兮的旗帜。

      卡车从她们藏身的灌木丛前面驶过,卷起一阵尘土,慢慢消失在路的另一头。

      等尘土散尽,弗兰纳里和雷萌才站起来,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分。她们都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一段,勒托忽然拽了拽雷萌的衣角,小声问:"你们之前跟军部的人做多大体量的钻石生意?"

      雷萌低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她们要一批特制钻石,量不少。我们接了单子,钱都收了。结果装箱的时候把货弄混了,普通的商业钻反而封进了交货箱。后天验货要是被发现……"

      她没把话说完,但勒托听懂了。

      "她们会杀了你们?"

      "不至于一定杀人。"雷萌说:"但打断几根骨头,砸了铺子,再把你扔进河里泡两天——这种事她们干得出来。"

      勒托沉默了几步路,然后说:"所以我们的钻石,真的能帮你?"

      "混在普通货里面,数量对得上,颜色差不多,外行看不出来。"雷萌说:"但你身上到底有多少?我猜连一小半的窟窿都填不上。剩下来的缺口,到了地方还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雷萌苦笑了一下:"到了再说吧。横竖都是赌。"

      太阳偏西的时候,四个人终于远远地看见了驻扎在外沿的军部。

      一排低矮的屋顶,几根烟囱,还有镇口那棵高大的老榆树。关卡、哨兵、巡逻队,偶尔经过的吉普车。

      雷萌独自一人走向关卡,士兵装样凶狠的盘问了她,并且推推搡搡的把她赶走了。

      雷萌走远后,钻进一片矮树林里,剩下的人在这里休息。

      雷萌靠着树干了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弗兰纳里。

      弗兰纳里接过去看完,脸色变了一变。

      "提前了?"

      "今晚。"雷萌说:"接头地点改了,不进军区,在西边废弃的采石场。时间——今晚十一点。"

      弗兰纳里把纸条折好还给妹妹,双手捂着脸搓了搓,深吸一口气:"行吧,早死早超生。"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两个小孩招了招手:"你俩,就在这颗树底下等着。我们办完事回来找你们。"

      勒托立刻站起来:"我们要一起去。"

      "去什么去。"弗兰纳里皱眉:"那是交货,不是郊游。万一出了事——"

      "万一出了事,你们俩更应付不过来。"海伦也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但很笃定:"我们在旁边,能帮上忙。"

      弗兰纳里刚要张口反驳,雷萌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摇了摇头。她蹲下来,看着勒托和海伦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掺和这趟浑水?别说找人那种话糊弄我。找人可以等,不用非跟我们去送命。"

      勒托和海伦对视了一眼。沉默了几秒钟后,海伦开口了:"我们找了她很久,她就像我们的家长一样,家里没有她,就没了主心骨。有人说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克洛维镇。也有人说,她已经被军部的人带走了。也有消息传出来,她很虚弱,需要钻石。我们来这儿,是想确认她还在不在。"

      "她有什么特征?"

      "十分苍白美丽的女人。"勒托说:"是女神乌落拉的转世。"

      雷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和弗兰纳里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全是惊讶和意外。

      她们似乎还是不太相信鬼神之说。弗兰纳里把外套拉链拉到头,遮住了半张脸,声音闷在领子后面:"先交货。交完货,再说人的事。"

      她转身走出矮树林,朝着西边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夕阳把她和雷萌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小孩快步跟在后面,四个人的影子交叠又分开。

      彼时高索正在赶往克洛维镇的路上,一行人很快就会遇见。

      迪布米是被痒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群饿疯了的蚊虫轮番轰炸醒的。

      脸颊、脖子、耳后根、锁骨窝,凡是露肉的地方都遭了殃。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挠,才发现胳膊被粗麻绳绑在稻草人的木桩上,动弹不得,麻绳勒得死紧。

      她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眼镜没了。

      鼻腔里灌满了麦秸的干燥气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腐烂植物混合牲畜粪便的乡土芬芳。

      然后她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一个农妇。晒成酱油色的脸上刻满风霜,手里握着一把镰刀,这位农妇正弯着腰,凑近迪布米的脸。

      更精彩的是农妇身后——至少七八个精壮女子。

      有的端猎枪,有的举钢叉,还有两个抡着锄头,清一色地瞪着迪布米,表情像是看见了一只穿着军装的黄鼠狼掉进了鸡窝。

      迪布米脑壳里的钝痛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冷静。反正跑不了,不如先弄清楚状况。

      农妇一言不发,上前一步,动作粗暴地扯开了迪布米身上那件不属于她的夹克。

      夹克是高索给她换上的,面料高档。农妇的手指扒开衣领,一眼就看见了里面那套皱巴巴的暗绿色军服。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手在军服的肩章位置狠狠蹭了两下。

      然后她直起身,朝身后摆了摆手。两个女人立刻上前,镰刀一挥,割断了绑在迪布米身上的麻绳。绳子脱落的那一瞬间,迪布米的肩膀塌下来,血液重新涌进手指,酥酥麻麻的让人心痒。

      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五把猎枪的枪口已经齐刷刷戳到了她的脑门上。钢叉的尖齿紧随其后,离她的后腰不过三寸。所有女人同时上前一步,把她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人肉囚笼。

      农妇把镰刀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迪布米愣了两秒,她想起来了。

      这套军服,是那个绰号叫"手术刀"的女人给她的。手术刀属于南方抵抗阵营,跟北方联盟军——也就是眼前这群农妇及其所属的乡镇民兵——是死对头。

      这片麦田,铁定是北方联盟军的地盘。她穿着一身敌方制服,被绑在稻草人上,活靶子似的杵在田中央。

      此刻她浑身上下写满了两个字:找死。

      农妇开口:"南边来的?"

      迪布米张了张嘴。

      农妇不客气地拎起地上的水壶朝她嘴里灌了一口——正是高索喝过的那壶,迪布米这回呛得直咳嗽,水从嘴角淌下来,把军服前襟洇湿了一片。

      缓过气来之后,迪布米看着眼前五个黑洞洞的枪口和一双双怀疑人生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说:"……谁愿意听我讲个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类人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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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身体加上开学的原因,免疫力有些低下。作者正在尽力修复中,感谢大家的等待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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