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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出尔,反尔。 “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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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珂回到自己院落不久,便听院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几名士卒面色肃然,一言不发地立在院门口及廊下,将这院子团团围住。
过了片刻,卫宁果然按时前来为他行针,目光扫过院中陌生士卒,眉头微蹙,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沉凝。
过来时,他手里提着食笥,从里面取出一碗温热的补药。
等宁珂服下去,他方才落座,指尖搭着宁珂手腕,沉声问道:“世子方才出门了?”
“嗯,院里闷得慌,出去散散心。”宁珂懒洋洋倚着软榻,眉眼舒展。
“秋日风烈,世子身子亏虚,不宜吹风。”
宁珂忽然笑起来,眉眼弯成两道浅弧,“多谢关心,我觉得你对我倒比对你家郎君还上心几分。莫非,你想跟着我?”
“世子说笑了,医者仁心,不分亲疏。”卫宁一本正经。
宁珂语气戏谑,竟带着点调戏小娘子的纨绔语气,慢悠悠地开口:“既然在你眼里没有亲疏之别,那你跟了谁不都可以?”
卫宁一噎,不再回话。
伺候宁珂喝完药,卫宁又细细为他推拿调理气血的穴位。
收拾针囊转身离开时,掌心却突然被塞进一方柔软的绢布。
卫宁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这方印出淡淡墨痕的绢布,借着弯腰整理医箱的动作,飞快塞进药箱隐秘的夹层里。
面上却神色如常,向宁珂躬身告退。
等人影消失在门口,宁珂才缓缓起身,负手踱步至窗边。
那绢布上只寥寥六个字:杀心起,宴藏刀。
彭虎的请柬,此刻想必已送到袁谋手中。
卫宁又恰好带回去这六个字,以袁谋的多疑性子,必然警觉心爆棚。
他和彭虎本就水火不容,这段时日同处,非但没磨平嫌隙,反倒猜忌日深,仇怨更浓。
彭虎这人,素来狠辣决绝。会对他下死手,本就不足为奇。
更别提,杀了他既能除了这个隐患,又能挑拨云间王和江洲的关系,对解除洧川之围简直有百利而无一害,妥妥一石二鸟的毒计。
所以,不管真假,袁谋肯定都不敢在长寿县多留了。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时辰,金府院内忽然一阵骚动,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打破午后静谧。片刻后,府门外隐隐传来急促马蹄声。
宁珂接到消息时,正坐在院中饮着茶,翻看着书简。
前来通报的士卒语气急促,“宁郎君,那位袁郎君带着随从径直出城去了。只遣了个私卫在府门口留话,说有急事需即刻离去,来不及与郎君当面道别。”
“啊?”宁珂故作愕然,缓缓放下手中茶碗,“怎么这般仓促?”
士卒挠了挠头,许是没弄明白内情,话传得磕磕绊绊:“那随从还说,袁郎君会在城门口稍作休整,若是郎君愿去送行,可往城门口寻他……小人也纳闷,既是要送行,怎不亲自来见郎君,反倒在城外等着。”
想到袁谋此刻一定如惊弓之鸟,十分狼狈。宁珂实在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从石凳上起身,抬手整了整衣襟,“好,既是友人相候,自然要去送送。”
走出院子,他迎面便撞见一身红衣的萧朔。
萧朔见宁珂出来,当即横枪拦住去路,语气强硬地问:“去哪儿?都尉让我看着你。”
宁珂伸手轻轻拨开冰凉的枪身,淡笑道:“是看着?还是守着?是囚着?还是拘着?这几个字差别可大了。”
“哼。”萧朔眉头一蹙,脸黑得像锅底,却还是收起长枪,目光往彭虎的院落扫了一眼,“不限制你自由,但是你要去哪儿,得提前跟我说好。”
“我有一位友人,家中来了急信催他回去,现今已出了城,我要赶过去送送他。”宁珂半点不受他黑脸影响,耐心解释。
“不辞而别,看来也不是什么真心朋友。”
宁珂闻言,故作失落地垂了一下眼,“许是急事迫人吧,我倒是真心将他当作友人,毕竟我们曾共经患难。我平生交友寥寥,难得与他投契。”
萧朔看他这副样子,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行了,那我跟着你去吧。”
这时,彭虎卧房内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多带些人。”
萧朔朗声应道:“知道,都尉。”
二人带着数十名士卒,浩浩荡荡往城门方向而去。
城门口的风比院内凛冽数倍,呼啸着卷过城墙,吹得行人发丝乱舞,衣料翻飞。
那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城门外数十米处,车帘紧闭。
袁谋立在车旁,身侧依旧只有四名私卫,余下四人连同秦幽,早已隐没踪影。
他面上虽强作平静,眼底却藏着狠戾与怨怒,周身寒气慑人。
见宁珂一行人从城门内出来,袁谋飞快敛去眼底戾气,迎上几步,拱手道:“崇安兄。”
“子靖兄。”宁珂也装得不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与他紧紧交握,面上满是惋惜与困惑,“子靖兄,怎么走得这么仓促?方才景舒兄还念叨着,要与你共饮一杯饯行酒。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就出了城?”
“家父递来十万火急的书信,催我即刻返程。”袁谋目光飞快扫过宁珂身后的数十名士卒,尤其对紧贴着宁珂的萧朔多看了两眼。
他依然心有不甘,“崇安兄,你先前答应过我,要随我回江洲的。”
恰在此时,城门两侧的望楼上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声音极微,没有武功底子的宁珂半点未觉。
萧朔却瞬间警觉,周身气息一凛,余光飞快扫向望楼。
就见两侧望楼上,隐隐露出弓箭手的身影。一排箭尖泛着冷光,已伸出城墙外,齐齐锁定袁谋一行人。
萧朔虽算不上多聪慧,此刻却瞬间通透,眼睛骤然眯起,目光在宁珂与袁谋交握的手上几番扫过。
袁谋心头一紧,却依旧强作镇定,攥紧宁珂的手不肯松开:“世子难道要出尔反尔?”
萧朔面无表情地朝宁珂身侧贴近半步。
宁珂被他碰到了胳膊,侧头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子靖兄,你看我如今这情形,身边人不离半步,想跟你走,怕是也走不了啊。”
袁谋盯着他的眼睛:“不妨一试?”
萧朔冷声喝道:“试什么?”
宁珂垂眸,又一声叹息,“子靖兄,我不是劝过你,莫要仗着年轻体健,便动辄涉险。”
“只要你点头,再涉一次险,又何妨?难道世子当真甘心做这笼中雀,任人摆布?你之前说的那些宏图志向,难道都要就此放弃?江洲虽偏,却能让你大展拳脚,赠你一片自由天地。”
宁珂道:“我自然向往自由,只是近来也算看清了,人生在世,身不由己本是常态。”
“可你答应了我三个要求?”袁谋突然抬手,轻轻勾住宁珂一缕发丝,在指尖绕了两圈,语气带了几分强硬,“世子忘了,我可没忘。我信你绝非甘心受困之人,总有脱身之法。”
他指尖带着几分怨气一扯。
宁珂发丝被牵动,不由得轻嘶一声。
萧朔当即枪尖一挺,厉声喝道:“放肆!”
袁谋身后私卫亦齐齐上前半步。
剑拔弩张之间,袁谋又瞥了眼望楼方向,衡量一瞬,最后还是松开宁珂发丝,退后半步,“我信世子终有脱身之日,届时你还认不认这三个要求?”
“自然认。”宁珂抬眼,目光坦荡澄澈,顿了顿,又含笑开口,“不过子靖兄,我倒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肯不肯应?”
“只管讲。”
“我如今再度受困,身边连个可信之人都没有,你又要离去,只留我一人在此孤苦无依。”
身侧萧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宁珂恍若未见,目光落在袁谋身后的卫宁身上,一字一顿道:“我想求你将卫宁留下。我中了蛊毒,十分孱弱,还需针灸调理。卫宁医术高超,唯有他能稳住我的身子。”
“不行。”袁谋想也不想便拒绝,眉头紧锁,“卫宁跟随我多年,乃是我心腹,岂能说留就留?”
他身后卫宁却是神色淡然,仿佛被提及的不是自己。
宁珂笑着劝道:“卫宁留在我身边,既能照看我,又让我欠你一份人情,更能帮你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岂不是一举三得?”
这话正戳中了袁谋的心思。
宁是国姓,袁谋对宁家江山没半分拥护,怎么会无缘无故让心腹私卫唤作卫宁?
实际上,卫宁这名字就是为了引起宁珂注意特意改的。
当初袁谋没指望宁珂答应随他回江洲,只想着能留一人在他身边做眼线。
宁珂主动留人,正合袁谋心意。但袁谋面上依旧摆出万般不情愿的模样。
二人一个故作为难,一个假意劝说,几番拉扯,袁谋终是咬牙松口:“罢了罢了,看在你身子不济的份上,便暂且让他留在此地跟随你吧。”
“多谢子靖兄,此番恩情,我必铭记于心。”
二人又虚与委蛇说了一番话。
最终还是萧朔听不下去了,重咳一声,没好气地催促:“要走快走。”
袁谋这才深深看了宁珂一眼,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私卫扬鞭,马车扬尘而去。
萧朔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满脸不耐:“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些人都一个样,表里不一,一肚子弯弯绕绕,鬼知道揣着什么心思。我最讨厌,与你们这样的人为伍。”
“讨厌与我为伍?”宁珂也收回视线,先瞥了旁边卫宁一眼,再看向萧朔,笑意玩味,“恐怕你要事事不如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