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山雪》几许秋意

36、好坏与善恶 永远隔着什

　　厚厚的云层将明月遮挡着，夜色朦胧，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在窗外闪动，一只猫跳到未被关紧的木窗上，跃身跳进屋内，小猫踱行几步，化成一个年轻貌美的青衣女子。

　　女子望向屋内，目光锁定在那张隐约躺着人的床上，她抬手变出一把短剑，缓缓向那处走去。

　　就在离那床沿仅有几步之遥时，宁晞和顾惊寒悄声出现在女子身前。

　　女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恐又意外地看着二人：“你们怎么还没走？”

　　“你很聪明，编了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又用人身上有妖丹妖气这套说辞来隐藏你的身份，混淆视听，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够将我们骗走？”顾惊寒直言道。

　　宁晞表情复杂地看着幽兰：“幽兰……”

　　“对，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传言也是我放出去的，但我没想到你们会来得这么快。”幽兰转而低垂着眼眸，表情苦涩，“所以呢？你们要杀了我？”

　　顾惊寒皱着眉头：“不是。”

　　宁晞看向幽兰：“我们是来问一个真相的。”

　　幽兰紧握着手中的短剑，眼中绿光一闪：“真相？好啊，我可以告诉你们，不过得等我将那人杀了之后。”

　　幽兰说完便用那满是杀意的目光盯向床上熟睡的那个人。

　　宁晞开口阻止道：“你不用担心，我在他身上施了法术，他听不到我们说话，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不过你也杀不了他，你将真相告知于我们，若此人真的罪无可恕，任凭你处置，我们也绝对不插手。”

　　幽兰举起短剑的手垂在身侧，问道：“你们是何时发现的？”

　　顾惊寒：“我们来这里问了三个人，可这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说清楚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宁晞：“所以我们又去问了村子里的其他人，发现此次妖化一事发生的范围都是参与了当年那件事的人，并没有我们听说的那么严重。”

　　宁晞同情地看向幽兰，她知道当年之事一定另有隐情，不然幽兰也不会等到如今也要回来复仇。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宁晞看向幽兰。

　　幽兰抬着头望向房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表情复杂，似乎很是不想回忆起那一件往事，她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而后缓缓道：“当年……”

　　“我还只是一只小猫妖，化成人形时，还只是一个几岁的孩童模样，阿爹在回家的路上发现了窝在草丛里的我，他也没管那么多，将我带回了家，他们都待我很好，就像我真的就是他们的孩子一般，他们教我识字读书，识人辨心……”

　　宁晞：“那他为何要说你当年杀了人？”

　　“当初杀人的根本就不是我！”幽兰看向手中的短剑，言语很是肯定却又带着些被污蔑的气愤。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家，路过那里时看见一只恶妖正在挖一个村民的心脏。我心想自己也是妖，虽然没有专门练习过妖术，但想必也是会一些法术，况且阿爹教过我要有善心，要行善行。”幽兰说到此处，满脸伤感。

　　“可尚是孩童的我又如何打得过一只比我强大数倍的大妖呢？最终我输了，恶妖将心挖走后就离开了，他看在我也是妖的份上放了我一马。我拖着那人的尸体一路回的村子，我身上满是鲜血，然后就被他看见了。”

　　幽兰说完眼神憎恶地看向床上睡得正熟的人。

　　顾惊寒：“那你为何一定要杀了他？”

　　幽兰握紧双手，指尖深陷进肉中，仿佛身.体上的疼痛能够减轻心里的伤痛，眼中的恨意只增不减。

　　“因为是他害死了我阿爹，还害得我阿娘落下了腿疾。当初就是他伙同几个村里的男子去我家抓我，说我是妖怪，不能留。阿爹阿娘他们当然不肯，他们拼命地护着我，我爹的死也不是意外！是他动手将我爹推到了利器上，穿心而死！”幽兰近乎嘶吼着将最后几句说了出来。

　　宁晞听到这里，心里也很是难受：“那你阿娘的腿疾？”

　　幽兰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我阿爹死后，阿娘见自己一个人护不住我，就叫我逃走了。我为了不连累她，在外面躲了好几日，可我实在放心不下阿娘，有一天晚上我偷偷赶了回去，发现……”

　　幽兰气得全身微微颤抖起来：“我发现他竟然见色起意，趁我阿娘独自一人想要强迫她，甚至打伤了我阿娘的腿，还好我及时赶到，用妖术将他吓走了。”

　　宁晞这时才知道为何当初院里的女子始终未曾离开过桌椅半步。

　　“因为这些事，我说我要去杀了他，可是阿娘拦下我不让我去。阿娘担心他们还会找上门来抓我，于是将我赶走，让我再也不要回来。”

　　“可是你根本就没有走。”顾惊寒也有些同情地看着幽兰。

　　幽兰垂着眸：“没错，我没有走，我变成妖身，以一只猫的样子一直陪在阿娘身边，若是有别有心思的人来，我就吓走他们，因为……”幽兰的语气逐渐变得哽咽，“阿爹和阿娘都不希望我……杀人，他们希望我当一个好人。”

　　“可我根本就不是人，是妖啊……”

　　周围陷入一片沉寂，云层渐散，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一滴一滴晶莹的泪珠掉落在地上，在那月光能够照到的地方留下明显的点点湿印，宁晞满眼心疼地看向幽兰。

　　幽兰满眼泪水朦胧，浑身颤抖着，这是她最不愿提起的往事，却也是她永生永世也忘不了的事。

　　幽兰长舒一口气，神情恍惚地看向床上之人，举起短剑向那人缓缓走去。

　　宁晞抬手收回施在那人身上的法术，转过身向屋外走去，顾惊寒也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紧跟着宁晞出了房门。

　　“你相信她说的话？”顾惊寒小声问。

　　“她宁愿暴露自己也要杀了他，如果不是深仇大恨，我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原因能够让她做到这个地步。”

　　只听见屋里一声惊叫响起：“你是谁！你要做什么！啊！妖怪！有妖怪……”

　　剑光闪过，很快消失在黑夜里，短剑刺进那人的心口，呼喊声戛然而止。

　　幽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短剑刺得更深了些。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呜咽声，最后一切都隐于寂静的夜色中。

　　幽兰手上和脸上都粘着鲜血，面无表情地从屋里走出来，她望向远处：“阿爹，我替你报仇了。”

　　幽兰望向宁晞和顾惊寒，明明已经报了仇可脸上却无半点喜悦：“明日过后，我任凭你们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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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草遍地生，可有一处却满是开得灿烂的鲜花，幽兰搀扶着余岚走向那开满鲜花的墓碑前。

　　幽兰看着开得正艳的鲜花：“阿娘，你看这花开得多好，阿爹一定很高兴。”

　　余岚紧盯着墓碑，脸上心思重重，幽兰走过去将东西摆好，火焰的光打在二人脸上，纸钱的余烬飞向高空。

　　幽兰坦然来到二人跟前，闭上双眼：“村里的妖气我已经解决了，你们动手吧。”

　　宁晞犹豫再三，缓缓走向幽兰，顾惊寒伸出手抓住宁晞的手，片刻后又无奈地放下了手，任由她去。

　　他看着宁晞，心里像是有什么一直堵在心口，压着他难以喘息。

　　宁晞从来都是这样，在顾惊寒看来，幽兰所做之事，没有错，如果换作是他，他可能都不会等到今天才动手。

　　宁晞手中变出一片绿叶，将它点入幽兰额头处，青叶消失变为一个青叶印记，幽兰疑惑地睁开眼，摸了摸额头。

　　宁晞却笑着问：“你阿娘知道你是妖吗？”

　　幽兰心虚地低着头：“她不知道。”

　　“我看未必。”

　　幽兰听到这话，略显震惊地看向宁晞。

　　“我会将你的记忆抹去，今后你不能够再化成人形，就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嗯，这样已经很好了，谢谢你。”幽兰笑着道。

　　幽兰忽的抬眼看了宁晞身后的顾惊寒一眼，突然凑近宁晞在她耳边轻声说：“那个哥哥喜欢你吧。”

　　宁晞愣了一下，不知为何幽兰会这样说。

　　“我看得出来，他将你看得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要重要，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尤其是眼睛。”

　　宁晞手上的绿光闪烁，幽兰变成一只小猫，趴窝在宁晞怀里。

　　顾惊寒见到此种情形，原本凄暗的眼中突然焕发出惊喜甚至有些意外的光芒。

　　他欣慰地看着宁晞：“我以为……”

　　宁晞摸着怀里的小猫：“以为我会一剑杀了她？”

　　顾惊寒无奈地摇摇头：“对呀，我以为你对妖魔一类都深恶痛绝，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呢。”毕竟你之前就是这样对我的。

　　“你如果这么想我的话，那你早就不应该站在这里了，上一世我……”宁晞忽的神情严肃，闭口不言。

　　上一世我都想救，可到最后谁都没能够救回。

　　顾惊寒无奈地皱着眉头走到宁晞身旁：“看来啊，我还是不懂你。”

　　宁晞抱着小猫慢慢离去：“那就不要懂。”

　　顾惊寒紧跟上去：“那可不行，就算这辈子都花在你身上，我也会弄清楚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宁晞神色一凝：一辈子，太长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顾惊寒得意地笑道。

　　宁晞有些疑惑地看着顾惊寒那笑得格外开心的脸：“什么事？”

　　“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是我喜欢的人。”

　　一时间，空气仿佛都停止在了这一刻。

　　宁晞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他又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便也算了。

　　宁晞停下脚步，突然想起刚才幽兰对她说的话，心中乱成一团。

　　顾惊寒瞧见宁晞又是皱着眉头，眼中神情一会好一会儿坏的，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急忙道歉：“你不要放在心上，我……”

　　“我是说真的……”顾惊寒语气微弱地说。

　　宁晞定了神色，抱着猫侧身看向顾惊寒：“顾惊寒……”

　　顾惊寒被宁晞这样正经的叫着名字，忽的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只是紧盯着宁晞。

　　“我的一辈子不长，这样你也要继续喜欢我吗？”宁晞一本正经的说着。

　　顾惊寒突然听到宁晞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心里骤停了刹那。明明此刻宁晞就站在他眼前，可他却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什么，将他们拉得好远好远。

　　“一辈子不长？”顾惊寒皱着眉头，心中蒙上一层不安的阴霭，“宁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晞低叹一声：“罢了，我们先去做正事吧。”

　　顾惊寒神情忧伤的看着宁晞的背影。

　　宁晞，你究竟背负了什么？又究竟经历过什么？

　　二人来到余岚的住处，将怀中的小猫抱给她。

　　余岚欠身道谢：“多谢二位仙师不杀之恩。”

　　宁晞早有预料：“你果然知道幽兰是妖的事。”

　　余岚笑着看着怀里熟睡的小猫幽兰：“我们养大的孩子，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顾惊寒也有些感触：“但你们仍然没有抛弃她。”

　　余岚笑了笑：“世上没有绝对的好坏与善恶，就像你们今日觉得幽兰虽然做了错事，却不能说她是一只坏妖一样。”

　　宁晞心中的雾霭似乎被扫走了一半，心情也变得好一些：“你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