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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她的怀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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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廷自觉一生中遇到的麻烦事不少,长在特殊时期,到上学时也受限于教育水平问题没能如他所愿继续一步步读到大学。
青年时期去参军,因为立了个三等功落下病根子被迫退伍。
分到派出所后发誓要混出头,结果到去年老局长退休才终于轮到他扬眉吐气。
结果就遇到这种事,他算了一算,自己的独生子已经工作了有几年,看上去和眼前这个女人差不多年纪,那么自己怎么都算是父辈的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奋斗半生做到副处级令不少人艳羡的不简单人物,此刻坐在沙发上竟有些如坐针毡。
女人微笑着让人给刘国廷空着的茶杯斟茶,刘国廷嘴上说着不用麻烦但还是期待着自己的茶杯再次被这等上好的茶水充斥着。
在女人身后的几张椅子上坐着她带来的人,刘国廷敏锐地察觉到有两个人是从事法律工作的。
那两个站在两边的一米九大汉是保镖,剩下一个女人,看不太出来,穿着很时尚,应该也是这行相关的吧。
想到这里刘国廷就很头痛,他完全不懂什么模特啊拍广告啊之类的事该怎么算。
要他说自己局里那个民警处理的倒也没什么问题,不管怎样都是女生先动手的。
但现在万恩老总就实实在在坐在他面前,黑的他都要给说成白的。
女人看上去精神不太好,一直在揉着眼角处的穴位,唇色也有些苍白。
但这些丝毫也影响不了她眼里的锐意,感觉跟她对视一眼,就会瑟缩着把瞒着她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罗总。” 这间饭店的经理拿着手机走来在她耳边耳语,女人听后思索片刻摇摇头,那经理便尊敬的附和离开。
这是在刘国廷的高位公职人员生涯中见到过最诡异的事情,所有人都围着这女人而不是他转。
每个人来来回回忌惮的都是中间沙发上这个坐姿得体的女人,完全不在意他对这件事作何感想。
“您想来一点我们这里的特色山药糕吗?” 刘国廷恍惚中听到服务人员叫自己,他木木的点头。
没过多久服务人员就托着玉质雕刻有桃花的盘子端上来,里面放着三四个精致到刘国廷觉得他无处下嘴的山药糕。
好吧,他在这里的唯一用处就是吃吃喝喝。
这时候那经理又马不停蹄回来,这次她说话没有只给那女人一个人说,而是将声音清晰传到阁内所有人耳中。
“他们到楼下了。”
现在换薛振被民警推着走了,他自诩也不少出入高端场所,但那些地方比起这里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你冷静一点,” 那民警冲他低语,“我肯定向着你,局长也不是什么道理都不讲的人。”
话虽这么说,但除了季陈信外的所有人都不免露怯,慌慌张张看着来迎客的服务人员和墙壁天花板上任谁来了都看得出来价格不菲的装饰。
“来了。” 率先开口的是刘国廷,他见到手下人就不再显得无助,拿出了在局里严肃面孔,板着的脸让那民警有一种饭碗要不保的畏惧感。
季陈信在一行人中靠后的位置,她一步步走到阁前,罗梵身后的女人这才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把她拉出人群。
“你怎么搞得?” 温唯晏眉头都要拧成一根根麻绳,“要不是宁行雀告诉我……” 季陈信哼了一声,“所以我说我不喜欢她,就知道她会告密。”
温唯晏气不打一处来,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罗梵,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正前方,从季陈信的身影冒出到现在都没有看她一眼。
于是她狠狠拍了一下季陈信的后脑勺,“蠢货!你这样谁都不告诉出去乱签合同下场就是这样!被骗得裤衩子都不剩,搞得所有人大晚上陪你处理这破事!”
季陈信没话说了,她只是快速扫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罗梵的后脑勺,有些别扭地小声说,“我不用她帮忙……”
温唯晏剜了她一眼,“她不来谁来?谁有本事处理这事?从法律角度说,是你先动的手,你把人家打伤了,到时候调解宣判什么的你都是吃亏的一方,你以为除了家里人谁会一个劲儿热脸贴你的冷屁股。”
温唯晏的话说得有些控制不住,到后面显得有些刻薄,但季陈信不得不承认,今天罗梵的到来完全是一种救世主的姿态。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了,麻烦你们了……” 温唯晏还有些牢骚要吐被季陈信突如其来的道歉堵了回去。
嘴唇蠕动半天最后带着一些不解嘟囔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不是有恋姐癖,所以对于抢走你姐姐的嫂子那么恨。”
季陈信冲她扯出一个轻笑,“也算是吧。” 如果把人物颠倒一下就真的大差不差了。
薛振一伙人坐在罗梵对面,她叫人搬来了几张椅子,乍一看就像是在审判犯人一样。
“您好,我叫罗梵,您就是薛振吧。” 罗梵缓缓开口自我介绍,薛振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是……我,我”
他有些结巴试图把话题往刘国廷身上引,“我以为我们要去派出所立案……”
罗梵搭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的指尖蓦然停止,她的语气似乎是在好奇薛振为什么这样说,“立案?立什么案?”
薛振犹豫地看着周围人,他们都默默给他一个眼神鼓励,但实际上什么都帮不到。想到这里薛振自暴自弃般地想要一次性给罗梵说个明白。
“你家这姑娘把我们一个人的头都打流血,现在人就在医院急诊,按照合同合约来看,这属于完完全全的恶劣行为,是要付给我们违约金的。”
他一鼓作气说完,下意识去看罗梵的脸色,女人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是冲他伸出手,“合同呢?我看看。”
薛振一拍脑门,合同还放在酒店房间里,走得急没想到要带过来。
“我,我没带……” 他的气势一下子就消了下去,但看了一眼在沙发后方跟人交谈的季陈信就指了指她,“她,她有。”
季陈信被人提醒停下交谈也看过来,薛振被罗梵冷淡犀利的眼神和季陈信厌恨的目光打击的不得不裹紧了自己的衣服。
罗梵终于肯扭头看她,她向后方扭头,直到目光能刚好落在季陈信脸上就停住,“合同给我。”
季陈信被她这样看着瞬间不自在,不曾联系不曾关心的好几个日夜过去,她注意到罗梵眼睑下遮不住的乌青,还是会下意识心疼。
她乖乖从怀里掏出合同递给罗梵,然而拿到合同的罗梵没有就此将脑袋转回去,而是紧紧盯着季陈信,整间阁里一时都没人敢出声。
“你身上怎么这么湿?”
罗梵冷不丁的关心在刘国廷和薛振一行人看来相当诡异。
于刘国廷而言一开始说起这件事时罗梵总是有意无意锁着眉头,仿佛季陈信是什么恨铁不成钢的存在。
于薛振一行人而言,从一开始罗梵所展露出的蔑视和敌意就在无形之中让他们不敢造次,仿佛罗梵灭绝师太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季陈信先是“啊”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雨点侵蚀的T恤衫和已经被染成深色找不到几处干的牛仔裤诚实地答到,“被雨淋湿了。”
但就算是在这时候她都不忘添油加醋,“我穿着拍摄的夏天服装在雨里站了好久。”
薛振在猜自己会不会小命不保。
罗梵听了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就当“我知道了”那样点点头,然后将脑袋转回去,叫来一旁的饭店经理,冲她耳语几句。
然后经理就带着笑意冲季陈信示意,“走吧季小姐,给您准备了干净的衣服和暖身子的汤。”
季陈信喊了一声罗梵,“罗……嫂子,我……” 她本来想问罗梵是不是生病了,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
如果生病了为什么还要深夜来替她处理这种烂摊子,为什么要帮她,在她俩互相撂下狠话后。
但最终她也只是畏缩地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跟在经理身后离开。
下楼走过亭廊来到一幢独立的一层仿古建筑前,经理替她推开门,温暖清香的氛围立刻包裹了她。
经理指了指客厅的左边,“浴室在那里,睡袍给您备好了,罗总嘱咐过了,是您经常穿的款式,您饿了的话按门口这个电子铃叫我们,今晚给您准备了粤式料理。”
一番倒豆子般的介绍季陈信一点也听不进去,她本来在拍摄这几天就一直少眠,在宾馆都是裹着外衣小睡,根本睡不好,又经历了风吹雨打。
此时暖和舒适的环境刺激她的眼皮变得沉重,一直绷着的神经和焦躁不安的情绪总算得到缓解。
她闷闷地说了声“谢谢”,经理也看出了她此时困倦涌上心头,礼节性打了声招呼便替她关上门走开。
房间里一时寂静到季陈信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撑着身子迈开腿,强迫自己进到浴室里冲洗。
身上侵染寒意太久,就算她冲了一个温度偏烫的热水澡出来换上干爽柔软的浴衣还是觉得身体有些克制不住的发冷。
于是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比起饿肚子她此时更需要一个充足的睡眠来抵消身心的疲乏。
她走到卧室里,这里的装潢和配置倒是和一些其他五星级酒店的套房差不多,季陈信按灭顶灯,在黑暗中眼皮子再也撑不住,昏昏沉沉的睡去。
罗梵轻咳了一声,所有人都如愿看向她,“合同我看完了,”
她把那张合同随手扔到面前的茶几上,“我仍然看不出有什么立案的必要。”
薛振气得站起来,但碍于眼前人,他尽可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事情很简单,她打了甲方的人,除了陪医药费还有我们的一百万违约金,你说不立案,那我们现在找你要钱你给吗?”
罗梵也跟着稍微直起来一点身子,“医药费可以给,让医院出收据给我,违约金的话,”
她语气冷的像宣布问斩的判官,“一分都没有。”
这时候薛振旁边的一个人开口嚷着,“不给行啊,我们法庭见,看这官司怎么判!”
罗梵看着他露出一个令他汗毛竖立的笑,“如你所愿,看到后面这二位了吗?介绍一下,这位,高级人民法院的法官,这位,川赫律所的头牌律师,你有什么要争取的,现在都说了吧。”
薛振再次开口,似乎是因为有专业人士在场,他不得不表现的彬彬有礼一些,“咳,首先,她打人和违约是两码事,你不觉得她违约那我们就不说这事,但她打人的事你总要承认吧。”
罗梵轻轻点点头,“我承认,所以医药费我们来付。”
薛振一时语塞,但脑筋转了转便接上说到,“合同上明明确确写着肖像使用期间出现任何危害他人安全或不良行为将自动解除合约并支付违约金壹佰万元人民币,打人不算不良行为?”
“是你拖欠工资在先,” 罗梵指了指桌子上的合同,“你还写了在拍摄结束后两个小时内支付薪酬,认识后面的字不认识前面的字了?”
薛振憋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拳头死死攥着,他哪里忍得了这样的羞辱。
罗梵冷静地看着他,继续说到,“要我把他的执法记录仪调出来吗?我猜你在现场对待陈信的态度一定很差,这是其一,”
“其二,你们怎么不说说陈信为什么打人,一口一个神经病疯子,听说拍摄的还有一个女生,她怎么不在?”
罗梵的目光不紧不慢落到民警身上,“呃,她,没她什么事所以就……”
“没关系,”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在空中摇了摇,“我联系过了,打人的原因,要听吗?” 薛振咬牙切齿地挣扎,“那只是她的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 罗梵的声音陡然提高,薛振一行人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到目前为止漏洞百出的话都是你一个人说的,这难道不是你的一面之词?是不是等到陈信起来我们再一问,会发现你瞒了更多对你不利的事?”
薛振搓着手指一时沉默,“你所谓的甲方满意,是指现在面前坐的这几位吗?”
薛振不满地哼了一声,罗梵也不搭理他,只是扬起一个虚假的微笑看着那几个人。
“你们关系不错吧?” 还没等罗梵继续说,就有一个人憋不住讨饶,
“我,我只是听薛振说跟他站同一条线的话美女和钱都能留着,但是我完全没参与,就,就只是凑数,跟我没关系啊……”
罗梵唇角勾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很好,”她目光转向薛振,“我有人证了,还需要别的吗?物证我应该也有很多,只是给你一个面子,别蹬鼻子上脸。”
她语气冷淡地说出这些话来实在是让人大气不敢喘,罗梵已经扭头跟刘国廷说签民事谅解书的事了。
刘国廷忙不迭点点头答应,从公文包拿出来纸张,说只要双方签字画押他就立刻回局里盖章留档。
薛振越想越气,看着罗梵那边律师替写的谅解书内容更是窝火。
季陈信不用进局子,她和那个女生的违约金都不用付,同时他还需要立即执行付给她们薪酬。
薛振捏着那张纸的力气几乎想把它撕碎,但迎着罗梵的目光和她身后那些人的监视他也只好不情不愿的签字画押。
“好,那我这就回局里了。” 刘国廷站起来,罗梵也扶着沙发靠手缓缓站起来,冲他微笑,“麻烦您了刘局,回头请您吃饭。”
刘国廷后怕的摆了几下手客气几下,转身的瞬间就使眼色给那个民警马不停蹄开溜。
薛振站在原地攥紧拳头,看着罗梵再度坐下泰然自若的喝了口茶,羞愤交加到顶峰。
他几乎是吼着冲罗梵撒气,“你个靠嫁人才过上这种日子的人牛个什么劲儿!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罗梵连眼神都懒得给他,目光停留在手机屏幕上,说话比起薛振显得尤为气定神闲,“羡慕了?羡慕了那你也早早物色个好人家去吧。”
她停下刷着手机的动作,用上目线瞪视着薛振,仿佛他是什么飞过的苍蝇蚊子,
“你说以后不让陈信继续在这行干下去,猜猜看,过了今晚会是谁再也混不下去,”
罗梵稍微顿了顿,将手机锁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撇了他最后一眼,沉着声音说,“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吧,杂种。”
季陈信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中梦,无数次惊醒后还身在梦境。
她开始慌张害怕,不断用手掐着身子佐证,呼吸随之变得粗重,直到这一夜中最清晰的触感降临,她终于猛地睁开了眼。
“哈……哈……” 她胸脯上下剧烈起伏,鬓边生出细密的汗珠。
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明明滚烫,但身体里还是有让她瑟瑟发抖的凉意。
等到慢慢接受自己终于回到现实,季陈信才有空注意到因窗帘拉的严丝合缝而陷入黑暗的环境中抚摸自己的那只手。
她挣扎着起身将床头灯扭开,突如其来的灯光让她眼睛晃了一下。
连带着罗梵的身影也跟着摇曳起来
她呆愣愣保持着这样一个半撑在床上的姿势看着眼前的人。
罗梵伸手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声音极温柔,“睡了一天了感觉怎么样?舒服了一些吗?脸怎么这么烫?”
仅仅三个问题就让季陈信良久压抑的情绪溃不成军。
她将自己摔进罗梵怀里,力气之大让罗梵忍不住惊呼一声,“怎么了怎么了?”
季陈信将脸深深埋在罗梵的肩窝里,罗梵想要扶起脸颊去看被她死死按住。
“呜呜……” 她头一次哭成这样,罗梵心觉无奈,但心疼她到了不管季陈信做什么她都接受的地步,也就由着她来了。
她轻轻摸着季陈信柔顺的头发,像哄小孩一样轻轻呢喃,“乖……乖呀……”
季陈信的哭声不曾消停,她哭得一颤一颤的,罗梵开始担心她会不会哭到呼吸碱中毒,“不哭了好不好,嗯?陈信,我们把眼泪擦一擦好不好?”
怀里的人呜哩哇啦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罗梵没忍住轻笑。
虽然场面很惨很可怜,但别有一种可爱的意味。
季陈信隔了一段时间又开始吸着鼻子含含糊糊嘟囔着。
罗梵没听清楚,只好把耳朵贴的更近一些,顺便把箍在季陈信腰间的双手锁紧一些,“你说什么?”
“对,对不起……” 季陈信哭得不停抽噎,三个字好不容易说出来能叫罗梵听清。
罗梵连续眨巴了几下眼睛,真是的,这有什么好哭的,陈信都哭了自己还跟着哭多难看。
“干嘛这么突然的道歉?” 她轻声细语问季陈信,但季陈信没有回答她。
这时她仿佛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前后只能一直重复呢喃着一句话,
“姐姐,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