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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愿 盛夏高温, ...

  •   台风过后,残留的潮湿被日光蒸发,南镇的空气又回归到八月下旬的闷热。

      盛夏高温,尸体无法久放,既已调查清楚,就得送去火化。

      清晨,大地犹睡未醒,远处青山在发白的天际褪去夜色的模样。

      火葬场在南镇村郊,陆家远亲近邻自发来了许多人,坐在火葬场外等候大棚的椅子里,浩浩荡荡十几排,均身着黑色,神色哀伤复杂。

      陆照也坐在左列第一排的正中央,黑衣黑裤,日光在他眉骨之下投下一片肃默的阴影。与周边村民相比,他太年轻,面容青涩,但气势却出奇的惊人,像一座高山,不动声色,消音了来往的风声。

      与他们相隔过道的另一列,坐着一个与他一般沉默的人。

      她一身素白长裙,一领,裙摆过膝,腰间系一蝴蝶带,过肩中发用一黑色橡皮筋低低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条裙子是徐阿秀去年生日时为她缝制的,她说夏燃的衣服都是五颜六色,这次换个风格,纯净一些。

      夏燃衣柜里从来没有黑色。

      她把一个绿白相间的书包放在腿上抱着,像抱着一个依靠。不看手机,不看人,也不说话,低垂的眼眸盯着地上自己的黑色影子,鼻子和额头上渗着密密的细汗,也不擦,任汗水蒸发流淌。

      半年前疫情已正式宣布结束,火葬场依旧生意兴隆。陆刚的亲友们在等候间隙,激烈地讨论起骨灰入葬一事。

      徐阿秀在遗书里希望能与陆刚合棺而埋,而她尚未离异,是一个已婚有夫之人。

      村里人世世代代闻所未闻这种事。且不说旧社会从一而终妇女名节那一套,就说新社会,一个尚在婚姻关系中的妇人,要背着丈夫与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合棺而埋?

      这叫墓碑上怎么写?情人陆刚,情妇徐阿秀?

      情人之子陆照也?情妇之女夏燃?

      乡下不比城里门一关谁也不认识谁。这里祖祖辈辈一个姓,人与人就是那天罗地网下的鸟。陆照也以后是要当警察的,在乡下人眼里,那就是吃官家饭的爷。厉害点的就是包拯,差点儿的也该是王朝马汉,怎能背一个不清不白污点名声?这让以后写村谱人物介绍时,该如何下笔?

      村人乡音浓重,一半对话夏燃无从分辨,但徐阿秀的口音里带着南镇之音,结合说话人的语气,夏燃依稀能听懂余下一半。

      有人苦口婆心地劝:“你爸的事就交给我们吧。你还小,别想太多,日子还长,到了警校好好上学,你以后可是人民警察!”

      有人焦虑地絮絮叨叨:“徐阿秀如果离婚了怎么都好说。可她没离婚,老公还活着呢!若是真把她跟你爸埋一块了,你让她老公怎么想?让她婆家怎么想?她自己娘家也不会同意的!”

      还有人压低了声音做贼似地说:“我以前跟夏许利打过交道,这人能说会道本事不小,若他知道了自己老婆为别的男人殉情,我话落在这,要真把你爸和她葬在一起,他一定会来报复你的!”

      陆照也依旧沉默地岔着大腿坐着,不知旁人言语有多少真正落入耳中,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亲人与他说话,他只微微点头,却也不答。大家都当他刚失去父亲伤心欲绝,无人责怪。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从小就没有母亲,是被奶奶养大的。两年前奶奶干农活时摔了一跤,在家强撑了个把月后去世了。现在家里的户口本,只剩他一人。

      在一片喧嚣嘈杂声中,陆照也抬眸,余光扫过一圈人,也扫过一廊之隔外的女生。

      夏燃微仰着头,目光直直盯着火葬场里头看。陆照也循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走廊屋檐下吊着一块黑色长方形电子牌,上面红色字样显示着推入火化者的姓名和年龄,也显示徐阿秀和陆刚正在火化中。

      在一堆七八九十的老人里头,他们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过去是那么的突兀和显眼。

      当电子牌通知火化结束可领骨灰时,人群重新开始呜咽叹气。虽然陆刚这二十年在村里时间并不长,但许多老人看着他长大,知道陆刚从小善良,是个好人。

      夏燃背着书包站在领取处,低头凝视桌台上两个一模一样的骨灰盒,如木桩般一动不动。

      陆照也站在她的左侧,日光从东边斜射,他的身影烙在耀眼的红色晨光中,像一团发着光的朝阳。

      他低下头,视线缓缓从骨灰盒,挪到身边陷在他影子里的侧脸。

      她有一张很干净很纯洁的脸,皮肤白皙如雪水泡浸,细细的柳叶眉,葡萄般的杏眼,鼻子小巧,鼻尖微翘,还有一个尖尖的下巴。

      她直到现在为止,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他身后有那么多人,而她身后空无一人。

      陆照也签好字,抱起陆刚的骨灰盒,走向他的亲友。

      日光如洗,松柏常青。人影憧憧,脚步微滞。十几米的路,他走得并不快,足够听见身后有一个人向他走来。

      即将走到等候区,陆照也转过了身——

      在他猝不及防的目光下,夏燃抱着徐阿秀的骨灰盒,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他的面前,也跪在了等候区内所有人的面前。

      砰!

      离逝的人在里头烟消云散地烧,活着的人在外头杂乱无章地聊。台风过后空气静止,焚尸炉上一缕青烟升得极高,笔直插入潮湿空旷的村野天空里。有限视野里毫无预警的陡然一跪,犹如晴天一声惊雷,惊动了四周所有人的目光。

      一瞬间鸦雀无声。

      这个苍白纤细的少女,犹如石间蒲草,倔犟跪在陆照也的身下。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发出任何只言片语。没有任何缓冲的膝盖骨直接硬碰硬撞击到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陆照也根本没能反应过来。

      他双手捧着陆刚的骨灰盒,刹那之间脸上表情是巨大的震惊和空芒,头随着夏燃的一跪迅速下移,满眼都是她白色裙摆因下跪的动作而如花瓣一样四散平铺。夏燃纤细瘦长的胳膊强撑着骨灰盒的惯性下坠,在快要接近地面之时竭力捧住,将盒子轻轻落在自己的裙摆之上。

      在现场所有人都被这一跪冲击到目瞪口呆时,夏燃紧接着又做了另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朝陆照也嗑了个响头。

      极其标准的、肃穆的、发自内心的,没有参杂一丝一毫作秀和表演的意味。她对着陆照也的脚迅速弯下腰,额头直接重叩在乌木做的骨灰盒上。

      一跪一磕,石破天惊。

      待她起身准备磕第二个时,余光看见面前之人单膝下屈,如她一样,干净利落地跪了下来。

      陆照也单手环住骨灰盒,另一只手向前一伸,把夏燃的手臂紧紧扣住,阻止了她弯腰下跪的姿势。

      “你干什么?!”
      他声音打颤,几乎是用吼的。

      她额头撞到之处已然鲜红一片,若再撞第二下,必定出血。

      夏燃凝视着他的眼眸。

      她没有躲闪目光,也没有哀伤自怜,依旧是一副空洞淡漠的神情,漆黑的瞳孔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个被撕碎抽空的中式布娃娃。

      等候区里陆续有更多人站起来,赶到夏燃的身边,一边出言宽慰她,一边试图拉她起来。

      夏燃不听,死活不起。她的一只手臂被陆照也紧紧扣着,但她的头、她的脖子、她的背、她的身体、她的意志,由她自己指挥。

      她毫不犹豫地又斜弯下腰,朝着骨灰盒用力磕去,仿佛不知痛。

      这小小的盒子里面是妈妈啊。她是牵着那个男人的手走的。

      一周前妈妈说她想去旅游,她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好好玩过。夏燃说,妈妈你放心吧,反正现在放暑假,旅店生意也快收尾了,又有保洁阿嫂帮忙,你去好好地玩吧。

      她疯了一般猛磕着头,一个接一个。

      陆照也也快疯了。他把陆刚的骨灰盒放在地上,两只手用力擒住她的肩膀。

      夏燃终于动弹不得。

      她额头都是血。淋漓的鲜血沿着她的鼻梁她的眼眶,把她的脸劈成左右两半。一只眼眸燃烧灼烫的火光,一只眼眸深陷绝寒的冰窟。

      “求求你们……”她的声音哑得像伐木工的锯子,喊一个字破一个字,“我妈妈就这一个愿望。”

      把我的妈妈和你的爸爸,葬在一起吧。
      两块墓碑,相依相伴,如同夫妻。

      “至于我爸爸……无论是谁因为这件事有任何意见,都请他们来联系我。我一定会解决好,绝不让任何人烦扰到你们。”

      她额上的血沿着尖尖的下巴,染红了纯白的裙摆。

      一行泪流过血的痕迹,淡墨了红的颜色。

      可怜的悲惨的刚刚失去母亲的少女,用她的鲜血和泪水,用她的绝然与孝心,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是陆照也一锤定音。

      他说,爸爸临终前我一天都没尽过孝,我对不起他。他们俩想埋一块,地下有个人陪着唠唠嗑说说话,若这点心愿做儿子的都不能帮他实现,我连人都不是了。至于夏许利,我们也都看见了,他人到现在连影子都没见,他们家也没来一个人。我管他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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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激情开文,越写越不满意,决定过段时间再修。断更太久,无颜以对,一定写完,永久不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