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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分别,分别。 “可现实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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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珂来到这世界以后,便一心揣着逃避的念头。逃避宁国世子的身份,逃避乱世烽烟,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去隐居,不问世事。
纵是后来生出几分救世之心,也只当是通关一场游戏,从未真正将自己全然融进这方天地。
可事实是逃避解决不了困局,换不来他最想要的自由。
他必须主动出击。而出击第一步,便是建立属于自己的地盘和势力。
宁珂故意留下了袁谋的眼线,卫宁。如此一来,袁谋随时可能折返长寿县,伺机劫走他,彭虎便有了戒备。
如今梁信受伤未愈,彭虎不得不把萧朔留下看守。
宁珂眼下既缺安身之所,更缺可用之人。
他只能连骗带抢了。
“凭什么让我留下来守着他?都尉,你背上那刀伤还没收口,孤身长途赶回郡城,身边没人怎么行?我必须跟着你。云间王的那帮人,占了蚕丛关不说,还敢来围杀你,这口气我咽不下。我要去前线,跟他们真刀真枪干一场!”
“便是要打仗,也轮不到你上阵。”彭虎全然无视他的激动,沉声道:“再者,这仗,未必打得起来。”
“他们刀都架你脖子上,这般挑衅,为何不打?难不成咱们还怕了他?”
“不是我们怕,是云间王眼下不想真正与洧川撕破脸,挑起全面兵戈。一旦战端开启,便不是一两场冲突,而是席卷数州的乱局了。这个后果,他暂时还担不起。”彭虎刚换过药,后背伤口扯着皮肉隐隐作痛。
萧朔道:“可我不想留下。”
“你不留下,难不成要我留下?”
萧朔梗着脖子:“那世子有什么好守的?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人,装得一副温良的样子,心眼却比谁都多。这算什么窝囊差事?就因外头那些不着调的传言,说他是‘天命所归’?呵,什么天命,战场上赢下来的才是天命!我从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都尉,你以前不也最厌烦这套吗?”
“天命,非鬼神,是人心。”彭虎穿好衣服,起了身,“历代王朝初立,根基无不是民心所向。如今天下暗流涌动,也正是因为‘当今天子非天命所归’的流言四起。世人越渴望太平,就越渴望有一位承天受命之人出现,来安定乱局。”
“所以,说来说去,不过是个唬人的幌子。”萧朔不屑,“既然是幌子,谁不能当?凭什么非得是这齐国世子?”
彭虎道:“幌子也罢,实情也罢,眼下民间传颂最广的,就是这句‘齐定天下’。”
他不愿再与萧朔争辩,目光骤然锐利,落在对方脸上:“留下来,这是军令。”
萧朔终究没敢再高声抗辩,只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憋屈……正经仗轮不上我,反倒要做个狱卒……”
“不是做狱卒,我不是让你拘他自由。但是,世子心思深沉,绝非表面这般温润无害。你……”
“这我知道,我看出来了。”萧朔忍不住插嘴。
“听我说完。”彭虎眉头微皱,继续耐着性子叮嘱,“记住,你的差事是看好他,无论如何,不许他踏出长寿县境半步。他若想出县城,不管编什么借口,你都不要去信。”
萧朔撇撇嘴:“放心,我本来就不信他。”
彭虎瞧他这轻慢笃定的样子,暗自无奈叹气。
另一边的院落里,宁珂正临窗而坐,凝神翻看一卷书简。
这是袁谋先前从刘德广书房中带出的,上面记载的多是些古怪祭祀和神鬼志异之说。
案几上只点着一盏烛火,幸而窗外倾泻的月光十分明亮。
宁珂借着月光与烛光的交融,专注地研读着这内容诡谲的书简。
他看得极为认真,眉峰微蹙,遇到关键之处,便提起手边毛笔在书简上留下圈点和批注。
院墙外,隐约传来人马活动的声响。
猜测是彭虎的人在清点行装。
这些声响由繁渐简,由近及远,最后伴着一阵渐行渐远的蹄声,彻底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大队人马,终究启程……但萧朔是走不了了。
宁珂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转瞬便敛去,他依旧神色平静地低头翻看书简,仿佛墙外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吱呀”一声,院门轻启,守门士卒躬身行礼的声音传来:“都尉。”
一道沉稳而略显滞重的脚步声,踏着青石板,不疾不徐地进了院。
宁珂指尖一顿,却没抬头。
“你们先退到院外守着。”彭虎吩咐那几个士卒。
士卒应声退下。
彭虎的脚步声继续靠近,最终停在了窗前。
宁珂这时才缓缓抬起头。
窗外,彭虎魁梧身形被月光勾勒出一圈朦胧银边。他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两人隔着一扇敞开的窗户,一立一坐,默然对视。
“彭都尉还未启程?”宁珂率先开口,“这再三耽搁,就不怕郡城那边……局势有变么?”
他眉眼间依然带着温润气息,可彭虎却清晰地感觉到,眼前人似是与往日不同了,他的温和中带着隔阂和疏离。
人总归是要长大的,没人能一辈子揣着赤子之心。
想他改变,又怕他改变。所以,欣慰,又遗憾。
彭虎缓缓道:“如今事事皆如世子所愿,袁谋被我遣走,萧朔也被我留下了。”
“彭都尉说笑了。”宁珂将毛笔轻轻搁下,“一切调度,皆出自都尉军令,该是如了都尉的意,再往深了说,是正合封太守的心思才对。”
“不,是如了我的意。”彭虎语气坦诚,“郡城被围,形势晦暗不明。此时若将世子带回,变数太多,留你在此地,偏远却安稳,有萧朔看守,于眼下而言,是最稳妥的选择。更何况,世子也愿意‘配合’留下,于我而言,自是求之不得。”
“那便恭喜都尉,得偿所愿了。”宁珂唇角笑意清浅,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深黑。
“但我深知,世子绝非甘心受人摆布之人。”彭虎话锋微转,身体稍稍前倾。
“可现实就是命不由己。”宁珂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手腕,“都尉该知晓,我这身子里还藏着两种蛊毒,它们究竟是什么来历,何时会发作,发作时又是何等剧痛,我一无所知,毫无头绪。不止蛊毒,这些日子,我只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攥着手腕,拉来扯去,身不由己。”
听到被抓着拉来扯去,彭虎心头一跳,他看向宁珂纤细的手腕,这腕骨纤细,仿佛一折就断。
宁珂摇头,语气怅然:“何其悲哀?”
“世子在此地,若有任何谋划,尽可自便,没有人会横加阻拦。”彭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谋划?”宁珂疑惑地歪了歪头。
彭虎不语,只定定望着他。
宁珂忽然轻笑出声,语气试探:“彭都尉倒真是大度。是觉得不必拦我,料定我纵有几分心思,也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吧?”
“不是。”彭虎语气笃定,眼神亮得惊人,“世子非池中之物,这天下逐鹿,本就该有你一份。”
“彭都尉此话,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彭虎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都咽了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到宁珂面前:“这是洧川各县的调兵令牌,持此令牌,附近三县的驻守兵马都可调动。留在你这儿,或许有一天用得上。”
宁珂没接。
彭虎便将令牌放在临窗的案几上,又从怀中掏出几个药罐,一一摆好,“这些药是军医所配,药效极佳,具体有什么作用,卫宁一看便知。”
说罢,再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往案几上一放,“这里是一些银钱。除此之外,长寿县内的粮草、药材,你都可以取用调度。”
宁珂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笑了。金家被抄没的家底这么丰厚,他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他忍着笑,抬眼看向彭虎,“都尉这般厚赠实在令我惊讶。不如索性好人做到底,把你腰间这柄玄渊也送给我吧?”
彭虎见他脸上终于褪去疏离,露出鲜活的笑意,竟一时愣住,手不由自主地便移向了腰间刀柄。
宁珂见他这反应,当即朗声笑了起来,摆了摆手:“玩笑而已,我早听闻玄渊是都尉本命兵器,怎好夺人所爱?”
两人间长久紧绷的气氛,似乎瞬间消解。
彭虎反倒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接话。
宁珂像是怕彭虎反悔,飞快将案几上的令牌、药罐与布囊尽数拢进自己怀中,揣得严实了,才抬眼看向彭虎,“都尉给了我这么多东西,是想从我这儿拿走什么?”
彭虎静静望着他,夜色里,宁珂的眉眼被月光衬得愈发清俊,褪去疏离后,又变得熟悉。
彭虎沉默了片刻,忽然,缓缓抬起手,朝着宁珂伸了过去。
宁珂低下头,视线顺着这手移动。
就见彭虎的手穿过窗户,缓缓靠近宁珂的腰间。
宁珂腰间系着一根藤草编的腰带,质地柔韧,颜色青碧,中心系着之前从彭虎处寻回来的铜带钩。
彭虎的指尖落在那铜带钩上,轻轻一扯,整根腰带便被他扯下来,攥在掌心。
宁珂愣住了。
彭虎握着那枚冰凉的铜带钩,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宁珂一眼,转身便朝着院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