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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幕 上苍以一种 ...

  •   妈妈死了。

      夏燃把座机挂断,这时正好玻璃门外一道极亮白光在嵌着鎏金边的浓云间闪过,无声无息,把屋里照成几瞬透明。寒意是一条蔽在山野里的蛇,沿着门底缝隙磨着牙齿悄然爬入,钻进她黑不见底的眼睛里。

      哐当一声,一个住客抗着蛇皮袋推开玻璃门,墨绿色胶布鞋在白色四方瓷钻上留下一串油腻的泥脚印。门外日落昏黄,夜色降至。

      “有房没,干净便宜些的。”
      没人理他。

      半扇玻璃门在他身后大幅度地收拢,不锈钢门把手挂着的彩色铃铛叮铃铃地脆响。门口正盛的台风趁机而入,灌进沼泽地里死亡生物的腐烂腥臭味。

      住客略微愕然地看向坐在前台的少女。

      她坐在土黄色的条椅上一动不动,细眉杏眼,鼻尖微翘,白皙清秀,脸色却出奇得难看。风把她的过肩直发高高卷起,又凌乱抛下,像香港怀旧影片里的凄美少女鬼。

      再往四周打量,旅店入口玄关处虽小,但极其干净,白墙上没有一点黑印污渍。前台桌上摆着一沓高三教科书,一支圆珠笔夹在一本模拟卷的中间。两只白色摄像头扯着黑线悬在入门角落和走廊入口。陶瓷观音坐莲坐在高墙迎门处,手捻细柳,眉目慈悲,微笑垂眸俯瞰众生。

      住客又问一遍:“有房没?”
      这次少女应得极快:“没有,满了。”

      一刻钟后,夏燃背着书包推开了玻璃门,走入低沉迷离的暮色中。

      邻居店铺阿姨刚好余光瞥到她,对着她背影喊:“马上来台风,这雨说落就落,出门带把伞啊——”

      夏燃回过头。

      蓝黄揉杂的晚霞被风吞没在城市的夜空里。她穿着两个月前妈妈送的雪纺朱砂红泡泡袖连衣长裙,站在铅灰色的马路边,像刚刚过完生日派对的幸福少女,是这个世界最纤薄的一抹亮色。

      只是,明的光快要灭了,暗的路灯亮起来。灯光下她面色惨白,眼神空洞。

      她看着店门口架子上为客人准备的一排长伞,拿起最底下一件米黄色的旧雨衣。

      这是今年盛夏的最后一场台风,台风过后就是初秋,一场秋雨一场寒,等冬天到了,一年就又过去了。

      天际间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消失了,她赶上了通往目的地最后一趟中巴车。

      刚一入坐后排,高空又传来闷闷的一声巨响,震得车窗玻璃嗡嗡打颤。紧接着大雨噼里啪啦如注坠下,倾斜着砸在夏燃的面颊上,搅得她的双眸如暗夜一般,模糊一片。

      明城,南镇。

      她曾经来过,在一个细雨朦胧的初春。印象是,白的墙,黑的瓦,古旧朴素的青石板路,是江南的一首诗。

      明城汽车站到南镇十年前就已开通了直达中巴车,一天若干趟,行程不过一个小时。

      警察没有告诉夏燃妈妈死亡的方式和原因。

      跳下中巴车前,雨衣从头覆盖住了她。东南西北是冷箭一般粗细的雨,脚下的土地像天上的云障,黑压压得如同一句咒语。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她一人。暴雨令人和物都失了轮廓。

      流浪的狗觅食的猪消失了,街巷路灯冰冷的白光拍打在风雨中,一条只够两辆车并排通行的小路看过去无限的深。

      夏燃在暴雨中艰难前行。她双手抱在胸前,手机攒在手心里,书包扛在背后,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弓腰驼背的老人。

      走了几分钟路,一辆摩托车红着眼咆哮着从她身边飞过,溅起一地的泥水。

      她只扫过一眼便又立刻低下了头。风是迎面扑来的,这意味着雨也是迎面浇到她的脸上。豆大的水珠顺着她光裸的小腿不断下滑,白色回力学生鞋彻底淹没在积水中。

      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世界又回归到暴雨声的肃静中。

      她知道她在害怕,通体的寒冷,彻骨的颤栗。

      但她一声不吭,埋着头,一步一步向前走。

      又走了几分钟,顺着电话里警察的指令拐了一个弯后,夏燃在一条宽一点的马路边,模模糊糊分辨出了一个小小的镇上派出所。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派出所里守着两个五十多岁的警察。见一米黄色身影推开门进来时,两个人默然地对视一眼。

      造孽啊,竟又是一小孩,他们在心里叹。

      夏燃整个人跟落汤鸡一样,不出几秒落脚处就积了一滩水。撩起雨帽时,她的长发聚拢在了脑后,额头上露出小小的美人尖。明明是素净纯洁的一张少女脸,眼眸却比这暴雨天的夜色还要黑,黑得甚至看不出一滴泪。

      “你是夏燃?她女儿?”
      “嗯。”她哆嗦着发出一个音。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坐中巴?”他们有点不敢相信。挂断电话时,女孩还在市区里。
      “嗯。”

       “你爸电话我们还是没打通。”一警察走到她身边,尽量放缓口气,“你联系上他了吗?”
      “没……”她没接,声音听过去像含了块碎玻璃,“带我去。”
      “毕竟是,唉,孩子,你还小。”

      她努力张了张口,不知是因为浑身湿冷还是因为夜太黑,出来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痛的像张快要撕裂的人皮鼓。

      “带我去吧。”

      他们带她去的地方是一个名叫童凤的山村,她以前没有去过。

      南镇是明城辖属县城里的一个普通小镇,靠近山区,下面分布六个大小不一的村庄。一个村庄一个姓,童凤村的村民都姓陆。改革开放后三十年里能出去打工的都陆续出去了,村子里留下的都是老妪老翁和留守儿童,山上有大片无人居住的破败民居。

      警车绕着崎岖的山路一点点往上挪。远视灯通向黑暗,雨刮器在暴风雨中疯一样来回刮。

      后视镜里,夏燃坐在后排,身上裹着一军绿色毛毯,赤脚踩在座位上,膝盖收进毛毯里,卷着身子,侧脸望向窗外,像个紧绷易碎的木偶。脚下放着一双警察给的长筒雨胶鞋,跟她的鞋码相比,宽大的像只小船。

      警察询问她问题,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车窗玻璃被雨浇得模糊,她什么也看不清。

      小心翼翼开了十七八分钟,终于到了一山道分叉处,路边好似有一大间砖木屋子,风啸雨吼中看不清模样,只依稀看见有一团剧烈的白光在空气中,心脏一样跳动。

      “小姑娘,下车吧。”老警察抓着伞等在车外。她的雨衣在上车之前就脱了,山上不比城里,八月台风天的夜里也是寒的,让她裹着毛毯罢。

      等了一会,她没下来。

      车里警察停好车回眸看她,只见她整个人都在抖。脸上身体牙齿眼睛,簌簌得像被重锤了边角的钢化玻璃。

      她在恐惧。
      越是接近,越是恐惧。恐惧令她管不住表情。

      警察看着心里也难受。再怎么故作坚强,都只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高中毕业生。

      “还进去么?”

      不想进去他们完全能够接受,毕竟按照道理,这本应该是大人们处理的事。

      夏燃好像完全无法思考了,只会呆呆地发出一个音:“嗯。”

      天空又闪过一道惊雷。

      是怎么走进去的呢,她不记得了。她成了一个被牵线的木偶,站在漆黑一片的地狱里。警察叫她怎么走,她就怎么走。恍恍惚惚间,只知道自己到了门口。门是榆木做的,上面半插着一根粗大的门闩。瓦檐下趴着一辆摩托车,车子大约是黑色的,形状霸气威武,像只猎豹。

      一片白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她僵硬着抬起头,看见发光的是两个瓦斯大灯泡,悬在两根重梁的中间。门推开的瞬间,灯泡在风里眼珠子一样地颤。

      室内空间宽阔,平铺直叙长方一间,门窗紧闭,墙边好像还站着其他人,只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闻不到了。

      她的眼睛里只剩下灯泡下靠灰墙边的一张木板床。

      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衣着完整,面色发青僵硬,身上盖着一床老旧粗布棉花被。

      女人就是她的妈妈。
      男人不是她的爸爸。

      没有大人们想象中的惊恐尖叫,也没有伤心晕厥,夏燃只是死死攥着身上的毛毯,赤脚套着雨靴,伫立在门边,寂静得像一滩死水。过了一会,她像片影子一样走了过去,掀开了他们的被子。

      没有人阻拦她。

      被子下,他们手牵着手,紧紧的,僵硬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约约间,她终于听见有人在跟她说话。

      “是你妈妈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嗯。”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你们中间有联系吗?”
      “有。”
      “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吗?”

      她不说话了。

      警察也很为难,顿了一声,又按惯例问道:“那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夏燃的脑袋像个木头人一样机械地往右挪了一寸。
      “认识。”空旷屋梁下回荡着她一个人暗哑的声音。

      两个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知道他跟你妈妈之间的关系?”
      她空白着,没有回答,也没有哭。

      “别问了。”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另一道不一样的声音。年轻,清透,像被大雨浇透哑了火的子弹,丢到了她的心上。她的目光全然涣散着,大脑却被这个声音打了个苏醒的响指,神经猛地一颤。

      夏燃循着声音缓缓偏过头,看见一个男生从墙角阴影中站了出来。

      个子很高,身材健硕,肩宽腿长,穿一身黑色机车服,高领金属拉链抵住他的下巴。灯泡白光在他的脸上晃动,却看不清他的神色。身后影子黑沉沉地刻进背后的水泥墙,越拖越长。

      他走到床边,沉默地盯着床上两人一会,伸出手,把翻开的被子一拉,重新为二人盖上。

      她脑海里浮现出门口屋檐下歇着的那辆摩托车,和它在风雨中穿梭前行时发出的撕裂的咆哮声。

      他回过头,近距离低头凝视她。她则一寸寸地抬起眸。

      光从二人的头顶上空流泻下来,她看见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寸头,发梢挂着雨滴,古铜色皮肤,眉骨硬朗,眉毛是未经修饰的浓黑,底下有一双微凹坚毅的单眼皮眼睛,瞳孔是沉静的深褐色,鼻梁高且挺直,轮廓分明,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

      那是二十岁的陆照也。那是十八岁的夏燃。

      一个台风暴雨的夏天,她失去了她的妈妈,他失去了他的爸爸。

      上苍以一种极端的吊诡的方式,安排了他们的命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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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激情开文,越写越不满意,决定沉淀段时间,写完一次性放出来。断更太久,无颜以对,一定完结,完结那天发红包以表歉意,多谢大家的谅解。 鞠躬55555555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