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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少年,小将。 “依你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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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珂再睁开眼时,已是第二日。
隐约感觉到腕间有微凉触感,宁珂侧头看去,榻边果然端坐着位清俊的青年,此刻正凝神为他刺穴扎针。
“卫宁?”宁珂试着动了动身体。虽仍觉乏力,却比前一日松快了很多,那种沉重滞涩感总算是消散了大半。
卫宁缓缓抬眼,神色平静地抽出银针:“世子醒了?昨夜我已为世子行针导引、推按诸穴,眼下可觉舒畅些了?”
“舒畅不少。”宁珂攒了些力气,手臂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来。
“那世子便用些粥,先垫垫肚子吧。”卫宁从旁侧食笥中取出一只陶碗,递过来,“汤药我已在世子熟睡时喂服过。”
宁珂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抬眼看了卫宁一瞬。
这卫宁倒有些意思。
之前明明都称他“宁郎君”,今日醒转,他却骤然改口称“世子”。
想来是被袁谋指派在他身侧伺候了整夜。熬了通宵的打工人,心底难免积了些怨气。
而且,自己随袁谋回江洲的事情已定,这些私卫们也就不再回避宁珂身份了。
宁珂低头边喝着温热的粥,目光落在卫宁整理药箱的手指上。
这双手修长洁净,一看便知是常年执针拈药的手,和其他私卫有些区别。
自己能在一夜之间恢复如此,全赖这卫宁的医术。看来,之前为他诊治时,卫宁果然藏了几分真本事。
“那子母蛊,是真有其物,还是你信口编撰的?”宁珂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卫宁的动作微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确有其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蛊毒效力究竟能至何种地步,尚未可知。唯有一点可断定,母蛊宿主若身死,子蛊宿主绝无存活可能。至于母蛊宿主的痛感与其他感知,子蛊宿主能承接几分,我便不得而知了。这终究只是个试作之物,此前从没有施加在人身上过。”见宁珂神色凝重,卫宁补充:“不过,世子放心,母蛊对宿主绝不会有任何伤害。”
他将药箱内的瓶罐逐一摆放整齐,又俯身收拾散落的银针。
谈及自己钻研的蛊毒,他眉宇间不禁浮起几分得意,连彻夜伺候宁珂的疲惫和怨气都暂且被压下去。
宁珂感慨:“你的医术如此高超,且偏门诡谲之处半点不输任何邪门巫医。先前我所中的蛊毒,你是真的束手无策,还是奉你家郎君命令,有意袖手旁观?”
卫宁知道他会有这疑惑,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世子多虑了。郎君素来敬重世子才学,见世子受蛊毒折磨、痛楚难当,亦是坐立难安。又怎会令我袖手旁观?郎君是真的想救世子,却无能为力。”
坐立难安或许是真,但“想救”二字,却未必尽然。
宁珂倒也不在意,不在此事上过多纠缠,话锋一转:“依你所见,赵放曾说此蛊发作三次后便不再发作,是真是假?”
“倒确有几分可能。”卫宁沉吟片刻,缓声道,“看赵放当时的神情,焦惶仓促,不似凭空捏造。”
宁珂抬手解开衣襟,扯着衣领,垂目审视胸前肌肤。
青色痕迹已褪得干干净净,肌肤恢复了往日的白皙。伸手摸了摸,也是光滑平匀。
卫宁转开视线。
而且宁珂发现一件事,那时剧痛的具体感受竟已在他记忆中变得模糊,只余下一个“痛”的笼统概念。
若这蛊毒当真在三次发作后便自行消散,倒是一桩幸事。若是没有消散,就只能仰仗子母蛊的威慑,让赵鸢那边不敢催发蛊毒了。
宁珂拢回衣襟,问道:“彭都尉已经离开了吗?”
“尚未。”卫宁重新看向他,“他昨日后背伤势不轻,需敷药静养。”
“是你为他诊治的伤势?”
“岂会是我。他军中自有军医,会妥善处理伤口。不过,我看那伤口虽看着狰狞可怖,却避开了要害。彭都尉非寻常人,底子扎实,此伤对他应当没有大碍。不过,伤势究竟如何……”卫宁唇角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揶揄,“世子若真心关切,不妨亲去探望。他就住在隔壁院落,想来也就静养个一日半日,便要启程了。”
宁珂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算了。”
昨日彭虎分明有意与他拉开距离,神情疏淡得如同对待陌生人,让宁珂心下不免有几分黯然。
他揣测,大抵是先前蛊毒发作时,彭虎为救他,不得已与他肌肤相贴,事后却后悔了。
偏生总有人不识趣,一再在他面前提及此事,譬如昨日的赵鸢,言语间几乎到了造黄谣的地步。就连眼前这卫宁,在他面前提及彭虎,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
大直男和男人闹出绯闻,这谁能接受?
毕竟是个古人,彭虎一看就思想保守,为了避嫌,选择和他保持距离,宁珂倒也十分理解。
之前居住的偏院,已经在昨日那场纷乱中变得残破不堪。
所幸金家府邸阔绰,院落层叠,倒也不愁。
宁珂原本是真的没打算去探望彭虎,只等着他和他的人马自行离开。
但午后从自己院子出来,他便与一人迎面对上,正是彭虎身边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小将。
这少年瞧着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一身红装,此时正在院中振枪而舞,枪尖划破日光,流彩熠熠。
他听到动静,迅疾收势,转而将长枪往怀中一抱,昂首睨向院外。
这姿态分明是刻意仿效彭虎,只是他神情更为锐利,一双眸子炯炯有神。
见宁珂出来,少年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厌恶,从那边院子走出来,冷声道:“你要去哪儿?”
宁珂抬起手指,闲闲点了点左,又点了点右:“身体爽利了些,想出外走走。至于去向么……容我思量思量。”
少年重重冷哼一声,戒备地瞪他:“总之不许入我身后这院。我们都尉在此静养,你休要搅扰。”
“我何曾说要入内搅扰?我暂居的院落就在近旁,只是恰巧经过罢了。”
“谁知道你是否是假装经过?你这人最善伪装了。明明是个阴鸷嗜杀的人,在太守府时却故意装得愚蠢不堪,骗得都尉对你放松警惕。如今你又装出一副君子做派,虚伪至极!”少年似是想到了什么,怒气更盛:“就算都尉信了你的鬼话,我也绝不会信你半分,你亲手杀了那么多亲卫,眼睛都不眨一下,能是什么好人?”
宁珂眉宇间漾开一丝笑意:“看来,你们都尉倒在你面前为我说过好话。”
“没有!”少年又立刻反驳。
宁珂故意垂眸,指间抚着腰间自编的带子,缓声道:“从前是我不对,行差踏错,做了很多坏事。”
“你还知道错?若不是你不顾阻拦乱跑,都尉也不会为了护你安危,贸然追出郡城,后续也不会生出这么多风波。我们洧川更不会因为云间王的寻衅挑事,变得被动。你可真是个祸端。既然都尉说你要留在这里,等着与你的亲卫汇合,然后便会回齐国去。那从今以后,你的安危,便再不归都尉操心了。你离他远点儿。”
这小将显然并不知道封廖的计划,也不知道彭虎放他走,是在违抗命令。
“是,我即刻便与你们都尉分道而行,属实有些不舍……”
“我不会让你进去的!”少年脸上防备更甚,握枪挺直身板,看宁珂像看惑主的妖狐之辈。
“哎,我与彭都尉朝夕相处这半月有余……”对方越紧张,宁珂就越想逗逗他,“我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也看清了自己从前的浅薄和荒唐。”
少年瞧他这副真心悔过的样子,有片刻的失神,但旋即又警醒,“你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你一定就是以这模样诓骗我们都尉的。我岂会受你蒙蔽?我可不管你是齐国世子,还是什么天命所归,我绝不对你假以辞色。你们这些人最是虚情假意、自命不凡。纵使悔过,也只是一时之态。我长枪所指,不避权贵,不问家世,只论是非曲直,只看人心善恶。”
说着,他掌中长枪当空一划,银芒流转。
好中二呀!中二得有点可爱。
宁珂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旋即敛容正色:“临别在即,小将如何看我,我倒也不在意。只是我实在不解,那云间王为何要在洧川生事?”
“谁知道?无非是嫉我洧川兵强马壮、雄踞一方罢了!”
宁珂面露惭色,轻声叹息:“若云间王此次执意攻打洧川,却因为我的耽搁,致使洧川城破,封太守遭遇不测,我恐怕难辞其咎,会懊恼终身呐。”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们洧川兵力雄厚,郡城之内粮草充盈,兵力部署更是固若金汤。且城池险峻,易守难攻,怎可能被轻易攻破?”
宁珂眉梢微微一挑,“小将军还是莫要与我一个外人,谈及此等机密之事为好。”
“这算什么机密?本是人尽皆知之事。”少年对他的“无知”颇感不耐,翻了个极大的白眼。
宁珂不由莞尔,转而问道:“我观你年纪不大,今岁几何?竟已能独当一面,率领轻骑出行任事?”
这孩子瞧着不过十六七岁,正是意气飞扬的年纪。
宁珂想到彭虎上战场时才十三四岁,比这少年还要年幼。待到十六七岁时早已历经千锤百炼,见惯了生死。
而眼前这少年,明显是被护得极好,心思单纯,藏不住事。
念及年龄,宁珂心中暗自感慨。在他原来的世界,自己已经三十岁,不仅是比这孩子大了一轮,便是比彭虎,还年长几岁。
这样一算,眼前这少年,在他眼中确属晚辈无疑。
少年不回答宁珂问题,高傲地昂起头,语气生硬:“与你何干?你不是说只是经过吗?还不快走?”
宁珂轻轻喘了口气,抬手整了整宽大的衣袖,顺势虚扶墙面:“站立许久,竟有些乏了。”稍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好烦啊。”少年已是满心不耐,但不知为何,最初的戒备之心反而淡了许多。
瞧着宁珂这副与年纪不符的长辈姿态,他更是浑身不自在。
他重新抱枪伫立,冷声道:“走开。”
宁珂非但没有走开,反而走近墙边陶瓮景致旁,指尖拂了拂瓮沿的尘土,缓缓坐下:“我本就是出来透气的,此处日光晴好,又无风扰,正宜歇脚。我在此处,会碍着你吗?”
“会,碍着我了。”
“哦。”宁珂仰首,见一片不知从何处院落飘来的枯叶,飘飘荡荡地落下来,他伸手去接,嘴角勾起浅笑。
“你!哼,我看你就是想进去继续诓骗都尉。”少年似已看穿宁珂心思,如门神般守住院门,对他怒目而视。
宁珂在瓮边坐了许久,抬眼望着天高云淡的长空,慢悠悠开口:“好一个清和天气,略吸几口清气,便觉周身松快。只是可惜,这般光景怕是很难长久。”
对面少年目光沉凝,并不理会他。
宁珂也不在意,又道:“洧川虽称兵精粮足,可若云间王真要攻城,一郡孤城,终究独木难支。”
少年轻嗤不语。
……
细风掠过,又吹来几片金黄的叶子,簌簌飘转。
宁珂再次伸手接住。
如此,一个自语,一个缄默,二人一坐一站,在这院门外僵持了好一阵。
直到,院内房门突然被人“吱呀”一声推开。
两人回头看去,就见彭虎肩上披着件玄色外袍,立于门边,正蹙眉望着这边。
少年快步迎上:“都尉,你休整好了?”
彭虎越过他,目光落向宁珂。
宁珂缓缓起身。
彭虎问:“你来找我?”
少年抢道:“不是,他只是出来吹吹风。”
彭虎无视他,只对宁珂道:“进来说话罢。”
少年还想要阻拦。
彭虎瞪他:“你再与他多待片刻,什么底细都泄露出去,怕是连亵裤样式都要被人知晓了。”
少年很委屈,“我什么都没说。”
彭虎重哼一声,不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