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告别 她看过去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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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照也醒来时，被面前耀眼的一瞬晃到眯眼。他伸出手盖住眼皮，从指缝间凝望窗缝里的金光针尖般刺坠浮尘。
眼睛酸涩，头也有些沉，身上还是昨天的衣服，裤子没脱，一条薄被盖住了腰腹。他大剌剌地侧卧着，目之所及已是明晃晃的白天。
卧室门关着，门外没有声音。衣柜和抽屉都如昨夜般阂拢，书桌台上的物品维持着原样，日历本上压着黑了屏的手机和一串钥匙。什么都没变，仿佛是他自己走进来，把手机和钥匙往桌上一扔，径直倒在了床上。
陆照也第一反应是他还活着，第二反应是只剩他还活着，第三反应是回忆昨夜发生的一切。
一碗烧酒见了底，一只纤瘦的手不声不响地伸过来，又给他续上了。
他的视线沿着手臂，江河一般淌过对岸的人。白色的裙子变成了地上的月亮，瀑布的黑发变成了如黛的远山，每一件熟悉的家具都重新长出了影子，在烛火中鬼魅摇曳。那只手伸向长明灯，把光也给续上了。
“想喝就喝吧，想醉就醉吧。”小院起了一阵夜风，如女生低声絮语，“我守着夜呢。”
长夜漫漫，魂归有处。光是不能断的。
陆照也痴痴地望着，不知是看风，还是看人。
那只手又端起了酒瓶。
他喝下一口，又一口。
以前村祠堂组织德训教育时，会请德高望重的老人给小辈传授为人处事的道理，比如，酒品可窥人品。有人借醉动粗，发泄隐藏的恶意。有人酒后盖脸，吐露平日的压抑。也有人谈天说地，也有人倒头就睡，陆照也发现自己是后两者。
他没高声，也不失态，只是不知不觉中说多了话。他说儿时的趣事，高考的压力，奶奶与他的日常，父子间的距离与生分，好像，还聊了自己的理想和志向。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说了多少，隐约记得大颗大颗咸的泪水砸进了烈的酒里。
最后倒下之时，他朝对面的人又瞥去一眼。
那双漆黑的杏眼如同一口盛满月光的水井，望着他，深深、深深地望着他。
忆到这里，陆照也猛搓了下脸，又呆呆地愣了许久，拉了拉衣服，走下床去。
楼里冷冷清清，窗外遥遥传来农贸市场小店喇叭的叫卖声。
隔壁卧室的门开着，床铺整整齐齐，轻薄的夏被被叠成一个豆腐块。枕头蓬松，一根掉发也不见，床头柜上的暖水瓶和水杯被洗得锃亮。窗帘大敞，纱窗半阂，正午的阳光眩晕着室内每一寸的空气。
那只绿白相间的书包不见了，书包的主人也不见了。
陆照也心脏激烈狂跳。他来不及洗漱，三两步冲下楼去——
桌上的贡品已被收了起来，空气里有食物的香味。陆刚的牌位放在墙边的小方卓上，徐阿秀的不见了。
夏燃披着头发，抱着书包，坐在餐桌旁。她身上还是那件白色的裙子，裙摆上的血印比昨日好似又淡了一些，像一朵粉色的梅花。
她正认真看着书，听到动静，缓缓抬起眸，安静地望着他。
陆照也抓着木扶栏，胳膊上的肌肉弹着青筋，寸发如春日的野草蓬勃向上。他连拖鞋也忘了穿，赤着脚站在楼梯上。
“对不起，昨晚扶你进房间时，看见你书桌上高三下册的书本，我就拿来看一下。”她冲他淡笑了笑，又说，“你家冰箱有速冻包子，我蒸了五个，吃了两个，剩下的你趁温热赶紧吃吧。”
一夜过去，夏燃虽是素面朝天，唇色略白，但整体气色比下葬那日要好上许多。
陆照也没说话，目光带着把钩子，不遮不掩的，直直俯视着楼下的人。
夏燃被他看得垂下了眸，翻过一页手中的书。
过了半晌，他终于说：“没事，你都拿去吧，我也用不上。”
顿了顿，又接着说：“我以为你走了。”
夏燃低着头摇了摇，也看不进书了，轻轻地把书本阖拢，对着封面说：“就想等你起床了跟你说一声呢，谢谢你的收留和照顾，我也该回家了。”
陆照也站在高处，一眼便能环视过整间厨房和餐厅。还是住了十年的老样子，还是原来的圆桌和椅子，可是围着吃饭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她也要走了。
没有家人的家，还是家么？
他的心酸酸胀胀，空空荡荡。
“你回去后住哪？”他吸了吸鼻子，一步步走下楼梯。
夏燃把书放进书包里，书包里面已经鼓囊囊的了。
她站了起来，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妈在火车站旁边租了个老房子，离旅社很近，房东人挺好的，价格也不贵。我打算再续租一年，等高考结束后再退租吧。”
“那你钱够吗？你妈留给你的钱……够吗？”
爸爸欠债失踪，妈妈因债自杀，留下她一个未成年少女该怎么过？还有一年就高考了，那么关键的时刻，平日看过去对儿子也不那么关心的陆刚都因为不想影响他高考而全程隐瞒得癌的事，她妈妈如此爱女儿，怎么就舍得在这关口抛下她一人呢。每年因投资失败或因病返穷的人千千万万，她们母女俩之前也都熬过来了，还有钱开小旅馆，怎么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呢？还是说徐阿秀对陆刚用情至深，深到可以舍得女儿？
昨夜醉酒消愁，可今个一早起来后，陆照也脑子里又闪过一些新的疑惑。这些疑惑在看到夏燃的那一刻，又变成了根本无法抑制的担心。
夏燃快速扫过他一眼，又垂下眸：“够的。旅社转让时有一笔转让费，我妈提前打我学校存折卡里了，到大学没问题的。因为我爸爸那件事，她也不敢把钱放自己名下银行卡，怕被直接划走。”
“那你还有别的亲人吗？你爸……你爸那里，你爷爷奶奶什么呢？”
“他们是外省的，山沟沟里，离这里隔得很远，我爸自己都不怎么回去。”她低垂的眼眸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回复了正常的神情，“不用担心我，人既然还活着，总要朝前看的。”
她像个足够成熟的大人那般说话，说完，夏燃抬起头来，看向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陆照也。
他比自己高大半个头呢，那么大一只，是个已经成了年的男人啊。
“你也要好好的啊，好好地活着。”她看似漫不经心地小小后退一步，却又冲他笑了笑，“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很棒的警察的。”
陆照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她在向他告别。
不是上学时代的告别，你知道放学回家后第二日又会再次见到，而是高中毕业，你在肆意纵欢抱头痛哭中突然想起，班里共处三年的老师同学啊，这辈子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会再见面了。
又像是，奶奶走之前躺在医院白色的床单上，皱巴巴的浑浊眼球不舍着，布满青筋的苍老的手拉住他的手，说我的小也啊，以后奶奶照顾不了你了，你要照顾好你自己啊。从此阴阳两隔。
他能感受到，这个郑重告别的眼神与语气是——
陆照也，我们后会无期。
为什么，难道她未来不再来上坟了吗？
她，究竟在想什么？
“你手机号码给我一下。”他声音听过去低沉的可怕，“有事方便联系，清明时我还得带你去，山路不好找。”
夏燃已经把书包背上了，双手抓着书包的肩带，就像马上要离开家去上学那般自然。
“我号码是妈妈的，你知道没成年办不了卡的。等我回去注销户口时，这个号大概也用不了了。”她说，“要么你号码给我一下吧，等明年清明时我联系你好吗？”
陆照也头昏脑涨，咬了咬牙，报了自己的号码。
夏燃把手机号存入手机中，正打算关屏时，陆照也突然一把抢过。
他拨通了自己的号码。
“先留个号吧，万一我最近有事还可以联系下你。”他把手机还给她，脸色很差。
夏燃愣了愣，又淡笑道：“好啊，那我走了。”
“你等我就是为了跟我当面说再见的？”
“对啊，而且我想拿你的书，总要跟你说一声的。”
“书你全部拿去吧，我去收拾出来。”
夏燃摆了摆手：“不用啦，我也背不了那么多，学校以后会发的呢。我走啦。”
她看过去迫不及待想走。
陆照也莫名其妙肚子里腾起一股子气，像战争还在喧嚣，一个战壕里背靠背的战友突然在枪林弹雨中站起来，拍拍屁股笑道，我走啦。
他知道他不该有这些乱七八糟根本毫无关联的念头，可他控制不住。
他面无表情道：“我送你吧。”
夏燃已经往门口走了：“农贸市场那里有一个站台，我走过去很方便的。大中午的，你别送啦，外面太热了。”
陆照也掉魂似地朝门口望去一眼，只看到一片毒辣辣的白色。太阳悬在他们的头顶，被瓦片遮住了模样。
“你是回市区对吧？”他慢悠悠地开口，“坐2路中巴？”
夏燃回头看他：“嗯。”
“那班中巴七八两月中午的班次取消了，没什么人坐，中午司机也吃不消热，你不知道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