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开窍》星河不许

2、她寄心事予明月

　　夜里，房间安静得只剩林听澜的呼吸声。

　　靠近窗户的一角放着一不大不小的书桌，上面亮着一盏台灯，暖黄的灯光给趴着的女孩的发丝镀了一层金光，林听澜一动不动地盯着手里的语文试卷；语文分数不高她早有预料，坐在考场上，看完第二篇阅读理解的时候，她心里的酸涩早已止不住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话题，讲的是母爱，可就是这么一篇老生常谈的文章，让女孩整个语文考试都乱了心智。

　　就在月考前的那个周末，林听澜刚从图书馆复习回来，走到楼下。角落里响起一句带着试探的声音——“听澜”，女孩顿住了脚步，朝角落看去，一个35岁左右的阿姨从暗处走出来。

　　女人脚踩一双杏色高跟鞋，穿着同色系的风衣，可看到她的脸的那一刻，林听澜心跳都暂停了，也顾不上呼吸了，痴痴的呆在了原地，那张脸跟家里压箱底里照片中的人一模一样！

　　谁说岁月无情？眼前的人容光焕发，五官挺立如当年。岁月似乎宽宥她一点，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女人看着简直跟自己一个磨子刻出来的人儿，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愧疚。

　　“澜澜，我是妈妈。”女人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试探，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样高的女孩，手颤巍巍地伸出去，轻轻摸摸女孩的手臂。

　　她甚至不敢去拥抱眼前的女孩，自己在她两岁就抛她而去，除了5、6岁时来看过几回，到现在已经有10多年没看过女孩，也没联系女孩了。

　　林听澜忘了自己是怎么跟眼前的女人走到餐厅，也忘了是怎么坐下，只是迷迷糊糊地点了菜，等缓过神来，餐桌上的菜都已经上齐了，那个自称是自己妈妈的女人正招呼自己吃菜。

　　她知道她是她妈妈。

　　望着女孩怔怔的眼神，女人压住心里的悲痛，主动挑起话题。

　　“澜澜，你现在读高二了吧？学习压力大不大，怎么这么瘦？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看面前的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又给女孩夹了一块炖牛腩，“爷爷奶奶身体还好吗？我没上楼。你学习怎么样啊？”

　　林听澜终于张口，“爷爷奶奶一切都好，学习还行。”

　　听到女儿的声音，女人受到莫大鼓舞，原本脸上的愁云一扫而过，取而代之的是还好她还愿意跟我说话的庆幸。

　　像是得到奖励般，女人的话像开了闸门的江水，哗哗地向外倾倒。

　　“看到你健康长大，学习也好，妈妈真的很欣慰。你爷爷奶奶都是知识分子，当年把你交给他们，我也放心。”

　　“我结婚，还跟你叔叔生了个妹妹，今年刚上一年级；之前我也想来看你，只是因为结婚，又怀孕，后来妹妹出生后，就一直带你妹妹，没有时间。”

　　女人继续说：“现在妹妹上一年级了，我也出来上班了，就想着来南陵看看你。”

　　“你带手机了吗？我们交换一下电话吧，以后联系也方便。”

　　······

　　就这样，在前17年的人生中像丝线一样缠缠绵绵系在女孩心脏的人出现了，以前林听澜还会悄悄偷看压在箱底的照片，以此来减轻心中思念；可照片里的人再也没有来过，也没有一丝音信，女孩就再也没有去偷偷翻看那些照片了，甚至憎恶起那个箱子。

　　箱子早被女孩堆进进了杂物间最不起眼的角落，它们都是女孩思念的罪证，像一把弯刀，只要看一眼，那锋利的刀刃就狠狠地剜一刀女孩的心脏。

　　吃完饭后，女人把女孩送到楼下，叮嘱了几句后，在女孩的书包的一侧塞了600现金，目送女孩走上楼。

　　一听钥匙扎入锁眼的声音，两位老人马上去开门。他们在沙发上早已等候多时，往常孙女去图书馆都会赶在吃晚饭前回来，这次却迟了一个小时。

　　“澜澜，今天去哪儿了，怎么回来这么晚。”奶奶关切地问。

　　林听澜早在上楼时候就想好了说辞，面不改色地换上鞋，“奶奶，对不起啊，我跟同学约好这天晚上一起吃饭，但我忘记告诉你了，走到楼下了，才记起来。”

　　爷爷在一旁宽慰道:“我就说听澜是跟同学出去了，可能是忙忘了，才没跟我们讲。”爷爷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屋里气氛的凝重。

　　“要不要再吃点啊，我们今晚炒了好多你爱吃的菜，还给你热着呢。”对于孙女的话，奶奶没有任何怀疑，她孙女的乖巧孝顺，她一直都知道。

　　女孩不想辜负爷爷奶奶的好意，端着碗筷去餐桌上吃了一些菜。饭菜很可口，但林听澜食之无味；妈妈的来访，打开了女孩尘封在心底的秘密——她知道那些往事。

　　虽然爷爷奶奶从未跟她说起，但那些往事在犄角旮旯的箱子和亲朋好友遮遮掩掩的谈话中被拼凑了起来，一片一片的凑在一起，在小学，女孩就知道了一切。

　　林听澜不愿想起，可现在它像决堤的洪水，来势汹汹地淌过女孩的大脑。

　　在一个无比寻常的傍晚，客厅传来婴儿咯咯的笑声，是初为人母的新妇拿着拨浪鼓在逗怀里的孩子；而厨房充斥着锅碗瓢盆的声响，是公婆在做香喷喷的饭菜。

　　砰——

　　厨房门被猛地拉开，新妇拿着手机的手颤抖着，泪水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女人拼命咽下哽咽声，断断续续地说。

　　“医生打来电话，林裕——”

　　“林裕——他出车祸了。”儿媳手里的手机吧嗒砸在地上，蹲下身呜咽着，“还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医生说要抢救，让家属去签字。”

　　蹒跚学步的女孩好像也感知到了什么，哇哇地哭了起来。

　　厨房里的人关掉煤气，连围裙没没解下来，拿起证件就冲去了医院；赶到医院的时候，儿子奄奄一息的躺在病床上，全身是血。

　　看到父母熟悉的脸庞，他吊着口气说：　“爸妈，替我照顾好听澜。”说罢，完完全全的昏了过去。

　　不知在手术室的门口等了多久，这对年老的夫妻，像是泄了气的气球般，蔫蔫地缩在在墙上。

　　“爸，妈，林裕怎么样了？”女人站在走廊上，怀里还抱着刚满两岁的林听澜，红着眼眶问。

　　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他们的眼光齐刷刷地看向手术室门口，每一个人都紧紧捏着衣角，大气不敢喘，等待医生的宣判。

　　医生推开门，满含悲悯地看着这一家人，摘下口罩，朝他们深深地鞠躬。

　　“请节哀！”

　　老年丧子的夫妇，还来不及悲伤，就赶忙扶住倒地的儿媳，哄着哇哇大哭的孩子。细节是不是这样林听澜无从得知，但往事大概就是这样，爸爸死了，妈妈也抛她而去。

　　趴在书桌上的女孩终于动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窗外那一弯浅浅的月亮，报复性地把语文试卷揉成团，丢在桌子上，纸球滚啊滚，沿着边缘，滚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林听澜满意地笑出了声。

　　都怪语文试卷好巧不巧，在她碰到妈妈后，出的是妈妈对子女事无巨细的爱的阅读理解。俗话说：哪有孩子不想妈，林听澜心底一直很渴望母爱。

　　虽然跟爷爷奶奶生活得其乐融融，但林听澜总觉得自己心里缺了一块。

　　考场上，女孩想起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最难以言说的心事——她很羡慕别人有爸爸妈妈。

　　也许是幼儿园第一次母亲节折的花，没有人送；也许是父亲节，幼稚园老师让小朋友回家亲口对爸爸说——爸爸，您幸苦了，我爱你的任务没有完成；又或是在成长的10多年来，遇到了数不胜数的伤心事，都没有人可以敞开心扉的倾诉，也没有坚强的臂膀可以肆无忌惮的依靠。

　　想到这些，女孩就考崩了，连作文都没写完。

　　窗外的那轮弯月，不偏不倚地高悬窗口正中央，皎洁如皑皑白雪，撒下一地清辉。

　　林听澜伏在窗子上，眸光滟潋，和月亮遥遥相望；波光流转间，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就这样传送给了那轮弯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