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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八章 此别一去 “世事烦忧 ...

  •   心意既定,宁珂卸掉了心里桎梏,只觉浑身轻快,心情舒畅。

      离金家尚有段路程。
      车厢内的沉寂被宁珂主动打破:“那姬姚纵身跳崖,未必会死。梁司马兴师动众,还真不一定能寻到他的尸首。”
      “哦?”袁谋抬眸:“何出此言?”
      宁珂本是一时兴起打趣:“子靖兄未曾听过一说法?坠崖不死!甚至还有奇遇。”

      “未曾听闻,崇安兄细说。”袁谋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对面的彭虎也微微侧头,眸光落在宁珂脸上。

      他们两个人好像把宁珂的任何片言只语都当绝世高论,总是充满期待。
      但事实上,宁珂只是想开个玩笑。他清了清嗓子:“这乡间异闻有载,有缘之人坠崖,往往会被峭壁藤蔓缠绕,坠入谷底深潭,恰逢隐世高人所居山洞,便能习得一身方术秘术,自此平步青云。”

      袁谋这才意识到宁珂是在胡言乱语。
      他本就因为宁珂执意不肯随自己回江州,而心存烦闷,此刻更无兴致听这些戏说,“市井笑谈罢了。”
      彭虎却对这荒诞戏言并不排斥,反而正色分析:“那崖高千仞,壁立如削,寸草不生,无藤蔓可攀,他生还几率极小。”
      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然其或生或死,皆无大碍,鼠肚鸡肠的宵小之辈,左右翻不起什么大浪。”

      奈何这乱世洪流里,多少人是被逼无奈,才成了旁人眼中的宵小。
      宁珂叹气。

      经过了这些事情,大家都心情沉郁,连玩笑都不显得无趣了。
      宁珂略感滞涩,抬眸看向彭虎。
      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相接,又迅速错开。

      既已选定前路,自己和这眼前两人注定很快就会分开。
      此前种种牵绊,不过是乱世中的偶然交集。
      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没有共同的志向,没有长久的约定,之后或许连一句郑重的“再会”也不一定有,便要各奔东西。天南地北,此别一去,恐怕是后会无期了。

      突然,他定了定神,转向袁谋,轻声问道:“子靖兄的伤好些了吗?”
      袁谋见他目光落在自己包扎的手臂上,微微抬了抬衣袖:“已经好多了,今早换药时卫宁说,三五日确实能结痂。”
      卫宁应当便是他那位通医术的私卫。

      宁珂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了几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当好好珍惜,莫要轻易陷自身于险境。那日那般无端涉险之事,还是不要再有了。莫要仗着自己年轻体健,便无所顾忌。遇到险境,还是能避便避。”

      袁谋一愣,将手臂放下,视线扫过对面神色沉稳的彭虎,忽然轻笑一声,身子向宁珂凑近,几乎贴到他耳边,语气暧昧:“多谢崇安兄挂怀。崇安兄这般牵挂,令我好生感动。倒让我想起古人一言:渺渺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好了,好了。”宁珂打断他,下意识向旁边让了让,拉开点距离。
      袁谋却又往前凑了凑。

      他自然知道,宁珂这叮嘱,看似对着自己,实则意有所指,是冲彭虎说的。
      这种言在此而意在彼的举动,虽然不至于让他心生妒意,却还是莫名不爽。
      他脸上虽仍带着笑,眼神却冷了几分。

      好尴尬呀!小心思一眼被看穿。
      宁珂暗自懊悔,他就不该说这废话。
      怎么刚刚那一瞬间,就管不住自己嘴了?

      马车载着七分尴尬、三分凝滞,缓缓驶向金家。
      梁信早已在大门外躬身等候。
      他此刻额角沁着汗,神色焦灼。
      自己驻守之地,出了刘德广叛乱、金家为祸这等大事,本就难逃其咎,也不知彭都尉是否会将他治罪,又能否以平乱之功相抵。
      偏偏昨夜又因治兵不严,致使书房失火,他一上午在暗处蹲守奸细,却毫无收获。
      方才,手下又来报,下山搜寻姬姚尸首,亦是一无所获。
      桩桩件件皆是失职,他现在就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

      马车稳稳停下,彭虎率先掀帘下车,径直走到梁信面前,没有等车内的人。
      梁信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都尉,姬姚的尸骸仍未寻得,末将已加派三倍人手,令人搜遍崖底及周边山林。”
      彭虎似早有预料,冷冷道:“不必管他了。”

      梁信一愣,又忙道:“书房那边,一上午都未等到放火的奸细现身,未有进展。”
      彭虎面色一沉,眉峰紧蹙:“既未擒获奸细,你在此做什么?不该在暗处继续守着?”
      “末将……末将想尽早向都尉禀报情况……”梁信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得一缩,连忙躬身道:“末将这就回去!”

      “梁司马留步。”宁珂这时下车走了过来,他声音清脆和善,脚步沉稳,面上含笑,与满脸寒霜的彭虎反差强烈。
      宁珂走到近旁,温和开口:“此前让你向营中传的话,可有落实?”

      梁信忙顿住脚步。
      他虽不知宁珂身份,却早看出彭都尉对这位青衫郎君不同寻常。
      彭虎素来对人拒之千里,唯独对宁珂,冷漠中藏着几分敬重与温和,这或许连彭虎自己都未曾察觉。

      梁信不敢怠慢,转过身恭敬回话:“郎君让末将向营中传的话,已然落实。营中多是粗人,识文断字者本就稀少,众人又怕担责,直到许诺寻得线索有重赏,才凑齐十人。”

      宁珂颔首,问道:“这十人之中,可有与昨日书房轮值重叠者?”
      “有。”梁信连忙回道,“有四人重叠。”
      “哦,那奸细,多半便在这四人之中。说不定,其余三人皆是被其中一人说动才报名的。他定是自以为很‘机灵’。”宁珂淡淡一笑道。

      梁信连连点头:“郎君所言极是!这四人说辞一致,皆称是昨夜调度混乱,自觉失职,今日特来弥补过错。”
      宁珂并不意外:“让他们在院中整理书简,我们在廊下暗中观察。奸细心中有鬼,破绽很快便会显露。”

      “会不会……这四人本是一伙的?”梁信仍有疑虑。
      宁珂摇头:“不会。”

      袁谋这时也走上前来,接话道:“此等情形下,即便营中不止一个奸细,他们也绝不敢同时露头。”
      梁信这才恍然,拱手应道:“末将明白,这就去布置。”说罢便匆匆退下。

      片刻后,书房外的庭院里,十张案几一字排开,每张案几上都堆着半人高的书简。
      那十个被挑来的士卒分坐案前,个个垂头翻捡。
      神情却皆是茫然无措。
      充军之人,识得几个字已是不易,哪里分得清什么经史子集,更何况他们根本不知道要从书简中找寻什么线索,翻捡的动作都带着几分笨拙。
      唯有一人例外。

      宁珂、彭虎和袁谋立在廊下,身形隐在柱子阴影中,很快便注意到了那个人。
      彭虎率先开口,问立在一侧的梁信:“那是谁?”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梁信忙凑前半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低声回道:“回都尉,那人唤作李二,他……有何可疑之处?”
      袁谋道:“应当便是他。众人对挑书简之事尽是茫然,但虽是茫然,却都十分专注,所关注的尽在书简之上,唯独他的关注点在周遭环境。他看似专注翻捡,实则眼神游离,频频四下扫视。”
      宁珂一行人往廊下一站,此人想必已反应过来,这所谓挑拣书简绝非真意,瓮中捉鳖才是目的。
      是以,他越发谨慎,生怕引人生疑。

      梁信还是不解。
      宁珂替他解惑:“你看,一本孩童都能吟诵几句的《论语》,与另一本晦涩难懂、字迹潦草的偏门谶纬书,在他手中翻阅的速度竟一模一样。这岂不是很奇怪?”
      虽隔了些距离,但这李二耳力颇佳,方才彭虎问梁信“那是谁”时,他身形一滞,额上青筋暴起,似已察觉这边数道目光都定在他身上,此后动作便越发僵硬。

      梁信恍然,问道:“那何时动手逮住他?”
      袁谋眼中闪过玩味,笑道:“不急,且戏耍他片刻。”
      那李二早已如坐针毡,双手微微颤抖,好几次都差点将案上的书简碰倒。

      袁谋对这种猫戏老鼠的行为兴致盎然。
      彭虎却无此闲情逸致,他眉头微蹙,忽然脚尖一点,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身形已如箭般窜出廊下,瞬间便停在李二案前。

      那李二虽有准备,却仍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头,便见彭虎高大的身影已将自己笼罩,那双黑眸如鹰隼般锐利,定定注视着他,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求生的本能让李二下意识地从袖中拔出一把匕首,抬手便朝彭虎刺去。

      彭虎身形微动。
      转瞬间,那匕首已经钉在不远处的柱子上,而李二被他踩在了脚下,发出尖锐惨叫。
      院中其他士卒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慌忙起身,纷纷向四下退散开,脸上满是惊恐。

      真是莽啊!
      宁珂和袁谋对视一眼,随即迈步向庭院走去。
      “你怀中藏了什么?”走到近前,宁珂低头看向被踩在地上的李二,语气平静地问。
      李二咬牙道:“没有。”
      “哼!有没有,搜过便知!”梁信重重一哼,弯腰便要将李二翻过来。

      彭虎刚挪开脚。
      那李二竟是困兽犹斗,猛地抓起案上的砚台,拼尽全身力气朝一旁的宁珂砸去。
      那砚台虽不是锋利兵器,却也沉甸甸的,宁珂下意识抬手去挡。

      然而,那砚台尚未近他身,便被一只大手半途截住。
      与此同时,宁珂腰间骤然传来一股沉稳强劲的力道,令他稳稳旋身。
      彭虎一手紧紧扣住宁珂的腰,将他轻轻挪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稳稳接住了那方砚台。

      砚台可控,但墨汁不可控。
      黑色的墨痕瞬间染满了彭虎的手背,不少墨汁还滴溅在了他的劲装上。虽是一身玄色,但被墨汁浸染之处仍留下了濡湿的痕迹。
      彭虎低头看了看,眉头猛地皱紧。

      “没事吧?”宁珂脚跟还未沾地,便急忙转头问道。
      彭虎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将宁珂放下,手臂从他腰间抽回来,方道:“无事。”
      说罢,他一个沉身,手中砚台重重敲在李二背上。

      “啊……”李二惨叫一声,一口鲜血险些喷出,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原本那副宁死不屈之态荡然无存,只剩痛苦与恐惧。
      彭虎敲完人,又慢条斯理地将砚台放回案几上,神情淡漠,看不出太多怒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梁信被他这骤然转变的神情吓了一跳,缓了缓神,连忙继续从李二怀中摸索:“这是什么?还说没藏东西?”
      梁信起身,手里拿着的是一枚单独的竹简和一块刘德广的印章封泥。

      李二趴在地上,喘息半晌才发出虚弱的声音:“我……这是我先前就带在身上的,是捡来的……”
      “不对吧,这应该是你刚刚从某卷书简中抽出来的吧?”宁珂旋身走出来,接过梁信手中竹片,“这竹简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依稀能辨,我看看,哦……似乎是信简简首……原来如此!这便是你要烧毁的东西?”

      梁信配合地在李二背上用力一踩:“亏我待你不薄,你竟敢背信弃义!如今人赃并获,给我如实招来!我知道你家中尚有老母、妻儿,若是你肯招供,我可饶你性命,还会派人好生照料你的家人。可若是你执意顽抗,不仅你要死,你的家人也会受牵连。”

      李二知自己已无从辩驳,顿时涕泪横流,声音哽咽:“司马饶命!属下知错了!属下也是走投无路啊!”
      众人等着他往下说。
      “是宁安郡守!刘县尉……刘德广背后的人是宁安郡守。”李二连连叩首:“他知晓县内驻守兵马与县兵一向无交集,县兵虽受刘德广调遣,驻兵却缺少眼线。一年前,他们以家人性命相胁,逼我混入驻守营中,我不得不为其传递消息。刘德广与宁安郡守往来书简中必定提及过我。一旦败露,我难逃罪责,昨夜才冒险焚烧书房,想要将联络书简一并烧毁。司马,属下并非他的心腹,只是被迫从命,一时糊涂,才犯下这等大错,求司马开恩,求都尉饶命啊!”

      “你说,宁安郡守?”宁珂打断他的哭诉。
      李二又忙转向宁珂,跪拜磕头:“是,是宁安郡守!郎君但有发问,小的定知无不答!”
      “宁安郡守……贵为太守,为何要支持刘德广在洧川郡内作乱?”

      这问题,李二不知如何回答:“属下所知不多……只听刘德广曾言,洧川越乱,郡守便越满意。”

      一旁对世事颇为洞悉的袁谋补充道:“宁安郡守,名唤许坤。此人老谋深算,阴险毒辣,绝非善类。他管辖的宁安郡不及洧川地理位置关键。毕竟,洧川是兵家、漕运要地。但这许坤的名声,却不比洧川郡守封廖小。只是二人声名恰好是两个极端,封廖口碑一向被人称颂,而许坤却是臭名远扬。究其缘由,因他治理的宁安郡曾大规模出现邪祀之事。不过,听说这几年,有所改观。他将宁安打理得不错,甚至引得一部分百姓死心塌地拥戴。”

      宁珂蹙眉:“何为邪祀之事?”
      “据我所知,是一些奸徒借‘祀神祈福’之名,抢掠童男童女。表面称供奉神明,实则尽数将孩童送入富贵权贵府中……”袁谋说着,有些不忍地顿了顿,摇头道:“后来才知,那哪是什么祭祀,竟是将这些孩童做成了盘中珍馐。那些权贵竟想借‘食嫩肉’延年益寿。”

      “吃人?吃小孩?”宁珂不可置信。
      “嗯。”袁谋颔首,似对此已见怪不怪,“此风曾一度盛行,风靡于贵族之中,延绵至周边数郡,致使民心惶惶,怨声载道。后来竟只是因‘不敬神明’一说,惊动了朝廷,朝廷才令州内严查,此风也就渐渐得以遏制。不过,最终也并没有查出祸患源头,终究是不了了之了。”
      宁珂抬手,以拳轻击了两下额头。
      这是什么世道?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庭院内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后,宁珂才道:“会不会是许坤嫉妒封廖声名卓著,才暗中安排人在洧川境内作乱,妄图败坏封廖名声,扰乱治境?”
      “不无可能。”
      “若真是如此,这人未免太过狭隘。”
      宁珂和袁谋一齐看向彭虎。
      彭虎沉声道:“我会上报太守。”

      此前便料想刘德广背后的人不简单,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这沔阳境内真是鱼龙混杂,一个地处要冲、粮草自足的洧川,已在十三州内声名赫赫,让朝廷忌惮。

      没想到,隔壁的宁安也非善茬。
      这郡守倒是聪明,不在自家境内生事,反倒在洧川搅局,好一手声东击西之计。
      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李二所知确实不多,供不出太多有用信息。梁信令人将他绑起来,押往牢房。
      庭院里的士卒早被方才的惊变吓得面如土色,垂首侍立,不敢出声。
      彭虎扫了一眼,沉声道:“此事与你们无关,各自归营待命,不得妄议。”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去,偌大的庭院很快只剩三人。

      袁谋走到宁珂身边,接过他手中竹片和封泥:“崇安兄此计甚妙。”
      封泥是刘德广的,信简却并非刘德广生前所写。
      这简首的字迹十分潦草,唯有“长寿县”、“刘德广”“致”等字能看清,至于信简写给何人,根本无从辨认。

      实际上,这信简是宁珂伪造的,他在每个案几上都摆了一份。
      奸细本就心虚急躁,见着与刘德广相关的信物,根本来不及细看内容,只会本能掩藏。
      可将整卷书简藏起来太明显,抽走简首是最稳妥的法子。
      况且,宁珂特意把这些书简放在最上面。
      在李二尚未察觉自己被瓮中捉鳖的情况下,他就先看到了这信简,根本没时间犹豫。

      “世事烦忧。”宁珂没接袁谋的话,听完宁安邪祀之事后,他有些头疼。
      他想管,却暂时无力插手。
      真是长路漫漫,道阻且长。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到彭虎面前,“墨渍恐怕要干结了,擦擦吧。”
      彭虎愣了愣,伸手接过帕子,却并未直接擦手。
      宁珂也不多言,整了整衣衫,轻叹一口气,转身向院外走去。

      既然这背后主谋又是一位郡守,此事便成了洧川、宁安两郡的恩怨纠葛。
      乱世之中,各方势力暗潮涌动,有野心者皆粉墨登场,这般摩擦无从避免。
      这并非封廖、彭虎等人所愿,却是这条叛乱之路难以回避的必然。
      接下来的事,已不在宁珂现今能力范围内。不如就此抽身,让彭虎将前因后果回禀封廖,交由他们自行决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八章 此别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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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宝们,请假一天哦,整理一下思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