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头号法外狂徒》饮山麓雪

30、猩红边缘30 亡命之徒。

　　地潮酒吧还是老样子。
　　仿生人酒保在擦桌子，酒吧内部基本已经清场了。

　　应言目光环视了一圈，发现蜘蛛也在吧台上坐着。

　　蜘蛛本来在和旁边的蓝发女人说说笑笑。
　　她看见了他们后，转过头去和蓝发女人轻声说了两句话，最后吻了吻她的脸，然后起身走到了他们面前。

　　“你去楼上的房间，棱镜在那里。”蜘蛛对应言说道，然后又看向了乔恩神父，“你和我，就在这呆着。”

　　“嗯。”应言应了一声。
　　只是在转身走向楼梯前，她的目光极快地在蜘蛛和乔恩神父的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应言几个跨步就走到了二楼，这里比一楼安静得多。
　　她一上楼就看见棱镜在门口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吗？”棱镜看向了应言，“现在才赶到。”

　　“对，路上碰到不长眼的东西耽搁了一会儿。”应言走到了棱镜身旁，“其他人也来了吗？”

　　“他们来了拿了东西又走了。”
　　棱镜扔给应言一个芯片，“这是最新的反追踪芯片，你明天记得放进脑机接口。”

　　应言抬手精准地接住芯片，指腹感受着它奇特的质感。
　　她垂眼端详，似乎只是在检查芯片的完好性。

　　过了两秒，半晌没说话的耶伦果然出声道：“应言，这个芯片是生命科技的东西。”

　　“这是生命科技7041年发售的销量最好的反追踪芯片。”
　　他顿了顿，疑惑地问道，“你们边缘区的帮派装备采购渠道都这么高端吗？还是说，你们组织里很多人，其实都是从一区下来的？”

　　生命科技？
　　没记错的话谢鸣的合金箱也是这个公司的产品。

　　所以生命科技是隶属于生命教会的企业吗？

　　蛛网什么时候和生命科技扯上关系了？

　　这些疑问在她心底翻滚着，她脸上却未泄露分毫。
　　应言心里竟然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

　　她若无其事地将芯片收起来了。

　　“知道了。”她抬起眼看向棱镜，语气如常，“明天的任务，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么？”

　　“早上七点整，我们小组在码头区旁边的防护服批发市场后巷集合。”
　　棱镜语速平稳，“建议你六点就准备动身，详细的行动简报和风险提示已经发到了你的工作邮箱，今晚务必看完。”

　　“我知道了。”应言点了点头，“还有其他事情吗？”

　　棱镜从包里掏出一柄光子刀，扔给了应言：“我差点忘了，这是丹留给你的。”

　　应言接过了光子刀，发现这柄光子刀的型号又和上次不一样。

　　她指尖按下刀柄的触发按钮，一道白色光刃弹了出来。

　　“嘿。”耶伦再次出声，“我没认错的话，这是曙光科技顶级产品线里的‘X’系列，私人定制款，价格足够在边缘区买下半条街的铺面。”

　　“你上次用的‘Y’系列和这个比，只能算入门玩具。”

　　又是曙光科技。
　　她摩挲了一下光子刀的刀柄，丹背后的背景是曙光科技？

　　距离她和丹上次分别才几个小时左右，所以现在丹已经离开了吗？
　　这个认知没有给应言带来多少伤感，从她认识丹的那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谢谢。”应言熄灭了光刃，将刀柄别在了腰后的挂点上。

　　“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棱镜点点头，“乔恩会送你回去吧？”
　　“最近C65区不太平，你得注意安全。”

　　“我今晚应该会在中心城区呆，滩涂区太远了。”应言解释道。

　　“那也挺好的。”棱镜点点头，朝她挥了挥手。“那就明天见。”

　　“明天见。”应言朝她挥手，然后朝楼梯边走去。

　　下楼前，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一楼。
　　地潮酒吧此刻已彻底清空，仿生人酒保已进入了静止的待机状态。

　　只有吧台处亮着一盏孤灯，映出蜘蛛和乔恩神父对坐的身影。
　　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杯酒，似乎正在交谈。

　　光线巧妙地将他们的表情掩藏在了阴影里。

　　“聊完了？”蜘蛛回过头来看着应言。

　　“对。”应言走上前，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她没有靠得太近，目光在蜘蛛和乔恩神父之间扫过，语气寻常地问道：“你们聊完了吗？”

　　“我们还没有，”乔恩神父指腹摩挲着酒杯杯壁，“大概还需要一会儿。”

　　蜘蛛的视线在应言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评估她的状态：“困了？要是撑不住，我叫薇洛过来送你回去睡觉。”

　　“等等，意思是让她过来给我传回罐笼区吗？”
　　应言大感不妙，赶紧摆手拒绝，“我可不敢把我的上司当司机使。”

　　应言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有一种微妙的扭曲感。

　　下一秒，薇洛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应言身侧。

　　“你和乔恩。”薇洛的手已经习惯性地地搭上了应言的肩膀，“已经把我当司机使唤一晚上了。”

　　“我澄清一下，只有他，没有我。”
　　应言摆手，“亲爱的上司，我对您只有十成十的尊敬。”

　　“少来这套。”
　　薇洛白了她一眼，目光转向吧台边，“人我带走了，你们俩慢慢喝。”

　　“等等。”应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真打算用空间传送把我扔回罐笼区？这距离对你的精神力消耗会不会太大了？”

　　“想什么呢？”
　　薇洛搭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些，防止她溜走，“我最多把你精准投放到乔恩的新家门口，反正他家里有三个小孩，也不差你这一个。”

　　“等等，我其实可以自己开车回罐笼区——”
　　应言的话没能说完。

　　“年轻就是好啊。”
　　蜘蛛看着两人消失的地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精力旺盛，吵吵嚷嚷。”

　　“你不也才刚刚三十？”乔恩神父笑着抿了一口酒。

　　“三十在边缘区已经是快接近大限的年纪了。”
　　她瞥了乔恩神父一眼，“你就喝这点？”

　　“我很少喝酒。”乔恩神父放下了酒杯。

　　“看出来了，你那杯和饮料没什么区别。”蜘蛛给自己添满了酒，“所以你为什么耽搁到现在才回来？”

　　乔恩神父没有直接回答蜘蛛的问题，反而先看了她一眼：“我可以吸烟吗？”

　　蜘蛛下巴朝墙上那个崭新的禁烟标志扬了扬：“当然不可以，我这里刚换了空气循环系统，贵的很。”

　　“好吧。”乔恩神父叹气，“主要是因为应言。”
　　“她似乎觉察到什么了，路上一直在试探我。”

　　蜘蛛挑眉，“她试探了什么？”

　　乔恩神父笑了笑：“在教堂的时候，她就用给蓝火帮找麻烦当幌子来套话。”
　　“被我点破蛛网身份后，立刻就把边缘区末日这个话题抛了出来。”

　　蜘蛛喝了一口酒，“然后呢？”

　　“为了进一步查看她到底是什么目的。”
　　乔恩神父继续说道，“我中途找了个借口下车，把主驾驶的位置让给了她。”

　　“毕竟人在独自掌控局面时，总是更容易流露出真实意图。”

　　蜘蛛从旁边的冰桶里夹起一块冰，放入自己杯中，示意他继续。

　　乔恩神父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酒，象征性地抿了抿，“然后就在刚才，德克斯特和蓝火帮火并的那个岔路口。”
　　他放下杯子，抬起眼，“在我明确告知她前方是付家兄弟的主力，建议掉头或另寻他路时，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选择了风险最高的那条路。”

　　“你知道的，我是看着她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一丝笃定，“以我对她的了解——”

　　“除非有足够分量的理由推着她，或者有她认为值得冒险一搏的‘饵’在吸引她，否则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近乎赌命的决定。”

　　蜘蛛身体前倾了些：“所以你觉得她发现了什么？”
　　“你的身份？蛛网更深层的背景？还是末日的真相？”

　　乔恩神父终于从口袋里摸出那支一直没点燃的烟，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转动着。

　　“谁知道呢。”
　　他笑了两声，“也许她凭直觉感受到了不对劲，也许她手里已经捏住了几块关键的拼图，总之，可能性很多。”

　　“你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只在乎一点。”
　　蜘蛛看着乔恩神父，“你会因为她的异常而改变你的计划吗？”

　　乔恩神父挑眉，“很明显，当然不会。”
　　他将那支未点燃的烟叼在唇边，声音因含着东西而有些模糊，“先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吧，只是我亲手养出来的一只小老鼠而已。”

　　“她能跑多远的路，能钻多深的洞，最终还是取决于我何时收拢手掌。”

　　“既然如此，那就暂且先把她的事情放一边。”
　　蜘蛛似乎接受了他的答案，然后坐直了身体，“你知道我们现在坐在这里，不只是为了你的养女的动向。”

　　“之后的事情，你想清楚了吗？”

　　她停顿了足足三秒。

　　“——你真的要动手吗？”

　　——

　　“好了，到了。”薇洛揪着应言在独栋公寓前停下，“这就是乔恩的新家。”

　　应言抬起头。

　　眼前是一栋在中心城区也算得上体面的独栋公寓。
　　这里的地段也很不错，和地潮酒吧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他住的地方这么好？”应言问道，“这一整栋都是他的吗？”

　　“差不多。”
　　薇洛回答，“那三个小孩住在三楼，他们已经睡下了，你可以随便选个已经收拾出来的房间休息。”

　　“你的生物信息已经录入门锁了。”
　　薇洛转身，“赶紧回去睡觉吧，这都快凌晨一点了。”

　　“好的，谢谢上司送我回家，再见。”
　　应言朝薇洛挥手。

　　“麻烦的小孩。”
　　薇洛消失在了原地。

　　应言看着薇洛消失在原地，然后转过身，敲了敲脑机接口。
　　“耶伦，你在吗？”

　　耶伦问道：“我当然在，怎么了？什么事情？”

　　“很好。”应言说道，“现在帮我调出蓝火帮驻地蓝火车行的所有监控录像。”

　　“你要干什么？”耶伦的声音在应言脑内响起，“你疯了吗？你不会是打算现在过去吧？”

　　“当然。”应言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如果今晚不过去看看，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为什么？”
　　耶伦追问道，“你刚刚脱离险境，蛛网和乔恩神父的态度也暧昧不明，这怎么看都不是适合擅自行动的时候。”

　　应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耶伦，你觉得我之前对乔恩神父的试探明显吗？”

　　耶伦沉默了一瞬，“……确实有点明显。”
　　他最终诚实地说道，“连我都能看出你在刻意引导话题观察他的反应，乔恩神父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就对了。”应言笑了笑，“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故意要让蛛网知道，我开始对他们起疑了。”

　　“为什么？”耶伦是真的不理解应言的行为，“主动暴露你的怀疑只会让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我这么做有两点原因。”

　　“第一点。”应言解释道，“是为了确定他们的态度。”

　　“态度？你是在确定他们是否还把你当成自己人？”耶伦尝试理解。

　　“不，不是那么简单。”
　　应言否定道，“‘自己人’这个词太模糊了。”

　　“我是在确定，在他们眼中，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是尚有利用价值的工具，还是别的什么？”

　　她略微停顿，然后继续说道。

　　“换个你能理解的角度，耶伦。”

　　“已知明天有一项牵扯众多的大型任务。”

　　“如果你是这个任务的策划者或核心执行人，而你手下某个即将参与任务的成员，突然开始对你、甚至是对整个行动的背景和动机表现出明显的怀疑和试探，你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耶伦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然是第一时间将这个不稳定因素排除在任务之外。”
　　“至少要进行严格控制或隔离，确保其不会影响任务执行。”

　　“对，按照常理和最基本的风险控制逻辑，蛛网就该这样做。”
　　应言点了点头，“但是，蛛网并没有这么做，乔恩神父没有，蜘蛛也没有。”

　　“他们看出了我的试探，但结果呢？”

　　“他们给了我新的装备芯片，确认了明天的任务集合时间地点，甚至体贴地把我送到了这个相对安全的新家。”

　　“那么，耶伦，你觉得——”
　　她一边反问一边打开了个人终端，“他们为什么不按照常理出牌？为什么宁可留着我这个明显起疑的不稳定因素，也要让我继续参与明天的事情？”

　　“为什么？”耶伦沉默了两秒，然后追问道。

　　应言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此刻正在查看自己的改装车的定位。

　　她确定了目的地点，然后朝着改装车所在的定位点走去。

　　“第一种可能。”
　　她平静地说道，“在明天的码头任务里，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我的怀疑也好，试探也罢，根本影响不了大局，所以他们懒得为这点事情调整计划，只需像对待不听话的宠物一样，暂时安抚之后加强看管就好。”

　　她拐进一条全是酒吧的夜巷，平静地看着夜巷吵嚷的动静。

　　“第二种可能。”
　　“我的位置不可替代，我必须要参与明天的任务。”

　　“当然，我说的话有点绝对，可能我也并非绝对不可替代，只是临时替换我的成本或风险比较高，于是他们选择容忍我此刻这点小小的不安分。”

　　“我倾向于第二种。”
　　她已经走到了车旁，却没有急于上车。

　　“所以，无论我今晚回家后是乖乖睡觉还是干点别的什么，只要不直接威胁到明天的行动，蛛网大概率都会选择看不见。”

　　“因为他们判断，稳住我利用我，比控制我换掉我，更符合他们当下的利益。”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在明天任务完成之前是这样。”

　　“……原来如此。”
　　耶伦消化着她的逻辑。“基于这种判断，你才决定行动。”

　　“好吧，我相信你了。”
　　耶伦叹了口气，“蓝火车行及周边监控数据已整合完毕，我发给你了，你看得见吗？”

　　“谢谢你。”她接受了耶伦传递过来的实时监控，“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要硬闯更危险的那条路吗？”

　　“为什么？”耶伦问道。

　　“我有两个目的。”
　　应言抬起头，“第一个目的，借绝境逼乔恩神父出手。”

　　“如果他真是异能者，在那种情况下，为了自保总有概率露出马脚。”
　　她扯了扯嘴角，“可惜，差了点运气，或者说他太沉得住气。”

　　“你这试探方式也太极端了。”耶伦评价道。

　　“或许吧。”
　　她直起身，“第二，确认那两兄弟的行踪。”

　　“只有亲眼确定他们被拖在火并现场，短时间内无法脱身，我才敢决定今晚去不去摸他们的老窝。”

　　“我虽然偶尔喜欢冒险，但也不是全无凭据地闭着眼往火坑里跳。”

　　“好吧，我理解了。”
　　耶伦说道，“那么接下来，你具体打算怎么做？”

　　应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拉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座。

　　车厢内没有开灯。
　　仪表盘和操控面板发出微光，映亮了她绿油油的眼眸。

　　“耶伦，你知道吗？”

　　应言没有继续说话，她选择在个人终端上打字和耶伦交流。

　　“这辆车是蛛网给我配的，它是我最重要的财产。”

　　就在这时，耶伦声音突然响起：“应言，等等，先别规划路线。”

　　“我刚刚在你的脑机链接上车内系统的瞬间，对车辆进行了深度扫描。”
　　耶伦迅速解释道，“车内有一个正在运行的的音频采集与传输模块，你从上车开始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被蛛网监听着。”

　　应言的动作只停滞了一瞬。
　　随后她照常调出了的路线规划界面，开始查看着通往蓝火车行的诸多路径。

　　同时，她在个人终端上打字回复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提前暴露一部分疑心的原因。”
　　“我今晚无论做什么，只要要用到这辆车，就始终绕不开蛛网的视线。”

　　“主动暴露，反而可能让他们变得更加宽容一些——因为他们会觉得，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而刚刚他们听到的语音，确实只是一个回家后试图独自调查真相的麻烦手下。”

　　“这也符合我故意暴露给他们的信息。”

　　耶伦没再继续说话。

　　应言也没有继续解释。

　　规划完路线后，她从身上防护服的夹层里，取出了一枚深灰色的纳米炸弹。
　　——这是从谢鸣合金箱里取出来的。

　　她仰头看向头顶的天窗，将薄片贴在了天窗边缘的金属接缝处。

　　做完这一切后，应言的目光扫过这辆陪伴她经历了无数任务的改装车。

　　“现在。”
　　她的语气里带着奇异的轻松之感，“就为了去看看蓝火帮的老巢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我要把我最值钱的家当，当做一次性炸弹的引信来用了。”

　　她顿了顿，笑着说道。

　　“这么一算，今晚过后，我的身家大概真的要归零了。”

　　脑内频道中，耶伦沉默了两秒。

　　“应言。”他的声音响起，“祝你成功。”

　　“谢谢你，耶伦。”

　　应言笑着说道：“当然得祝我成功。”
　　她缓缓将钥匙拧到底，车辆开始按照预设路线驶入蓝火车行的方向。

　　“毕竟，从今晚踏出这一步开始。”

　　“——我就是个再无退路的亡命之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