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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疑云生 “若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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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虎收刀入鞘,吩咐士卒将二人的尸首拖到角落,带着那两个妇人折返前院。
刚走到院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哒哒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噤声。”彭虎警铃大作,低喝一声,“藏起来。”
四名士卒闻声而动,迅速在院内寻得隐蔽处蛰伏,屏息凝神,不敢动作。
彭虎则快步掠至院墙西侧,纵身一跃翻过墙头,钻进院外一堆半人高的干草垛中。
方武也紧随其后翻了过来。
二人并肩伏在草堆里,透过枯草缝隙死死盯住前方官道。
云间王的兵马驻守蚕丛关,他们越是靠近洧川郡城,就越容易与对方遭遇。
零星小队尚能拼杀周旋,可若是大军压境,他们这几人就没有还手之力了。
所幸此前兵马已分散行动,他们这队人先行探路,即便真撞上云间王的人,也不至于被一锅端,多少能给后方传个信。
“都尉,听这动静,怕是有百余人马,都是轻骑。”方武压低声音,语气难掩担忧。
彭虎微微颔首,目光分毫未离前方,神色凝重。
天色已渐渐转暗,天地被灰蒙蒙的沉霭笼罩,视线愈发模糊。
马蹄声越来越近,隐约能辨出人影轮廓。
彭虎眯紧双眼,凝神分辨。
片刻后,一队人马出现在官道尽头。
为首的人身形极为魁梧,膀大腰圆,肩背宽厚如山。他一手握漆盾,一手执长戟。因身形太过壮硕,他□□的坐骑也比旁人高出一头,神骏不少。
此人正是方文。
“是家兄。”方武眼睛一亮,先认了出来,语气满是欣喜,当即翻身从草垛里跃了出去。
彭虎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松开紧攥刀柄的手,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缓步跟了出去。
方文本就对这逆旅心存防备,见草垛里突然窜出人影,当即爆喝一声:“谁?”手中戟盾已然对准前方,杀气腾腾。
“阿兄,是我。”方武道。
“哦。”待看清来人面貌,方文凶悍的脸上瞬间褪去戾气,猛地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奔了过来。
兄弟二人相见,狠狠相拥。
随即,方文快步转向彭虎,躬身行礼,声音粗犷洪亮,难掩激动:“都尉,多日不见,你还好吗?”见彭虎行动间稍显滞涩,更是面露担忧,“可是受了伤?”
“小伤,不严重。”彭虎淡淡道。
“书信所说果然不假,云间王竟真派人围杀你?这群狗贼,不敢正面硬刚,尽耍些歪门邪道。”方文怒骂一句,又连忙说道,“都尉,你不知道,太守得知你可能遇袭,急得团团转,当即派了我弟弟和萧朔赶去接应。这几日没收到回音,他更是几宿不敢合眼,又忙命我带着一百轻骑赶来。他反复叮嘱属下,务必要将你找到。若是你有什么损失,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他交代啊。”
彭虎闻言,脸上隐约掠过几分惭愧。
彭虎道:“原来如此,难怪会在此处相遇,是我让太守担忧了。”
“可不是。”方文说着,环顾一圈,“怎么就都尉和弟弟两人?难不成我军大败,其余人马都战死了?那萧朔是不是也死了?哎呀,那太可惜了,我还没跟他真正较量过呢。”
方武连忙拽了拽他的衣袖,“阿兄,休要口无遮拦。我方部署得当,这一战并未有太大损失。”
“那萧朔人呢?”
方武面露难色,先看了眼彭虎,才低声道:“留在长寿县了。”
“留在长寿县?”方文瞪大眼睛,嗓门又高了几分,“好好的为何留那儿?长寿县地处偏远,也没什么可守的呀。”
方武抿唇不语。
他其实也满心不解,不明白彭虎为何要让萧朔守在那里。
彭虎道:“齐国世子留在长寿县,我令萧朔留下驻守,还调拨了两百轻骑给他。”
“都尉,您糊涂啊!”方文急得嗓门都破了音,“齐国世子不过是颗棋子罢了,他若不愿随行回郡城,强行绑来便是,怎能把他留在外头?还留两百轻骑!这两百人虽不算多,可眼下正是郡城用人之际,云间王随时可能来犯,你把兵马扔在偏远县城,这事儿回头怎么跟太守交代?”
方武轻咳一声,连连给兄长使眼色,示意他别再说得这么直白。
彭虎神色平静,只淡淡道:“此事我自会向太守禀明。”
“可……”方文还想争辩,被方武死死拉住。
彭虎眉头微蹙,话锋一转,沉声问道:“你这一路赶来,可曾撞见什么可疑之人?”
“都尉是说云间王的兵马?”方文收敛急色,摇了摇头,“未曾撞见。属下率部从洧川郡城出发,一路疾驰,别说敌军,连个探子都没见着。反倒沿路遇上些奇怪的平民。”
彭虎追问:“什么平民?”
“都是些看着病入膏肓的百姓,说不出的诡异。”方文脸上露出几分忌惮,“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呆滞得没半点神采,就算咱们的人拦住去路问话,他们也毫无反应,只会机械地往前挪,压根不像活人。但我们急于赶来,也没多管。”
方武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接口:“我们这一路过来,也撞见不少这样的人。起先只当是寻常疫病,如今看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三人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方文望去,眼睛一亮,“是后续的大部队赶上来了。”
彭虎抬头望去,只见尘土飞扬,一队轻骑朝着逆旅疾驰而来。
队伍前方,身着深衣、背着药箱的中年男人正是军医李福。
他神色慌张,匆匆下马后,连行礼寒暄都顾不上,冲到三人面前便急声禀道:“不好了,都尉,这疫病绝非寻常。一路行来,我查验了不少染病身亡的尸首和一些濒死之人,发现这病邪怪得很。有的人虽已是气息奄奄,却尚能勉强移步,如同野鬼游魂,这般时候,其体内的疫气最盛,传染性也最凶。”
彭虎沉声道:“这逆旅里还有两个孩子,你去瞧瞧,看是否也染了这疫病。”
李福不敢耽搁,立刻冲进逆旅。
众人紧随其后。
刚进门,李福目光便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尚且没细细查验,脸色已是大变,停下身禀道:“都尉,是那疫病没错。”
彭虎眉头拧得更紧。
李福连忙示意众人后退,独自上前,小心翼翼掰开男孩的眼皮,见眼底泛着诡异的灰白,又探手摸了摸身旁女孩脉搏。连忙从孩子身边退开些许,拿出药粉,小心地熏了衣袍,方走回来禀报彭虎,“是那瘟疫,症状和山神庙的死者、沿途撞见的病患一模一样,这疫病传染性极强。”
彭虎问:“你可能分辨出这是何种疫病?”
“暂时还不能,但我随身带了些药材,应该能暂缓扩散。”李福说着忙从药箱里掏出些草药,递给一旁士卒:“快!熬成汤药,让所有人都喝一碗。都尉,这两个孩子已病入骨髓……怕是撑不过明日了。”
彭虎远远望着两个孩子,沉声道:“撑不过明日,他们竟还能站着?”
确实,那两个孩子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面如土色,身子晃得像风中残烛,瞧不出活人气息,偏生还僵僵地立在原地。
“这正是这瘟疫最可怕之处。”李福叹了口气,声音沉重,“据我推测,它在人体内潜伏的时间极长,或许能至半月。潜伏期里,染病之人看着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平日里更有劲头,漫无目的地走上几十里都不用歇脚。可一旦发作,病情便会急转直下,高烧不退,不出半日便会殒命。”
周遭士卒听得这话,个个面露惊恐,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若是如此,根本防不胜防。谁都可能是暗藏的病患。相互接触,岂不是要无穷扩散?”
“正是如此。”李福重重颔首,语气里满是忧虑,“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潜伏期的病患无从分辨,极易悄无声息传染给身边人,一旦蔓延开来,整个洧川郡都要遭殃。况且,这一路从南到北都有病患,实在太过诡异。”
周遭士卒无不倒吸凉气,看向那两个孩子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彭虎的目光突然扫向墙角。
那两个姬妾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在那儿,浑身发抖。
她们一来因接触过两个染病的孩子,满心后怕,二来更怕彭虎为防疫气扩散,二话不说便取了她们的性命。
彭虎已然拔刀出窍,冷声问道:“你们跟这两个孩子接触多久了?可有同吃同住?”
两妇人被吓得连连磕头求饶。
其中一人想都不想便答道:“未曾。”
彭虎森冷的目光扫向她。
妇人顿时吓得噤声,再也不敢多言。
另一个文弱些的妇人忙道:“这俩孩子是昨日被带回来的……与我们稍有接触,但并未同吃同住。那两个匪徒没给他们吃东西,他们也未曾合眼歇息,就一直站在院子里。”
彭虎道:“我只听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文弱妇人情绪激动,竟扑上来想抓彭虎衣袍。
彭虎抬手,用刀尖将人吓退,冷声道:“敢碰我,剁了你的手。”
妇人吓得立刻缩了回去,伏地不敢再动。
彭虎继续追问:“知道这俩孩子是从哪儿抢来的吗?”
“是……是流民。”这妇人战战兢兢,却不敢隐瞒。
“何处来的流民?”
“似……似乎是宁安来的。对,是宁安。几日前,我随良人押运货物,半途就曾偶遇过几批流民。那时他们虽神色有异,但尚能言语交流。我家良人就曾与他们搭话,听他们说都是从宁安过来的。当时良人便觉奇怪,这路途之上,怎会一批一批地出现宁安流民,接连被我们撞见好几拨。但我们,并未多留意,也没有更深的接触。”
“又是宁安?”彭虎低声自语,语气凝重。
他又问那妇人,还知道些什么。
妇人摇头,泫然欲泣,眼里满是惊恐,就怕彭虎手里的刀突然划向自己脖子。
彭虎却并未动手,吩咐李福:“多给她们灌些避疫汤药,单独隔开看管,不许与旁人接触。”
两妇人见他开恩不杀,忙跪地连连谢恩。
当晚,队伍将逆旅彻底洒扫除疫,在院内外就地安营。
夜风渐起,裹挟着深秋的寒凉,吹得院外枯草簌簌作响。
彭虎独自立在屋顶,朝南眺望。
夜色浓稠,眼前只有无尽漆黑。
他缓缓探手入怀。那枚铜制物件,早已被他体温捂得温热。
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指甲时不时轻轻抠着纹路的缝隙。
不多时,守夜的士卒匆匆过来,低声禀报:“都尉,那男孩……没气了。”
彭虎沉默片刻,淡淡吩咐:“埋了,挖深点,按照李福所述,小心应对,不要沾了疫气。”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正整装待发。士卒又来禀报,那女孩也没了气息。
彭虎骑在马上,静静看着士卒挖坑掩埋孩童尸首,神色晦暗不明,看不出情绪。
方武缓步走上前来,低声请示:“都尉,那两个姬妾该如何处置?若是扔在这里,定然活不成,可咱们也不知她们究竟染没染上瘟疫,带在身边终究是隐患。”
彭虎沉吟片刻,沉声道:“好生隔离看管,带上路。若有异样,立刻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