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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七章 宏图一立 “是他亲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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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饭,三人一道出门。刚走出金家大门,却被眼前的阵仗惊得脚步一顿。
大门外围着几十号百姓,有老有少,都被士卒拦在数丈外。百姓一个个踮着脚,满脸期待地往金家大门望,像在盼着什么。
见宁珂三人出来,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中年汉子牵着俩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不顾士卒阻拦,往前冲了几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隔着老远便对着宁珂连连磕头:“是大恩人!是大恩人!”
两个孩子被他按在身侧,无法动弹。
宁珂原本朝着马车走去,被这动静吸引,见士卒要驱赶那汉子,忙快步靠近道:“等等,我认识他。”他伸手扶人:“是你呀。”
这人正是之前在千钟阁外卖泥人的小贩。
汉子被宁珂扶住胳膊,却不肯起来,反而更用力地按着身边俩孩子后背,非要他们给宁珂磕响头。
“好了好了。”宁珂连忙弯腰,夹着那小的腋下,把人抱在手上,又伸手把大的拎起来,问:“那天我走了以后,金家人没寻上门为难你们吧?”
汉子激动地道:“那日回到家,我就带着妻儿出城,躲到乡里亲戚家去了。今早听说金家倒了,肥金翁和金彪全都死了,我们才敢回来。”
“你倒机灵,知道躲躲。”宁珂笑了笑,侧头看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小孩,这孩子比他哥哥倔强,上回就是因为太倔才得罪了金彪,这会儿他梗着脖子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宁珂。
汉子立刻训斥道:“不许无礼!这位郎君不光救了你,更是救了咱们整个长寿县的人,是救时之主,现世活菩萨。”
这一句激情澎湃的话,像是一下子刺激到周围的人。几十号百姓“呼啦”全跪倒在地,对着宁珂方向连连磕头。
真把他当菩萨拜了。
“不是我。”宁珂忙把孩子还给汉子。
汉子却一抹眼角热泪,道:“恩人别不认。我一回来就十分好奇,是谁这么大本事,能扳倒金家这棵毒瘤,肯定不是凡人。后来听说领头的是位穿青衣的郎君,我立刻就联想到你。你如此风姿,那日在集市出现就很是醒目,之后又救下我两个孩子,我却来不及感激,只顾着逃命去了。今日回了城,我才有机会把这事儿和乡亲们一一讲起。他们还说,你便是救助流民村的人,不仅带流民进城治病添衣,还替流民村出头剿了那土匪窝。”
汉子越说越激动,嗓门都变大了。
“真不是我,剿土匪是那位大人,前几天不就有传言了吗?是位黑衣侠士。”宁珂转身指了指不远处抱刀而立的彭虎。
但百姓们似乎真把彭虎当成了宁珂的私卫,满眼的敬畏依然牢牢地锁在宁珂身上。
宁珂又道:“带兵进城,给你们发放粮食的,是在此驻守的梁司马。他接下来会暂时接管这县城,你们若是有事请命、有冤要诉,可以找他。”
梁信暂时接管县城事务,除了查抄金家和县尉府,还会着手安置流民村,处理附近匪患问题。
但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激动被沉默代替。显然他们被朝廷官吏迫害已久,对有官职的人早已没了信任,提起来都透着戒备。
宁珂也无奈,道:“快起来吧。”
可众人硬是坚持要给他磕几个头,才肯起身。
宁珂无措地看向袁谋和彭虎,两人一个带着促狭的笑,一个面无表情,没一个有上前帮忙的架势。
要是在现代社会,遇到这种强行给自己磕头的,宁珂早就“噗通”一声,给对方跪回去了。毕竟受这么大的礼,他只担心自己会折寿。
可这个时代不一样。
这一刻,这些人与其说是在跪拜恩人,不如说是在跪拜心中的慰藉。
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形象,这个形象要有扭转乾坤的能力,但又不能与压迫他们的朝廷同流合污,得是游离在官场之外的“自己人”。
他必须得是慈悲的,而非弑杀的,是亲和的,而非高高在上的,是真实的,又是神秘的……
才到这县城几天,做了几件实事,而背后又有能人相助的‘青衫客’恰好完美符合他们的标准。
宁珂不再强行辩解,只是放缓了语气,出言安抚几句。
百姓们恭敬地给他磕了三个头,才陆续起身。
卖泥人的汉子把小儿子再次推到宁珂跟前。
小孩边仰头紧紧盯着宁珂的脸,边从怀里掏出个泥人来递向他。
这泥人塑的居然是个青衫人,眉眼打扮都与宁珂十分相像。
汉子挠着头解释:“是他亲手捏的,想送给你。”
宁珂接过来:“捏得真好,子承父业,有出息,谢谢。”
那孩子之前一直板着脸装大人,这会儿被夸得耳尖发红,“嗖”地把头低下去,攥着父亲衣角往后缩。
……
好容易从百姓堆里脱开身,宁珂回到马车旁。
“你们倒是会看热闹。”宁珂揉了揉眉心,把泥人揣进怀里:“走吧,去张老丈家。”
三人坐上马车,车夫一挥马鞭,车轮滚动,驶离金家大门。
到了地方,宁珂刚进院就愣了。不过几日,宁珂再走进这院子,竟觉得和之前那温馨有序的地方判若两地。风一吹,落下几片枯叶,透着股说不出的萧条。
彭虎安排的士卒守在院门口,见他们来,连忙拱手引路。
“老丈怎么样了?”宁珂问。
“情况不太好。”士卒叹了口气,“一直神志不清,医者说是惊吓过度。”
屋内光线昏暗,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张老丈卧在榻上,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盖在身上的被褥都撑不起来。
老妇人坐在榻边,也是面色憔悴,目光呆滞,比之前似更苍老了十岁。
宁珂来的路上就听彭虎说张老丈情形不好,虽做足了准备,可亲眼看见还是心头一揪,眼角发酸。
何其不公?两位如此本分谦和的老人,偏偏一再遭受打击,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惨烈,如今又遭此横祸。
宁珂往里走了两步,忽又回头看向门口的彭虎:“怎么会这样?”
彭虎声音沉沉的:“望楼上,被推搡惊吓所至。”
“医者看过了吗?有没有办法?”宁珂虽已经有了答案,还是怀着点期盼追问。
彭虎摇头。
宁珂没再多问。
乱世征伐,果然最苦的是百姓。
本以为这次攻城,已经将代价降到最低,可偏偏还是有无辜之人卷入其中。
老妇人听到宁珂声音,挣扎着要起身:“宁郎君……你来了。”
“快坐。”宁珂快步上前,扶着老妇人重新坐下。
袁谋跟在宁珂身后,往日挂在脸上的笑意早已消散,他轻轻叹口气,别过头去。
彭虎没进屋,高大的身影停在门口,挡住大半光线。
宁珂俯身看向榻上老丈。
老人脸色蜡黄如枯叶,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双眼紧闭。
宁珂想起自己前几天来借书简,老人家坐在院中石凳上,笑着说:“年轻人是要多读书。”那时的老人,虽鬓染霜华,却儒雅坚韧。可现在,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宁珂简直不敢多看,慌忙将视线下移,落在老人枯瘦如柴的手上。他伸手将它轻轻握住,慢慢在榻边坐下。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人生在乱世,渐渐变得麻木,对生死看得更开。
宁珂却难以接受这事实,短短几日,灾祸横生,一条生命便这般迅速凋零。
老天爷,是在惩罚他吗?
让他来这里,目睹苍生疾苦,却并未给他任何拯救苍生的能力。
他既没有异能,也没有绝世武功,甚至连自己的生存都存在问题。
如果他真是百姓口中的仙人该多好?挥一挥衣袖治愈所有病痛,打一个响指铲除所有罪恶,念一句咒语消除所有灾祸。
可惜他不是。
屋内静得可怕,只余老妇人压抑的啜泣。床幔轻轻晃动,案几上的药碗散出丝丝苦味。
宁珂也不知道自己握着这只枯木般的手,静坐了多久。
半晌,待回过神来,他看向老妇人,缓声问道:“老夫人可知姬姚去向?”
老妇人一愣,摇头道:“不知。”
“我先前说令郎之死有疑,并非虚言。姬姚这些年藏匿于金家,正是为了暗中调查此事。”宁珂将自己的猜测缓缓道来,隐去了姬姚跳崖的事情,只说他报完仇后不辞而别。
老妇人的神情从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释然,继而又是感动,最后复又黯淡下来。
宁珂道:“所以,那金富贵,最终便是死在姬姚手中。只是,他耗时数年才为令郎报仇,心中愧疚,便暂且隐匿行踪,不愿前来相见。”
姬姚入金家的初衷确实是为张谌报仇。但宁珂也猜到了,他中途必是有所动摇,才耗了这么久。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正如姬姚所说的,老两口不知真相,或许才是最好的。
老妇人抹着眼泪叹道:“姚郎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人死不能复生,活人当好好过日子才是,何苦执着于报仇?他本就该为自己而活,不必愧疚。纵使市井流言难听,我们老两口从未信过。我们信他的品性。”
宁珂闻言一怔。
原来,二老消息并非完全闭塞,对外面的传言早有耳闻。
就在这时,宁珂感觉到自己握着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望向榻上。
只见张老丈凹陷的眼窝中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然后,眼皮慢慢掀开,露出了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
“老丈醒了。”宁珂声音有些颤抖,提醒老妇人。
老妇人惊喜交加,猛地扑到榻边,枯槁的手抚上老伴的脸:“醒了……真的醒了……”
张老丈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宁珂连忙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断断续续的音节传入耳中:“谌儿……谌儿……”
宁珂这才意识到,或许正是老丈在混沌中听闻了张谌的名字,才被刺激着醒了过来。
他忙转头看向门口的彭虎。
彭虎会意,走出几步,对院内的士卒吩咐:“速去把医者叫来。”
“是!”士卒领命,飞快地跑了出去。
老妇人还趴在老丈耳边,一字一句耐心复述:“对,你都听到了吗?谌儿的仇报了,姚郎杀了那金家恶贼,为谌儿报仇了!”
片刻后,医者匆匆赶来,给张老丈把了脉,仔细检查一番,脸上渐渐露出喜色:“之前脉象混乱,如今已平稳许多。”
虽张老丈仍是意识昏沉,身体十分虚弱,但总算是睁开了眼,就像一口快消散的气突然被吊住了。
只要好生调理,有希望能康复。
宁珂听医者说完,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他又在张家停留了会儿,叮嘱那医者和士卒好生照料二老,才与彭虎二人一同离去。
临走前,他把怀中泥人放在榻边。
虽然自己不是挥挥衣袖就能消灾解难的仙人,但看起来身上还真有点玄学。之前是李宴,这次是张老丈,竟都是在他眼前转醒的。
若这微薄运气真能护人周全,他倒是很开心。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离开长寿县之后,这青衣客的泥人竟真的流传开来。
长寿县人几乎家家都有,外出远行之人也必随身携带,视作护身符。
久而久之,这习俗传到外乡,便有了“长寿之乡出青衣,携郎之像得长寿”的说法。
青衣客这形象,竟莫名成了保长寿、护平安的象征。
不过,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三人乘马车返回金府。
车外马蹄“哒哒”,车内却一片沉寂。
彭虎靠窗而坐,袁谋把玩腰间玉佩,两人都眸光沉沉,似有心事。
反倒是宁珂,因张老丈转危为安,心情轻快不少,掀着车帘一角,打量着窗外街景。
路边有挑着空菜篮下市的贩夫,也有牵着稚童归家的妇人,还有扛着工具出去赶工的汉子……虽算不上兴兴向荣,却也算有人间烟火气。
这大抵便是寻常百姓的活法,为生计奔波,为三餐劳碌……为活而活。
坐在对面的袁谋忽然开口,打破沉寂:“崇安兄有何感想?”
宁珂将窗帘放下,“什么?”
“看世间百态、睹黎民疾苦,崇安兄难道没有生出为生民立命之念?”
宁珂沉默一瞬。
袁谋笑着道:“若是没有,景舒兄这苦心可就白费了。他本就急于回郡城,却特意抽身带你去看望老丈,不正是盼你生出济世之心,随他同回郡城吗?”
宁珂抬眸看向彭虎。
彭虎眉头紧锁。
袁谋道:“难道不是?”
彭虎声音艰涩:“不全是此意。”
“不全是,却也相差不远。”袁谋笑意更甚,语气却带着几分讥诮,挑拨之意昭然若揭。
宁珂神色平静,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不会因一时感怀便为外物所缚,更不会违背本心。人生在世,当为己而活。”
这话大大出乎袁谋意料。
他看宁珂先前握着老丈的手,面色沉痛,还以为他早已生出济世之志,会当众立下什么宏图伟业呢。
他道:“身怀才学却不为民谋福,纵是才华横溢,亦是镶金嵌玉的顽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任何才学,都只是浮于表面的装饰而已,毫无意义。”
他这话说得有点重!
宁珂没生气,彭虎先动了怒,按刀沉声道:“他如何抉择,轮得到你多嘴?”
其实他俩半斤八两,一个想带自己回洧川郡城,一个想带自己回江洲。
宁珂却很平静,掀帘往外看了一眼,才道:“这世上任何事情,若只是被局势裹挟,因他人劝诫,或受名声诱惑而勉强为之,纵使是宏图伟业,一旦违背本心,时间久了必心生怨怼,行事岂能尽心?我若要做救世之事,决不能为他人逼迫,亦非搏名逐利,只凭本心所向,欲念所驱。此‘欲’并非一己私欲,而是我心中选择。”
从张老丈家出来,宁珂确实已经定好了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他已不再迷茫。他要去走四海,听民声,察时弊,寻民本。
然后,聚贤才,择明主,安天下,定乾坤!
他要按照自己本心,尽自己所能,一步一步,走自己想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