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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相互,制衡。 “彭都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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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内,虽是白天,烛檠上却点着成排的烛火。
宁珂环顾一圈,见案几上安神的香料也在冒着袅袅烟雾,丝丝缕缕地缠绕着飘散开。
想来这该是上好的疗伤安神香,他只轻轻嗅了两下,身体便漫开几分慵懒。
彭虎看着宁珂的背影,目光黏在这袭青衣上,久久挪不开。
干净平整的青绸裹着蛊毒发作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身子,脊背虽挺得笔直,却难掩虚乏,腰身比平时更显单薄,惹人生怜。
明明是自己刻意回避的人。
可宁珂的声音刚从院外传进来,他便猛地惊醒。
方才分明做了梦,梦里似乎也萦绕着这人声音。清醒的这一刻,只觉梦境与现实交叠。
梦里的情形十分模糊,唯独记得这声音离得很近,几乎是贴着他耳边低语。可现实里却很远,隔着门窗院落,若非他耳力惊人,怕是连一丝都听不清。
难以克制的失落,甚至混了几分绝望,在胸口翻涌良久,好不容易才被他强压下来。
医者特意点上的安神香仿佛瞬间失了效用,空旷的卧房里,烛火映得梁柱的影子轻轻晃动,愈发显得这天地虚无空洞。
他就这么仰躺在卧榻上,目光直直盯着屋顶横梁,凭着极好的耳力,听外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越听,越觉得好气又好笑。
突然,彭虎身体一僵,猛地收回落在宁珂背影上的视线。
抬手将肩头快要滑落的外袍拢了拢,他慢悠悠开口:“世子在外面与萧朔纠缠了这么久,除了从他嘴里探听消息,最主要的,是想把我引出来吧?世子特意寻我,有何事?”
宁珂像是就等他主动开口,闻言猛地转身,伸手便精准攥住彭虎停在胸前的宽厚大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景舒兄,帮我!”
微凉的触感骤然贴上肌肤,彭虎浑身一僵,手臂下意识要往回抽,可力道刚起,便又自行收了大半。
“帮你?”他垂眸,目光扫过宁珂搭在自己手背上的纤长手指,又抬头:“何事?”
宁珂定定望着他,“那日傅龙伤你,我并不知道你早有准备,只当你身陷险境,情急之下找袁谋求助……”
彭虎颔首:“难怪他会出手。以他性子,若非你相求,他定会作壁上观。你答应他什么?”
宁珂苦笑一声,“当时情况紧急,我一口便应了他三个要求。”
“三个?”
“嗯。”宁珂点头,“他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让我随他回江洲。”
“你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宁珂几乎是脱口而出,轻叹一声缓声道:“景舒兄,你是知道我的。我素来最厌被人束缚。这洧川郡我还算熟稔,且有你在旁事事相护,封太守也以礼相待,我尚且不愿被困在一方城池里。江洲前路未卜,袁谋心思深沉难测,我怎愿意去那陌生之地,任他拿捏摆布?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已亲口应下,我又孤身一人在外,毫无倚仗根基,如今实在不方便贸然反悔……”
彭虎外袍又要滑落,他顺势抽手去拢。
宁珂这次倒是没再拽着,很配合地松了手,静静立在一旁,等着彭虎回应。
彭虎索性慢吞吞地将外袍穿好,动作缓慢,想来是怕牵动背后伤口。
但他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盯着宁珂。
屋内烛火摇曳着落在宁珂脸上,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温润柔和。
这双眼睛、这张脸实在太过有欺骗性。此刻眼底不掺半分闪躲,坦荡得能清晰映出彭虎的身影来。
彭虎心头忍不住自嘲,他何尝看不清宁珂的心思?分明是带着算计而来。
可偏生明知道他别有图谋,另有盘算,自己却根本无法抵抗,甘愿被他牵着走。
索性也就不抵抗了!
他将腰间的鞶带理好,语气平静无波:“世子不想做那出尔反尔之人,是想让我来扮这恶人,替你处理袁谋?”
“嗯。”
“你要怎么处理?”
宁珂平静地道:“杀了他,是最好的选择,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袁谋乃袁涉之子,他若是在这里出事,只怕会引得整个江洲与洧川为敌。”
宁珂抬眸:“可你别忘了,这云间王的人马刚来过长寿县。也确实与袁谋有过交锋。那赵鸢体内还留有蛊毒,正是卫宁手笔,这是两方有恩怨最好的证据。”
“你是想嫁祸云间王?”彭虎一语道破。
“这不是正好吗?”宁珂往前半步,“云间王如今围了洧川。若是能嫁祸成功,引得江洲起兵反抗朝廷,洧川之围,压力便少了大半。”
彭虎沉吟。
宁珂目光灼灼地看着彭虎:“彭都尉若是此番愿意帮我,我便安心留在长寿县……或许,这也正是封太守想要的结果。”
“齐定天下”的传言,往日里对宁珂而言是祸根,这一次倒要帮他大忙。
与其被这传言推着走,沦为人人争抢的棋子,不如主动拿来利用,反过来让那些盯着他的人,都成为他手中的棋子。
先不管彭虎此番纵他离开,是因为心怀恻隐,还是知晓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但他骨子里定然是希望宁珂能归入封廖阵营的。
而如今宁珂主动要求留在长寿县,于彭虎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既不用强求,又能将人留在洧川地界,回去也更容易向封廖交差。
彭虎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情绪复杂。
这条件于他而言,诱惑实在太大。
宁珂留在长寿县,若他日想通,愿意放下所有顾虑,加入太守阵营,与自己为伍,他随时都可以派人来将人接去郡城。
即便没有那一天,宁珂也终究是在洧川境内,离自己很近。
可若是让宁珂去了江洲,或是真放手让他远去,往后天南地北,再无牵扯,连他是生是死,自己都无从而知。
可他又何尝不明白宁珂的小心思?不过是想利用自己而已。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开口:“我可以帮你解决袁谋,但你既应下留在长寿,便安分守己,莫要再出尔反尔。”
宁珂忙不迭应声:“景舒兄放心,我既说留下,便绝不反悔。”
是吗?
彭虎此刻真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只压下心头酸涩,不再多言,语气沉冷直奔正题:“说吧,你要怎么行动?既然说要杀了他,心里想必已有了周全计策。”
宁珂确实早有盘算,“袁谋身边其他私卫,武功算不得顶尖,只胜在作战经验丰富,若困在密闭空间里,总归插翅难飞。他最难对付的,是贴身影卫秦幽。”
“这人确实神秘,平日里踪迹难寻,没人知道他藏身何处。”
“若想斩草除根,不给任何人逃脱的机会,避免事情败露,我们最好在秦幽现身时动手。所以,得先引他出面。”
“如何引他出面?”
“最合理的由头,便是借‘启程’做文章。彭都尉要回郡城,袁谋又急着带我回江洲,我假意松口,他必然心情愉悦,戒心大减。如此,设宴践行,以酒作别,便顺理成章。”他顿了顿,“酒宴之上,再安排一场刀术表演。秦幽惯用长刀,届时咱们顺势恳请他露一手助兴。我想,袁谋也不好拒绝,秦幽便不得不现身了。”
彭虎凝神细听,视线在宁珂脸上落了又移,移了又落,也不知到底是在考量计策,还是在琢磨眼前人。
宁珂见他久久不接话,忍不住追问:“彭都尉,觉得此计可不可行?”
“可行。”
宁珂一笑,“既可行,那便定下章程。等秦幽持刀下场,招式过半,咱们便摔杯为号。”
“好。”彭虎沉默片刻,终是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倒透着几分明知被牵着走,却又无可奈何的纵容。
宁珂目光落到他身上,“彭都尉伤势如何?这长寿县内,怕是找不到其他高手能应付秦幽,还得劳烦彭都尉亲自出手。”
“不碍事。”彭虎语气沉稳,“秦幽交给我,至于袁谋身边其他私卫,交由萧朔带弓箭手埋伏处置,足够了。”
话音刚落,彭虎脸上忽然褪去方才强撑的精气神,疲惫感一股脑漫了上来。
他下意识想抬手按按后背,刚一动,牵扯了伤口,后背传来刺骨的钝痛。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一身红衣的少年风风火火地领着位素色儒衫的医者进来。
两人脚步匆匆,来得急切。
萧朔一眼便瞧见彭虎蹙眉忍痛的样子,几步跨到两人中间,仗着身形高大,硬生生将宁珂和彭虎隔开,“都尉,你没事吧?我带了军医来给你换药。”
说着不容分说便扶住彭虎的胳膊往卧榻边带,同时飞快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愤愤地道:“都尉,属下方才在外头想明白了,这人看着温润,实则贼精得很,满嘴都是忽悠人的话。你可千万别信他的花言巧语,当心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他声音虽然压低了,却还是被宁珂听进耳朵。
宁珂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冲着彭虎微微拱手行礼,温声道:“彭都尉,那我便先下去等候。等计划敲定,你再遣人通知我便是。”
说罢,转身便往外走。
刚踏出彭虎的院落,他脸上笑意便瞬间收敛,眉眼恢复平静,快步朝自己院落走去。
卫宁应该马上要来找他了。
他当然不可能真让彭虎杀了袁谋。
彭虎也根本没相信他的话。
他的目的是让彭虎与袁谋两方相互制衡,最好再把云间王也牵扯进来,搅乱这潭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