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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奇 我叫夏燃, ...

  •   “我叫夏燃。”灰似的白光下她目光失焦,“你是谁?”
      “陆照也。”

      他们交换了名字,在父母的遗体之前。
      在一个八月盛夏,台风暴雨之夜。
      离奇地像一幅电影画面,而他们是灵魂出窍的演员,扮演一个叫自己的人。

      雨叫声越来越响,溅在青石板路和玻璃窗上噼里啪啦震耳欲聋。老破木屋旧窗挡不住台风的肆虐,眼珠子一样的灯泡在二人头上陈旧地晃动。床上的人静静悄悄,空气卷起腐烂阴霾的味道。

      如果不是台风要来,村里工作人员不会挨家挨户上门提醒,检查老人们是否关闭好了门窗,并核实防台沙包和急救包是否发放到位。如果不是村干部闻见了浓重的煤炭味,徐阿秀和陈刚的尸体不会当天就被发现。

      “这雨要下一整夜,你们老待这也不成,先回镇上休息吧,明天雨小点再来派出所一趟。等台风走了,你家亲戚们会过来一起帮你处理后事,行不?”

      老警察这话,前一句对着夏燃和陆照也两个人说,后一句是只对陆照也说了。

      一个镇的,他们知道他家里没其他人,但叔伯姑姨老邻居们的都离的不算远,等台风一过,死者为大,他们应该能过来帮忙。

      没人应答。

      陆照也和夏燃并排站着,一个空着手仰头直勾勾盯着灰漆漆的木头屋梁,一个裹着毯垂眸长久凝视床上的女人。都面无表情,眼睛里空空荡荡。

      天地之间唯有瀑布般的瓢泼大雨痛苦嚎叫。

      警察又委婉提了醒。现在屋里没太大味,是因为暴雨来之前开窗通风散炭味了。现在门窗关着紧,人死后24-48小时里,尸体会开始散发味道。夏天天热,雨重潮湿,尸体腐化的速度会迅速加速,这要是闷着待一晚上,尸臭味可想而知。

      还有一点他们没提,怕吓到孩子们。这一晚上还没熬过去,尸体就得生蛆了。他们哪能让俩十几岁的孩子亲眼看到爸妈眼睛里钻出白色蠕动的蛆?

      陆照也缓缓低下头,咬肌把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凝视着床上的男人,和他身边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

      他没出声,却听见旁边的女孩哑着声音说。
      “我不走。”

      夏燃眼眸黑的可怕,脸上一点儿生气也没有。她像是自言自语地又重复一遍:“我不走。”

      “小姑娘,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但这不是你这年纪的孩子长待的地方,得联系上大人让他们来处理。”

      “没大人。”

      两个警察又对视一眼。看女孩这幅样子,真是应了那句话,家家户户都有难念的经。唯一庆幸的是,夏燃住城市里,这要是在乡下,不出一天,各种难听扭曲的谣言能把她从头到脚生吞了。

      出轨、婚外情、烧炭、自杀,哪个词说出来都足以让村口八卦王者们兴奋许多年。

      夏燃的目光无声地从妈妈的头发慢慢看到眉眼,再从鼻子慢慢看到嘴巴,每一眼都是雏鸟的依恋。

      徐阿秀走之前,特地给自己打扮了下。她描了眉,拍了腮红,涂了红唇,穿上了自己最好看的红色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体体面面地离开了人间。

      以前妈妈从不打扮的。徐阿秀总是低眉顺眼地笑,说自己一中年女人花这钱干嘛,要打扮也该是小姑娘打扮。

      在夏燃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妈妈对自己都很节约。衣服大多数是自己做的,做一件可以穿上十几年。头发从来没烫过染过,也很少去理发店剪,长了就自己拿剪刀剪短一些。大夏天的,她为了省两元公交钱,可以冒着酷暑一个人从工作地点走回家。

      但她对女儿总是舍得的。

      她会跟人讨价还价买新鲜的鱼上锅蒸,说学习太累得补脑。买整块的牛肉和打八折的牛奶,让夏燃长到了一米六八。每年夏燃生日,她都给女儿做一件漂亮的衣服,说小姑娘就要趁年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会买不同款式的奶油蛋糕回家。夏燃许好愿吹灭蜡烛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总能看见妈妈亮晶晶的杏眼。

      开小旅店的钱,就是这样对自己省和对女儿大方之间挤出来的。

      一毛钱一元钱,年复一年地挤出来的。

      但徐阿秀这一次细细地装扮了自己,牵着她初恋男人的手,用明朗炙热的色彩,亲手迎接四十多年短暂人生的落幕时刻。

      雨浇得玻璃窗模糊不清,风嘶吼咆哮贴墙而过。夏燃的眼睛干涸得如同深冬的井,一滴眼泪都看不见。

      “既然这样,他们有遗书留给你们,你们先看下吧。”老警察叮嘱道,“看完回去洗个热水澡,你们身上都湿了,紧要关头可千万不能生病。现在你们就是当家的大人了,得撑住!”

      夏燃抬起漆黑的眼眸。

      “遗书在哪?”陆照也低声问。

      他没有哭,也没有惊慌失措,他的声音听过去无比的冷静,镇定得不像一个十八岁刚刚考入警校的少年。

      老警察互相对视一眼,从公文包里各自拿出一封信纸。一封交给她,一封交给他。

      陆照也伸出手,微颤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内心。

      夏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遗书的。她余光扫过陆照也的手指,回到属于自己的那封。看着看着,世界变成遥远的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警察跟陆照也在说话。她滞然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也听不清任何人的话。每一个人都是虚无的,重叠的,晃动的,像无数只巨大的马蜂,在她的面前嗡嗡打转,把木屋里的浑浊空气搅拌成了融化的蜡油,烫得她耳鸣目眩。

      也许是冰雨湿夜里真的走了太久,她眼前一黑,死攥着毯子的手指松开,双腿无力绵软地弯曲。

      天旋地转。

      她并没有倒在床上,也没倒在地上。

      她被人瞬间腾空抱起,掉入了一个同样冰冷但坚实有力的身躯里。

      头顶上的黑梁和惨白的瓦斯灯泡不见了,枯破白雾玻璃上的雨箭不见了,床上僵硬的妈妈和她紧闭的眼睛不见了。

      什么都不见了,风雨和阳光都不见了。

      电影屏幕突然黑了屏,白噪光砰一下弹灭了,只听见屏幕里演员最后一刻的心跳声如鲸鱼跃出大海,在铺满繁星的深海夜空里,噗通,噗通,噗通。

      摧枯拉朽的,噗通,噗通,噗通。

      在尚有意识的瞬间,夏燃咬住了唇。

      待她睁开眼睛时,看见光从宾馆土黄色窗帘缝隙中间射出一条细长清柔的白线,垂直游荡于她的床单之上。

      四周没有人。警察消失了,妈妈消失了,陆照也消失了,遗书消失了,暴雨声也消失了。

      雪纺朱砂红泡泡袖连衣长裙已经干透了,三分硬地包裹住她的身体。雨靴和她的回力学生鞋放在地上,墙边藤椅上放着她的书包和军绿色毛毯。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镇上小店常卖的罐装八宝粥和巧克力派。

      小镇宾馆白墙的根部如藤蔓般生长着黑色霉斑,窗外的雨水不复昨夜狂烈,但依然潺潺地从窗户缝隙间丝丝流入。

      已是新的一日。

      夏燃扶着自己,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坐了很久,很久。

      警察通过调马路边监控视频和手机信息记录、询问两家亲戚子女以及结合现场的遗书,事情真相清晰明了。

      徐阿秀和陆刚是隔壁村人,年少时情投意合。徐家嫌陆刚自幼丧父家境贫困,将徐阿秀强行许配给外省人夏许利换取高额彩礼。夏许利婚后辗转多个城市做城建工程。婚后第三年,徐阿秀诞下独女夏燃。

      夏许利经商多年,染上赌博的恶习,夫妻二人感情早已破裂。受疫情和地产颓势影响,他工程生意连受重创,欠下巨额债务,这两年一直神出鬼没。

      徐阿秀一年半前曾向法院起诉离婚,因对方不出庭不配合加上证据不足,一审未判离。

      陆刚曾是长途货车司机,未婚育有一子陆照也,去年六月与徐阿秀在其旅社重逢。九个月前体检时发现胃癌,已到晚期。为了不影响正奋斗高考的独子,全程隐瞒病情,谎称在外地开车,实则在城区医院住院治疗。

      上周陆刚病情极速恶化,为了不拖累亲人,也为了不再受病痛折磨,特烧炭结束生命。他留下一封遗书,注明房产和剩余财产由独子陆照也一人继承。

      徐阿秀不舍爱人黄泉路上孤单一人,自愿陪爱人离去。她也留下一封遗书,上面除了写明自愿离去和对不起三个字外,还留下一个心愿,就是将她与陆刚合棺而葬。

      而夏许利电话关机,失联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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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继续专注故事中,谢谢大家的包容与体谅,鞠躬~下一本决定还是先开《暗似光照在苔藓上》,一口气把时光初恋这个系列写完,嗯! 另隔壁男师女徒文也慢慢大修重写了,总之坚决死活不留坑…… 《雪影之苍(封印之魔神师徒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