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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葬 少年少女跟 ...

  •   丧事最后交给镇上专业殡葬人员全程负责。村里人多怕惹麻烦,况且也不算直系,后续有一半不再出现。乡镇红白二事早年攀比之风盛行,但三年疫情移风易俗太多,加上死因特殊已经火化,像他们这样免了入殓和灵棚的低调葬礼,也算符合时下的从简风气。

      属于陆刚一脉的山里宅基地在山北面半山腰,里头埋着陆照也的爷爷奶奶和祖辈们。根据最后商讨的结果,墓碑上只刻逝者的名字和各自的子女名字,其他一概不写。且坟墓尽量靠近深山,务必低调,不能招摇。

      陆照也同意了。夏燃鞠躬感谢。

      少年少女跟着队伍,一前一后走进山里。

      虽然同行,但二人一路无话。

      下葬时间是有特殊规定的,清晨太阳和煦,是个好日子。只是气氛凝重,沉默遮云蔽日。

      深山路窄崎岖,一开始还有前人走出的用碎石木条铺就的山路。走不到一半,木条板路不见了,只剩下土路、泥路。再到后来,连所谓的路都消失了。

      夏燃从杂草枯枝中行过,从百年高树下穿过。她中途回了明城一趟,只带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件是下跪时穿的白色连衣裙,一套是夏季校服。白裙沾了血不适合今天穿,她穿着校服,外披一件寿衣,愈发显得清秀和哀伤。

      台风过后不到两天,泥土里的水分在茂盛树荫的遮挡下并未全然蒸发,踩上去还带着松软湿滑。她像阳光下的影子,只顾捧着骨灰盒埋头向前走,但连着多日没好好休息,体力不支,总归是越走越慢,手臂即便再咬牙坚持也终于支撑不住。

      陆照也也是一身寿衣,臂上别四方黑布,捧着骨灰盒走山路如履平地,但不知为何,脚步也是越来越慢,最后在一个岔路口上停下了。

      山路不算短,他们将骨灰盒先交由他人轮换,陆照也又跟工作人员说了会话。

      队伍继续前行,陆照也停了脚步,转过头,视线从上到下,拂过身后人的全身。

      夏燃右手撑腰,左手无力下垂,胸口因为长时间的体力消耗而小幅度地高低起伏。额边碎发全部湿透,黏哒哒地粘在脸颊和脖颈边。面色潮红,额头上伤痕惨不忍睹,中间鼓起个大包,右侧伤口全破了皮,露着里面消过毒的红肉。

      至于她的膝盖,由于穿着长裤,陆照也看不出来。但那天他看的清清楚楚,她下跪的速度太狠了,两处膝盖直接崩开了皮,边缘紫黑乌青一片。后来一乡民拿来碘伏,中间流血处擦好后已经凝固,结出芝麻大小玛瑙色的血珠。

      这个女孩……陆照也目光震动。

      走了这么久,他其实一直在等她主动喊累,但她一次也没喊,连喘气声都是咬着牙极力克制住。

      想起村里老人的话,夏燃跟徐阿秀年轻时有七分像,都长着一张人蓄无害的脸,天生自带惹人心软的杏眼。要说长相上的明显区别是,夏燃有个尖尖的下巴,皮肤天然白皙,而徐阿秀脸型略宽,皮肤也不如女儿的白。

      又说徐阿秀性格温婉,不与人争,从小就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长大后成为了一位母亲,却为了一个重逢一年的男人,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

      陆照也从小就没有妈妈,他知道没有妈妈是什么感觉。

      记得很小的时候,他曾哭着问奶奶,为何其他孩子都有妈妈,他却没有?

      奶奶说,她也没见过他的妈妈。你爸爸抱你回来时,你已经三个月了。

      他又去问陆刚,陆刚不喜欢讨论这个话题,只回答过一次。

      陆刚说,自己年轻时作为一个生活在公路上的长途货车司机,曾荒诞失序过一段时间,而他则是那段时间的产物。他的生母想要更好的生活,他给不了,所以各奔东西。

      长大后,陆照也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小学一年级时,他们从村口搬到了镇里,身边留守儿童并不少。他的生活越来越精彩,不再为此感到困扰。

      奶奶很疼他,完全能够弥补缺失的母爱。陆刚对他也还算负责,虽然他总不在家。父子俩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半个手掌,见面了也就是说说“学习怎么样”、“要听奶奶的话,别让她操心”和“再混就打你”这类话。

      他被父亲打过几次,不重,落在皮肉上,只是微微泛红的程度。

      记忆中,陆刚一直是个不喜社交的男人。不用跑车的日子里,他就呆在家,修修这修修那,帮老娘干农活。也没什么个人爱好,不打牌,不玩游戏,也不爱凑热闹,顶多抽支烟坐院子里晒太阳,跟奶奶山东老家冬天的枣子树一样萧条。

      可就这样沉默寡言的男人,竟然能让一个重逢不过一年的女人抛弃独女陪他赴死。她的妈妈和他的爸爸,年轻时究竟如何爱过?

      陆照也感到困惑,也对夏燃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愧疚,即便他也同时成为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少年。

      他斜着往树上一靠,道:“我累了,休息会。”

      出于惯性,夏燃踉跄往前走了两步,停住,掠了他一眼,又低头道:“会不会赶不上队伍?”

      “你怕迷路?这山我地盘,从小疯到大。”

      “不是这个意思。”她蹙着通红的眉头,“会不会耽误下葬的时间?”

      “那你继续赶吧,我这里休息下,待会儿追上你。”

      夏燃不再说话了。她慢慢走到最近一棵粗壮的大树下,伸出手靠住了它。

      虽然总低着头,但她能感受到,陆照也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他在观察她。
      她没动声色。

      陆照也看了她一会,最后目光又落回她额头上:“还很疼吗?”

      她摇了摇头,淡声道:“现在不疼了。”

      “真狠。”陆照也说,“你把我都弄傻了,长那么大,第一次有女生跪我还给我磕头,我都懵了,其实不必这样,我本来是准备私下说服几个关键老人家的。”

      夏燃眼眸颤动,咬了咬唇,没吭声。

      “下次我给你跪回来。”陆照也盯着她低垂的眼睛和惨红的额头,“我不欠人的。”

      夏燃垂着眸,从陆照也从上到下的角度看去,她几乎是闭上了眼睛。

      她低声说:“是我要谢谢你,帮我实现了我妈妈的心愿。”

      陆照也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心里的问题:“你不怨恨我爸爸吗?是他带走了你的妈妈。”

      夏燃手指用力地按着树干,敛住表情,一直没回话。

      陆照也等了片刻,又问:“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他们俩在一起的?”

      这个问题警察曾在派出所笔录室里问过。他们是一个一个轮流进去的,陆照也在门外,没能听见她的回答。

      夏燃浅浅吸了一口气,把告诉警察的话,跟陆照也重复了一遍。

      去年六月底,徐阿秀攒了点钱,趁着疫情冲击,在明城火车站对面的小巷深处低价盘下一家转手小旅馆。房间都在二楼,瘦长一条,左右加起来共十间房。楼下入口玄关旁有一间空房,留作母女二人自用。

      那个夏天,徐阿秀很快乐,夏燃也很快乐。

      她每天都背着书包去帮妈妈干活。正值暑假,肩上的学习担子可以短暂地轻两个月,她无比愉悦地在预习高三科目之空暇间帮妈妈忙活装修的事,即便徐阿秀总喊她回出租屋里学习休息。

      旅馆并不老旧,只需重新粉刷墙壁,更换一些旧家具和松老的插座面板。当师傅粉刷完墙壁,徐阿秀收拾掉报纸,拿小铲子趴在地上,把沾到地板上的腻子粉和涂料一点点铲干净。而夏燃则在炙热的太阳底下跑进跑出,买水买盒饭,或者去两条街外的五金店里买临时缺的螺丝铆钉。

      当旅馆装修的差不多了,徐阿秀进了一批落地衣架,开车运送的人正是陆刚。

      他们站在门外的香樟树下,一个淌着汗,一个湿着眼,二十几秒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夏燃提着扫把站在玄关处,隔着玻璃门,目睹了这一幕。

      徐阿秀抹了把眼睛,呢喃道:“多少年没见了,一起吃个饭吧。”

      他们三人在旅店旁的出租屋里一起吃了顿晚饭。酱萝卜、花生米、小炒肉、红烧杂鱼、野米炒蛋、鱼鳖烤肉……本来是徐阿秀要烧,到了后面,她只能打下手。陆刚当时身上还有力气,一个劲地挥着铲子,逆光站在没有空调、简陋厨房的落日余晖中。

      夏燃透过自己卧室的门缝,看见两人的身影越挨越近。

      吃饭时,她突然想起同学要问她借书,而书包落在了旅店里,扒拉了几大口就急急出了门。咚咚咚走下了楼梯,又踮着脚悄无声息地猫上了楼。

      人站在门外,耳朵却贴着墙留在了屋里。

      四十多岁的男人女人,刚见面的话题不是生活,就是孩子。

      徐阿秀说自己生活的挺好,生了孩子头几年没法上班,等孩子上学了,去服装厂做过缝纫工,也去酒店当过前台运营。现在孩子刚考上市里高中,想着关键三年多陪陪孩子,也攒了点钱,就接了一小旅馆自己做。

      陆刚说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全国各地跑长途运输,是个单身父亲。孩子奶奶年纪大了,两年前干农活时摔了一跤没缓过来,撑了个把月走了。那时想着孩子读书家里老娘要照顾,他就不再跑长途,回了市里接接单子拉拉货。

      徐阿秀又说女儿是她贴心小棉袄,是她最好的闺蜜,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学习上从来不让她操心,永远考班里前几名。

      陆刚则说他儿子小时候调皮的很,奶奶根本管不住,成天屁股后头跟一帮小屁孩,带他们上山掏鸟蛋下河抓泥鳅。上了初中后叛逆了一阵子,后面不知怎得脑子突然开了窍,初三时发了力考进了高中。再一年就要高考了,说以后想要当警察。

      又笑,这孩子,上个月还在集市上扮英雄了,制服了一个精神病患者,救下几个人。只是什么都不跟我说,还是电视台的人找上我我才知道。

      徐阿秀问:“你儿叫啥名?”

      陆刚说:“陆照也。花钱请乡里老先生取的名。”

      陆照也听到这里,抬头望着天,半晌没说出话来。

      “走吧。”夏燃抬眸看他,“我不累了。”
      “好。”

      这一次,他提前把路上碍眼的枯木踢一边去,又一路晃荡着手,假装不经意拍挡掉夏天嗡鸣的大小飞虫。

      快走慢赶,终于到了。

      是半山腰北边一块略平缓的平坡,后面有个凹进一块的小山洞,视野可以远眺到南镇小河。前有水后有山,算个风水好地方。

      陆照也和夏燃按照殡葬工作人员的指示,挖土,放炮,烧纸,三支细香捏在手心,跪拜磕头。金元宝纸钱吹了六麻袋,火一点,烟一燃,随风融入山的呼吸里。

      褐土堆积两边,两个并排方正深穴定了型。两个骨灰盒依次放入墓穴中,徐阿秀和陆刚的名字并排依偎在墓碑上,两个孩子各自在死角撒上一捧土。满山的树木被风呜咽着打了个寒噤,裹在肌肉上的玻璃终于一点点裂成了碎片,露出了最真实的痛觉。

      骨灰盒依次放入的一刹那,好些人都落了泪,陆照也看见夏燃的背部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走到夏燃身后,手在她肩上踌躇片刻,轻轻落了下去,拍了一拍。

      夏燃慢慢滑落地面,蜷着身子,抱住自己,头埋在双臂里,没有让旁人看见她的表情,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陆照也笔挺挺站着,仰头望向天空,哽着脖颈,眼圈通红。

      都以为父母是平淡生活最日常的存在,却不知失去只需要一个瞬间。

      那一瞬间,他们一起震骇,一起伤痛,一起长大。

      陆照也后来想,陆刚和徐阿秀是不是故意这么安排的。从此每一年的清明,自己都得领着她来山里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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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激情开文,越写越不满意,决定过段时间再修。断更太久,无颜以对,一定写完,永久不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