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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聊 地上的一个 ...
“你信这世间有鬼吗?”夏燃问,尚不等陆照也回复,她又自己答了,“我以前是不信的,现在也不信。但如果真的有,那也挺好的。”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满桌的菜。两个人都不怎么会烧饭,除了红烧肉和糯米饭是按图索骥做的,其余大多买的现成。
白斩鸡头朝着牌位的方向,红烧肉尖尖一碗油光发亮,两碗糯米饭放在其后,两侧各摆放饺子和水果。桌角点着香炉店新买来的长明灯,细小的火苗在夜风里如河水摇曳,琥珀般地晕染了酒杯的颜色。墙角还放着一个不锈钢大盆,里面的纸钱变成了炭色。香炉里的香灰曲了一半,迟迟不见落下。
天空已经全黑了,新的一日又过去了。今夜的月亮跟昨夜的一样圆,仿佛时间从来没有流逝过。
月色弥漫,流沙般吹进了屋。地上的一个人影陪伴着另一个人影。
听说,头七是逝者最后一次的回家。亲人们要静坐在餐桌前,敞着门窗,屋里留一盏柔和的灯。待夜深过子时,守夜的人要回房间去睡,不能出来,以免逝者太过留恋,不愿投胎转世。
偌大的一栋楼里依然只有陆照也和夏燃,空荡荡的,枣子又不知所踪了。
院里静静悄悄,邻居家传来动画片的声音。
陆照也没有直接回答夏燃的问题。他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我想喝酒,你想喝吗?”
从前他绝不会说这句话。他成年不久,极少碰酒,更不会劝一个女孩喝酒。但今夜特殊,他就是很想狠狠地干一杯。
夏燃低头抠着手,发丝从两颊漫下,挡住了她的脸。
过了一会,声音传来,淡淡的:“好啊。”
陆照也去厨房拿来两个碗。
烧酒是农贸市场店家用大米山泉水酿的,一人一个碗。二人目光一对上,碗壁轻轻碰了一下。
夏燃端着碗,轻咪了一口,没呛,只是辣地微微蹙了下眉头。陆照也倒是一口气干了一大口,也没呛,但放下酒碗之时,眼底泛红,蒙上一层氤氲水雾。
“跟我说说我爸走之前的那一年吧。”陆照也像是瞬间醉了,右手握成拳,一下一下用力击打着心脏的位置。
“他不想影响我高考,什么都不告诉我。他走的时候都瘦成棍子了,不知吃了多少苦,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整个暑假花着他赚来的钱,跟朋友吃喝玩乐没心没肺地玩。呵,我真不是个东西。小时候我奶总叮嘱我,长大了要孝顺你爹,他赚钱风里来雨里去,成天落不着准点吃饭,太辛苦。做人不孝顺,要天打雷劈的,我要被天打雷劈的。”
“你不会的,这是他的选择。”夏燃端起碗里的酒,不看他,又喝了一口,不知是对谁说,“你好好地活着,活出人样,就是孝顺了。”
陆照也猛地收住拳头,眼尾紧绷,眸光却燃着熊熊的火光,定定地看着夏燃:“这是你妈走之前跟你说的?”
夏燃低头看着地上摇曳的人影,不是是看她的,还是看他的。
“是她以前跟我说的。她总说,她这辈子没活明白,希望我能活的明白,活的好。”
说罢,夏燃又咕噜噜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急了,一连呛了好多声,呛得泪都出来了。陆照也立刻放下碗,一大步就走到她身边,手在空中迟疑几秒,终还是落下了。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颤抖地拍了几拍。
夏燃脸也呛红,耳朵脖子也红。她趴在桌子上一连又咳了好多声,抬起头时,泪水已满了脸。
陆照也递过餐巾纸。她随意擦了擦,拨开耳边因抖动而散落的碎发,眼里的目光有一刹那的溃败。
香灰散了架,落尽了香炉里,不远处有轿车的鸣笛声。
“对不起。”她又用手臂来回擦了几遍,“头七不能喧哗不能哭,否则妈妈回来了看到会舍不得的。”
她很快平静了下来,眼泪关了闸,一滴都不再流。
陆照也看着她踢掉脚上的拖鞋,光脚踩在椅子上,曲着腿,头斜着倚靠在膝盖上,像抱婴儿似的紧紧抱住了自己。
烛火在她的身后影影灼灼。
他再一次被她惊人的自控力给震惊到。
“你不是想知道你爸爸这一年怎么过的吗?”她似在回忆,“我也没办法告诉你什么,因为我只见过你爸爸两次,第一次我已经告诉你了。”
“我高中是住校的,周末才能回家,周日还有实验班的集训课,剩余时间都得做作业复习。妈妈成天得待旅店里,别看生意小,二十四小时得守着。以前她还不肯请保洁阿姨,客服打扫都是自己,我想她时都得去旅店找她。所以我没怎么见过你爸爸,她在我面前也没主动提过,毕竟她还没离成婚……”
陆照也安静听着,一声不吭。
“不过那天你爸爸走后,我有问她跟你爸爸的关系。她一开始只说这是隔壁村的老乡,后来见我不信,支支吾吾才说他们曾经谈过,但最终没走到一起。”
陆照也眼睛仍是通红,原本清朗的声线压低了几分:“她有说具体为什么分开吗?”
关于这个,警察按常规调查时已经询问过相关亲属,也去了徐阿秀的娘家。知道他们事情的人很少。徐阿秀母亲早些年过世了,父亲半年后又找了个老伴,新的一家人对以前的事都说不清楚。
徐阿秀父亲说徐阿秀内向,极少主动跟父母说自己的事,他也是听邻居说自己女儿跟一个叫陆刚的小伙子好上了。又说以前的老伴说孤儿寡母组合婆媳关系最难弄,家境又不富裕,嫁过去要剥一层皮的。
而刚好夏许利这时出现了。他当年已经三十五,离过一次婚,大徐阿秀十几岁,但他看过去有钱。
夏燃也说不出具体原因:“妈妈没说,我也没继续问。初恋能走到圆满的,本来就少吧。”
她没交过男朋友,但念过书,也看过父母的婚姻,像个识尽愁滋味的中年人那般老成感叹: 古往今来的绝美爱情,绝大多数只是文人笔墨的修辞幻想。
陆照也看着她清秀又哀伤的侧脸,看着那个尖尖的下巴,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惊人的念头。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电闪雷鸣洪水滔天,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夏燃没等到回音,便抬头看向陆照也,只见他眼神发直,盯向地面,手指用力扣在桌角边缘,指尖都泛白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上。陆照也手掌宽大,指节略粗,是很男人的手。不像少年。
“那第二次呢?”陆照也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说见过我爸爸两次。”
“第二次就是他们说要一起去旅行时。其实我们家旅店上个月已经谈好转手了,妈妈说疫情过后生意反而更差,人被绑住,还赚不了什么钱,物料什么都要损耗,不如趁暑假旺季转给他人。她把后面的房态都关了,就剩几个提前网上预定的,偶尔接几单临时上门的客人。又请隔壁旅店打扫的保洁阿嫂临时过来帮忙,说想出去自驾游玩一周,我若有时间可以帮她看一下。我当然说没问题,反正现在是暑假。他们走的那天,你爸开了辆皮卡来接的她,那就是我看到他的最后一眼。”
“他当时,状态还好吗?”
“看不出来好还是不好,他坐车里没下来过,我也不敢总盯着他看,毕竟……”
那句话没说出口,毕竟妈妈没离婚,毕竟这段关系还见不了光。作为十七岁即将高考的女生,她没有心思去应付大人之间的复杂场面。
陆照也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又说:“那你妈妈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吗?我的意思是,毕竟她那个时候应该已经抱着跟我爸爸一起走的想法了。你作为她的女儿,她总该担心留下你一人该怎么办吧。”
这是陆照也最大的困惑。
陆刚胃癌晚期,不愿意告诉奋斗高考的儿子,他能理解。可徐阿秀好好的,却要抛弃唯一的女儿去死,他不能理解。
夏燃仍抱着膝盖,侧头扫过陆照也的脸。他眼里的水雾已经消失了,古铜色的皮肤发着白,目光不遮不掩,深深地定在她的脸上。
她突然对着他笑了,笑容很淡,像一笼迷雾。
“你果然很适合当警察。”她幽幽地说,“警校毕业后,是不是都要去当警察的?”
陆照也想了想,应了一声:“嗯。”
夏燃又说:“你问了我好多问题,我都没问你一个呢。”
陆照也扯了下唇角,却笑不出来:“那等你回答我这个问题后,轮到你问我,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夏燃头埋到膝盖里,耳边的碎发立刻散下来,遮住了她全部的眉眼。
陆照也很想把她的碎发拨开,清晰她的一切。
“如果没有我,我妈早不想活了吧。”她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没有情绪,像说别人的事。
“我爸这些年问银行借了不少钱,还有各种网贷。银行贷款需要夫妻二人共同签字,以前我妈不懂这些,他叫签她就签了。后来他还不上钱玩起了失踪,要债电话全打到我妈地方来。打离婚官司时我们算过,离了婚我妈也要背一百多万的债。自己签的字,逃不掉的。”
香炉里剩下的那半截香断了,长明灯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屋里的夜到了亥时,陆照也忘了续上光。
原来这就是徐阿秀跟着陆刚走的原因。人死,债消,祸不及子女。
一对初恋情人,一个生病,一个失财。好人怎么会落这样的结局,不该是好人有好报的么,那真正的恶人又去哪了?
陆照也还有好多想问的,但他没有再开口。面前的酒像井底的月光婆娑迷离,他端起碗,一口气狠狠喝光了。
夜,又回到了万籁俱寂。
夏燃没有问陆照也任何问题。她蜷缩在椅子上,角落里的猫一般,不声不响,好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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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激情开文,越写越不满意,决定沉淀段时间,写完一次性放出来。断更太久,无颜以对,免费不v,一定完结。要是以后我再断更超过承诺的天数,我自觉不入v。 多谢大家的谅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