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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头七 陆照也头高 ...

  •   第二天,夏燃于黎明时分醒来。也许是退烧药发挥了作用,她比预想中睡得要沉,一沾床就不省人事,醒来时觉察到身体里的滚烫已基本散去,头脑如浸润过泉水般清醒。她一口气喝下一杯水,拉开床边的窗帘,坐回床沿,抱着膝盖靠着墙,沉默望向窗外。

      黑夜正在云边吞吐青蓝,山脊松涛翻涌着橘红。她的双眼穿过灰色透明的玻璃窗,落到山的背面。

      待到八点过十分,隔壁卧室传来了收着力的动静。有人轻轻走下了楼,摩托车在角落栖息着,院子的门悄悄开了。

      一个人把自己的家,留给了另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是如此的怪异。

      夏燃在窗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站在二楼的窗沿,巷子一隅的世界尽收眼底。

      青石巷细瘦,仿佛清明时节的竹笋,墙角蔓延一片潮湿的苔藓。女邻居在院里撑开杆子晒被子,她小小的娃娃穿着布衫开裆裤坐在扭扭车里,扒拉着小短腿在妈妈身边钻来钻去。远处传来回收旧彩电冰箱的喇叭声,一只膘肥体壮的黄狗高竖它骄傲的细尾,带领几只狗兄弟走街串巷。

      普通人的死亡如沙粒被风吹散在沙漠里,这个世界又迎来平凡又崭新的一天。

      少年在狭长的巷子里拐过一个弯,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夏燃收回视线,低头发呆了会,这才打开卧室门,去了卫生间刷牙洗漱。镜中少女苍白消瘦。她把洗脸台灌满了水,一只手扎住头发,把脸整个泡进了水池里。

      陆照也这一去就是整整一个多小时,回来时两手拎满了大大小小的透明塑料袋。

      也不知这黏糊的暑气何时才会彻底散开,他一去一回,手掌心中间勒出深红的几道印,淋漓的汗水沿着脖颈不停流进体恤里,整个人如同在太阳底下洗了个热水澡。

      他径直走进厨房,就着水龙头冲了把脸。体恤黏糊糊贴在身体上,他嫌不够解热,下意识就要去脱。双手已经把衣服扯到胸口,露出少年精瘦的腰线和强壮的脊梁,余光瞟见楼梯间上出现了一双穿着黑色凉拖的脚。

      陆照也僵了一下,缓缓放下了手。

      “你觉得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
      他面不改色,走到楼梯边上,挑眸看她。

      这一看,眼睛如同被施了咒语,直勾勾的,怎么也移不开了。

      夏燃站在楼道的第六格台阶上,换上洗淡了血的白色连衣裙,纤瘦的胳膊折在背后靠住扶手,胸前的玲珑微微向前凸起。琥珀般浓厚的阳光穿透楼梯正上方的玻璃窗,似从天而降泼洒在这具年轻的身体上。她脸上的红潮已经退了,雪白的皮肤和半湿的黑发油润出一层金子般的光泽,漆黑的瞳孔染上一点红色,火苗一般,又纯又欲,仿佛漫画里走出的神女。

      她低垂眼眸,于高处俯瞰他。
      “好多了,谢谢你。”夏燃淡淡地说。

      陆照也头高仰着,眼睛里有一个陌生的灵魂在烧。两个人沉默对视了一会,最后同时藏住心事缓缓移开了目光。

      “你去买菜了?”她盯着自己的脚,声音轻轻的,像一把柔软的拂尘。昨日在山上,她听见几个长辈说要帮他来弄头七,被他婉拒了。陆照也说他自己能行,又说等忙完了葬礼,自己需要一个人静静,想想未来,叫他们不用担心他。

      陆照也背过身,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嗯,买了点菜。昨晚我们都没吃饭,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其余的待会儿一起弄,你不急着回去吧?”他低头朝厨房走去。

      这几天他头发长了些,但依然算是个寸头。寸头遮不住通红如血的耳廓。

      夏燃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不急。”
      她慢慢走下了楼。

      茶叶蛋小笼包豆腐脑油条大饼铺满了一桌,黄瓜土豆鸡鸭鱼肉堆在灶台上,角落里还放着两大袋黄纸和元宝。

      陆照也一会收拾台面,一会打扫瓷砖,就是不坐下来吃。他的动作看过去像骑着摩托飞驰在田野,跟厨房格格不入。夏燃看了一会,忍不住问:“你不饿吗?”

      他正想说不饿,肚子却不争气地及时叫唤了几声。他耳廓的烧还没退下去,身体比语言诚实。

      “来吃吧。”夏燃脸颊也带着一层淡粉色,“你不吃我不好意思吃了。”

      陆照也听罢不再推脱,沉默地洗了把手,坐到餐桌边。

      两个人坐在圆桌的两端,阳光晒在他们的身上,一个扯着大饼油条就着豆浆大口吃着,一个用白勺舀着紫菜豆腐脑细嚼慢咽。如果不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路过的行人一定觉得花样年华,青春美好。

      一男一女一间屋,十七八岁的年龄,多像儿时过家家的游戏下了台,成了真。

      这时突然从院中传来一声拖长了调的喵呜。清脆,响亮,舒服,像猫跳进冰河里捉到了鱼,对着岸上人类打了一个得意洋洋的大招呼。

      他们俩同时应声侧过了头——

      “枣子!”陆照也惊喜唤它的名字。

      他有快两年没见到它了。也许它时常来,只是奶奶不在了,陆刚要跑车,自己要住校,家里大部分时间没人。

      枣子就是合影里其中一只肥硕如猪的狸花猫。它跟江洋大盗似的,二话不说自个儿翻墙进来,迈着大爷牛气哄哄的步伐。

      “没猫粮,大饼油条吃不?”他一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变柔软了。

      枣子不满意地努了努嘴,又朝陌生面孔自来熟地喵了一声。

      夏燃咬掉小笼包的皮,把里面的肉挤到它面前。

      枣子毫不见外低头猛嗅了嗅,吧啦着一口一口吞掉了。

      夏燃顺势摸了摸它的头:“它是公的母的?”

      “母的。”陆照也答,“照片里另一只是它老伴,两个人陆续生了七个娃。娃养大了,都跟别的猫跑了,它们俩之前也散过,分分合合好多年。”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都是以前我奶奶跟我说的。”

      他看见夏燃的眼睛弯了起来,里面难得流露出明显的笑意。陆照也又发了怔,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笑。

      “是你奶奶给它取名叫枣子吗?”她问。

      “嗯。”陆照也胡乱掰开一块烧饼,咽了咽口水,“奶奶老家是鲁西南的,说小时候家里后院养着一棵枣树,她小时候经常打枣子吃。她喜欢枣子。”

      “那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陆照也本想说这事说来话长,但余光瞥见夏燃探寻的眼神,不知怎么就全盘托出了:“我奶年轻的时候在老家嫁过人生过孩子。那人后来对她不好,她什么都不要直接跑了。路上遇见了我爷爷,就跟着他来了这里,一住就到了现在。她生我爸那年已经三十六了。”

      夏燃“哦”了一声,一只手托着脸颊,眼神定定的,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陆照也看了看地上的枣子,看了看手里的烧饼,又看了看面前的女孩。

      等她吃的差不多了,他表情渐渐变得冷静起来。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他垂眸,“可能会冒犯,但我还是想问。”

      夏燃放下筷子,听见自己心跳的厉害。

      “晚上吧。”她说,“我们先准备头七。”
      “好。”

      两年前奶奶走的时候,陆照也全程懵懂被动经历过一次。他上了那么多年学,原本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奶奶信佛,陆刚可信可不信。因为思念,他们父子俩把不信的事情全部做了一遍。在亲戚邻里的帮助下,奶奶.头七那天请了庙里的和尚来念经,滴水不漏严格遵循了一次传统。这次轮到两个没经验的少年少女,他们查了手机,按照上面的步骤布置忌桌。

      陆照也把餐桌上的东西撤掉,开始准备香炉大米和香烛。夏燃把手机放灶台台面上,一边看一边准备猪肉黄鱼煎豆腐。两个人各司其职,中间偶尔搭一下话。

      “网上说得备饺子。”夏燃道,“米饭正中,左右放饺子,饺子的左右再放苹果橙子香蕉。”

      “我再出去一趟。”陆照也回,“早上出门的时候,香烛店都没开。”

      “如果方便的话,再帮我买点猪肉好么。”夏燃说,“我妈妈喜欢吃红烧肉,我想试着给她做一份。酒也再多买几瓶吧,网上说这寓意着来生有吃有喝。”

      陆照也推门出去了,枣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懒洋洋趴在花瓶边,瞳孔收缩成刀锋般锋利的一条竖线。

      屋里又剩下夏燃一个人了。

      正午的阳光汹涌澎湃,夏燃走到院子里,想晒一晒脚下的影子。阳光那么美好,她的身上却没有一点暖意。枣子对着奇怪的少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蜷缩成一团睡着了。

      夏燃看了看枣子,转过身,目光徐徐掠过这整套房子。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敞开房间的每一道墙,墙内的每一件物品,电视柜上的每一张照片,像第一次看也像最后一次看那般,最后重新回到桌上徐阿秀和陆刚的牌位上。

      牌位是临时做的,黄底黑字,只有名字,没有照片。

      “妈妈。”她对着牌位轻轻地喊,“今晚你会来看我么,我也有问题想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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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激情开文,越写越不满意,决定沉淀段时间,写完一次性放出来。断更太久,无颜以对,免费不v,一定完结。要是以后我再断更超过承诺的天数,我自觉不入v。 多谢大家的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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