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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疫病起 “贵人饶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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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在官道上踢踏急驰,尘土随疾风卷扬。
彭虎只率了一百轻骑出发,其余留驻在了长寿。他特意择三更启程,原是为规避越临近郡城,越容易被云间王截杀的风险。
提前一夜启程,按计划次日傍晚可抵达。
可这一路行来,却是变故百出。
第二日天刚破晓,他们在一座破败山神庙中,便撞见一群染疫的老弱妇孺。
其中已有数人气绝,尸身腐烂溃败。余下者也都苟延残喘,命在旦夕。蛆虫在腐肉间蠕动,与尚存一息的生者共处一室,看上去已如此持续数日,景象惨不忍睹。
彭虎令军医李福检视是否尚有可救之人。
李福探查片刻,无奈摇头:“疫势已深,活着的也已经没了生还可能。而且,这疫病……传染性很强。”他说着,仔细清理了手和衣袍。
隔着残破的庙门,里面还有人在艰难蠕动。
彭虎收回视线,“既然没了生还可能,便纵火焚庙,消杀除秽,绝不能让疫病蔓延。”
再次启程时,天已大亮。
沿途又遇到了不少尸骸。有漂浮在沟渠之中的,有横卧于荒草之间的,腐臭之气数百米外便能闻到。
显然是某地爆发了疫病,这些都是逃出来的难民。
不想看瘟疫蔓延,彭虎一路走,一路令士卒沿路掘坑,将散落的尸骸进行掩埋。
如此一耽搁,轻骑部队当日已没有可能抵达郡城。
掩埋尸骸也逐渐分散了兵力。
“都尉,今日怕是到不了郡城了。”方武甩动马鞭,策马追上彭虎,“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若今夜仍强行赶路,纵是精锐也难支撑。更何况都尉还有旧伤在身,不如在前面找个地方歇歇。”
彭虎背后旧伤确实隐隐作痛,略一沉吟,颔首道:“好,找个地方暂歇。”
方武禀道:“前方不远便有一处逆旅。”
彭虎环顾一圈:“既如此,我们先行前往逆旅探查,余下人将尸骸掩埋妥当,随后跟上。”
他带着十几人继续前行。还未抵达逆旅,突然从路两侧冲出二十余人影,个个手中砍刀寒光闪烁,竟是拦路劫道之徒。
方武见状,不由嗤笑:“这一路竟纷乱至此,这些人已经什么都不顾了,连我们都敢劫?”
彭虎一行皆是高头大马,形制规整,寻常盗匪见了只会避之不及。
今日这般情形,显然是乱世之中,人心惶惶,连盗匪也失了顾忌。
几乎没等对面劫匪喊出“留下钱财,放你等一条生路”的话术,彭虎已经神色一凛,腰间玄渊出鞘。
寒光一闪而过,对面马背上为首的劫匪头颅已滚落在地,鲜血喷溅而出。
余下劫匪吓得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玄渊在他们震惊的注视下,旋飞一圈,稳稳落回彭虎手中。
彭虎收刀入鞘,声线冷硬:“都杀了。”
身后十几道身影,当即领命,策马上前。刀光剑影交错,血雾在风中弥散,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片刻后,彭虎瞥一眼满地尸体,冷冷吩咐:“全都埋了。”
队伍又分出去数人处理尸骸。
彭虎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望见了那处逆旅。
这逆旅在沿途中已算得上阔绰,屋舍高大,庭院看着也很规整,不显陈旧。只是大门歪斜摇晃,似乎近期经历过冲撞。
彭虎问方武:“就是这里?”
“正是。”方武点头,话音未落,逆旅大门被人从内拉开。
两个汉子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贵人,里面请。”
彭虎利落地翻身下马。
方武趁那两个汉子殷勤地上前牵走马,凑近彭虎身侧,低声道:“这两人神色有异,我们一行仅八人,不如等等大部队过来,再入内不迟?”
彭虎缓缓摇头:“的确古怪,但他们并非云间王麾下的人,没有性命之忧。”
两人迈步进门,院里的景象让他们眼神一沉。
这院内廊下贴墙站着两位妇人和两个孩童。
两位妇人虽衣着破旧,却容貌秀丽,年岁尚轻。
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则瘦得像脱了毛的雏鸡,面色灰白,透着一股死气。
共同之处,是四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
彭虎缓步上前,沉声问道:“你们是店家的家眷?”
不等四人回应,先前迎出来的矮瘦汉子已匆匆赶了回来,快步上前招呼彭虎进屋:“贵人一路辛苦,快请进屋坐。这逆旅是我与舍弟一同开设的,他们正是我二人的妻儿。”
这汉子比另一个汉子矮瘦些,但处事却更为殷勤圆滑,忙前忙后地引着彭虎等人入座,上了茶水。随即,转头朝其中一个妇人递了个眼色,“快些过来,给几位贵人续上热水,解解乏。”
两名妇人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反应过来,一同走上前。
彭虎余光瞥见,其中一个小男孩见身前妇人要离开,本能地伸手去抓。那妇人却面露嫌恶,猛地将他推开。
小男孩身形摇晃了几下,险些滑倒在地,本就灰白的脸色愈发难看。
两名妇人走到案几旁,一左一右恭敬地跪坐于侧,替彭虎等人挨个斟水。
凑近之后,彭虎看得愈发清晰。这两名妇人不过二十出头,皮肤细嫩,双手白皙,毫无劳作的痕迹,不似抛头露面经营逆旅的妇人,反倒像养在深宅大院中的女子。
跪坐在彭虎身旁的妇人,腰身轻扭,递水时指尖刻意蹭过彭虎手背。
彭虎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另一只手已触向腰间刀柄。
那矮瘦店家将妇人的动作看在眼里,非但毫无愠色,反倒笑呵呵地说道:“我与舍弟这就去给贵人备些吃食酒水,你们先喝些热水,暖暖身子。”
方武身侧一名士卒正口干舌燥,伸手便要端起桌上水碗饮下。
方武眼疾手快,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锐利的目光扫向那矮瘦店家:“不必麻烦,我们自带干粮饮水,只需借贵地歇脚便好。”他并没有提及后续还有大部队赶来。
被他按住手腕的士卒顿时回过神来,慌忙放下水碗,神色瞬间警觉。
屋内气氛因方武这一举动,逐渐紧绷。
矮瘦店家面色尴尬,黝黑的脸上渗出细汗。
方武却神色如常,卸下背上的包袱,从中取出麦饼与水囊,分给彭虎和众士卒。
恰在此时,那名高大壮实的汉子从屋外走了进来。此人步履沉雄,身形魁梧,迈步时带着股劲风,一看便知是一身蛮力的壮汉。
他进门后并未察觉屋内的紧绷,环顾一圈,见桌上未有酒食,便粗声问道:“怎的不给贵人倒酒上吃食?”
“贵人们自行带了干粮。”
“带了干粮也得有酒解乏。”高大汉子嗓门洪亮,“那就上点酒来。”
彭虎抬眸问:“这里有什么酒?”
矮瘦店家抢着答道:“回贵人,这地方偏僻,没什么好酒,只有自酿的黍酒。”
“黍酒?”彭虎眉峰微挑,追问一句,“是新酿的春酒,还是去年的冬酿?”
矮瘦店家被问得一时语塞,“是……是春酒,新酿的春酒。”
方武道:“本地酿黍酒,若是春酒新酿,需经深秋凝露去浊,再历隆冬封窖沉香。你难道连这酿酒的常理都不知道?”
“知道!知道!是小的糊涂,只顾着心疼贵人劳顿,想好生招待,忘了这茬。”矮瘦店家忙朝一旁高大汉子使眼色,又说:“我们这就去后院安置卧房,让贵人好生歇脚。”
那高大汉子接收到眼神示意,虽眼底还是不甘,但也不敢违逆,只能随着矮瘦汉子转身。经过两名妇人时,他大手一伸,左右各扯住一个妇人的胳膊,粗声喝道:“愣着做什么?跟我们去后院收拾床榻!”
两名妇人被他扯得一个踉跄,被拖拽着往后院去了。
四人身影刚隐没在帘幕之后,方武便嗅了嗅鼻子,“都尉,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异味?”
一侧正啃着麦饼的士卒闻声抬头,“什么异味?”
“像是……肉香。”
那士卒刚咽下一口干得噎人的麦饼,听到“肉香”二字,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小声嘀咕:“这逆旅还提供肉食?”
彭虎神色一沉,“去看看。”
“是。”方武应声起身,循着那股怪异的肉香味,脚步放轻朝后厨方向走去。
彭虎又转向身旁一名士卒,吩咐道:“去把廊下那两个孩子抱进来。”
廊下的两个孩童不知是太过困倦还是怎么,始终浑浑噩噩地立在门边,单薄的身子被夜风一吹,仿佛随时要倒地。
那士卒领命上前,一触碰到孩子,脸色骤然一变,“都尉,这两个孩子浑身滚烫。”
彭虎眉头紧锁,刚要开口,便听见方武离开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方武掀帘而出,脸色惨白:“都尉!后厨锅里……是人肉。满满一锅人肉!”
“嘭”的一声,彭虎猛地拍案而起,“逮住那两个恶贼。”
随行士卒闻声当即拔刀,蜂拥着朝后院冲去。
众人赶到后院时,却见墙角处侧门已经洞开,显然那二人早有准备,留了后门。
“追。”彭虎目光如炬,率先朝着洞开的侧门追了出去。
果不其然,门外空地上,那一高一矮两个店家正拖拽着马匹准备逃窜。只是因为那两个妇人拼死不配合,才耽搁了片刻。
见追兵赶来,二人也顾不得妇人,猛地将她们推搡在地,翻身上马便要遁走。
彭虎长刀如一道寒光疾射而出。
只听一声惨叫,高大汉子翻身落马,颈间鲜血喷涌,已被一刀封喉。另一侧的矮瘦汉子刚要催马,玄刀再次飞来,生生扎穿了他的一条腿,也跌落马下。
彭虎缓步上前,一脚踩在矮瘦汉子的腿上,俯身将玄渊拔出,随即刀尖直指他的喉咙,冷声道:“说,你二人究竟是什么人?”
这汉子本在地上痛得打滚,感受到喉间的锋利寒意,顿时吓得浑身僵住,不敢再动。
但未等他开口,那两个被推倒在地的妇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彭虎的双腿,哭喊道:“贵人救命啊!我们本是行商张家的姬妾,随良人外出贩货,途经此地,被这两个恶贼劫了财物,禁锢于此,那锅里煮的……就是我家良人啊!”
说罢,二人哭得撕心裂肺,悲恸不已。
方武上前一步:“你们究竟残害了多少人?后院那间屋子里,有数十具骸骨,难道都是你们害的?里面还有那么多孩童的头骨。你们竟都将他们煮了吃了?”
“饶命,饶命。”那矮瘦汉子,瞄一眼自己兄弟的尸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连连磕头,“不是的!之前不是我们,我们也是受害者。”
他详尽解释:“一个月前,我们兄弟二人途经此地,被这逆旅的上一任店主招待。幸好我们察觉水中有问题,假装喝下,靠着我弟弟这身蛮力反杀了那店主。之后我们一时贪念起,便占了这逆旅。我们才占了一个月,真没杀几个人。”
“没杀几人?又究竟是几人?”
“就……就三人……”
“你胡说!”其中一位妇人立刻拆穿他,“我家良人随行的仆役就有三人,加上良人,全都被你所害,怎会只有三人?”
“那……那就五人!对,就五个人!”汉子连忙改口。
彭虎问:“那两个孩子应该也不是你们的亲眷吧?哪儿来的?”
“是我们从几个半死不活的流民手里救下来的。对,救下来的!那些人路径逆旅,眼看着快要病死了,我们这么做可是救了孩子的命。”
妇人又拆穿他,“明明是你们抢来的,打算留着当后备口粮。”
矮瘦汉子见谎言一再被戳穿,只剩磕头,“贵人饶命,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一时糊涂才走了歪路,真就只害了五条人命。”
彭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冷哼一声,手起刀落,那矮瘦汉子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溅了那两个妇人一脸。
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双眼圆睁,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