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千山雪》几许秋意

37、选择 也许我会喜

　　暖阳高照，清风掠耳，吹得原本平静的湖面一阵碧波荡漾。风将路旁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地上的树荫也因为风四处晃动，暗影浅浅。

　　二人走在回宗门的路上，顾惊寒想到刚才经历的事不禁道：“想不到这世上竟然有这么恶毒的人，他究竟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

　　“可能是因为他没有那样的人生吧。”宁晞沉闷地回道。

　　“那你当时没有阻止幽兰杀他是因为你觉得他该死？”顾惊寒将心中的疑惑挑明。

　　宁晞皱了皱眉，觉得这话听着很是别扭：“这样说倒是我们成了见死不救的坏人了。”

　　“那你是因为……”

　　宁晞停下步子：“他不值得我们救。”

　　顾惊寒见宁晞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心情十分沉重，急忙转换了个话题。

　　“不过幽兰将他变成一副老人的样子也算是惩罚他了，最后却还是打算杀了他。”

　　“因为我们会来。”

　　顾惊寒没想明白：“什么意思？”

　　“我们会来除妖，他就一定会得救。”

　　顾惊寒也恍然大悟：“如果幽兰死了，那他就一定会去找余岚报仇。”

　　“应该是……”宁晞继续缓步走着。

　　“幽兰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想要将他杀了之后才心甘情愿的赴死。”顾惊寒的语气逐渐变弱，“所以幽兰才要将我们骗走。”

　　“这样既报了她爹的仇也保证了她阿娘今后平静的生活。”顾惊寒说着不禁对幽兰这个小姑娘心生敬佩。

　　“果然还是不能以妖魔论好坏呀。”顾惊寒心里由衷地感慨道。

　　“这话倒说得不错。”宁晞忽然笑着看向顾惊寒。

　　顾惊寒没好气地摆摆手：“对呀，也不知道是谁，刚开始就觉得我会危害世界，不管做什么都跟我不对付。”

　　“放心吧，以后不会了。”宁晞走过去坐在一块石头上，“等找到杀害你爹娘的凶手，你也就该回魔族了，我们也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你就这么着急赶我走？”顾惊寒低沉着眼眸，脸上一下子没了笑，反而有些伤心。

　　“我……”宁晞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就不说了，将目光瞥向另一边，看向那闪着粼粼微光的湖面。

　　“那如果我偏不走呢？”顾惊寒像是赌气般地说道。

　　宁晞觉得顾惊寒还真是有些幼稚：“腿长在你身上。”

　　“那我不走了，我要陪着你，我要弄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宁晞蹙着眉头看向顾惊寒：“那时你就会走？”

　　顾惊寒会心一笑：“我觉得等到那时候你肯定舍不得我走了。”

　　宁晞：“……”

　　顾惊寒走过去靠在宁晞身后的那棵树上，抬头望着晴朗无比的蔚蓝天空：“对了，你当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见宁晞没有回话，顾惊寒的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什么叫你的一辈子不长？”

　　一阵风从湖面上吹来，将二人的发丝吹得四处乱飞，二人皆没有出声，只是宁晞一直望着远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宁晞闭眼低叹一声：“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当然。”顾惊寒毫不犹豫地答道。

　　“好，我告诉你，我将一切都告诉你。”

　　宁晞用极其正经的语气说着，这反而让顾惊寒心里的不安被放大了。

　　宁晞：此世的顾惊寒还不知道我的身世，将这个告诉他也无妨。

　　“你还记得我当初问你知不知道一棵树吗？”

　　顾惊寒双手环抱在身前，回想了一下，微点下头：“嗯，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他当时还让齐幽去查呢，不过什么也没查到。

　　“你派人去查过我的身世？”宁晞的语气格外平静。

　　顾惊寒像被窥探出心事一般，有些心虚的默不作声。

　　宁晞瞧见顾惊寒此番模样，心里也明白了：“默认了？”

　　顾惊寒犹犹豫豫的回道：“我是派人去调查过你，不过那是刚开始的时候，而且我什么也没查到。”

　　宁晞像是早就知道结果一般，无声地笑了一下。

　　前世宁晞是因为出过宗门降过妖除过魔，许多人都知道她，所以顾惊寒才能调查到她的身世，而这一世宁晞与顾惊寒一同入世，顾惊寒果然什么都没查到。

　　不过如今顾惊寒对宁晞来说已经没有威胁，宁晞觉得将此事告诉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无父无母，自幼就被养在万古宗。”宁晞娓娓道来。

　　顾惊寒听到这里，心里生出不少同情，眼神中满是心疼，他以为宁晞是孤儿。

　　“万古宗有一棵自百年前便被世代守护的神树，有传言说如果人间劫难将至，神树就会降下救世之人。”

　　顾惊寒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宁晞的意思，宁晞不是孤儿。

　　“所以……”

　　宁晞直言：“……而我就是神树降生下来的那个救世之人。”

　　“怪不得刚开始你总是和我不对付，原来是怕我会毁天灭世吗？”顾惊寒开玩笑的说着。

　　宁晞的脸色却很是阴沉：不是怕，而是这样的事已经在我眼前发生过一次了。

　　“所以这跟你的一辈子有什么关系？”顾惊寒不明白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如今救世之人，也就是我已经出现了，那么神树的那个预言就一定也会成真。”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惊寒满脸担忧，宁晞虽然没有说完，但顾惊寒已经猜到了接下来宁晞会说些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神树降生之人是为救世，预言所说的劫难也就必然会到来，而且此劫绝对非同小可，实在迫不得已，也许我的命都会为了救世而搭进去。”

　　这一件事也是在宁晞确定这一世的劫难不会是顾惊寒所致的时候才想到的。

　　这一世有许多事情都在冥冥之中被改变了，可是于宁晞而言，这种改变带来的不确定性绝对不是好事，她不知道这场劫难会是什么，由谁导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阻止这场劫难，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从这场劫难中活下来。

　　宁晞总是被一种无力感围绕着，总有一种未知的力量在推着她走。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掉进了河里，意外的来了一块浮木，她顺水而飘，可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汪洋大海。

　　她本不想认命，可有时候却又不得不认命。

　　如果可以选择，她也想好好的活下去，不再想其它的事，真正的为自己而活一次，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选择。

　　“非救不可吗？”顾惊寒说这话时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固执。

　　宁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嗯了一声。

　　宁晞眯觑着眼睛，顾惊寒刚才的声音太小，宁晞没有听清，她继而又问了一遍：“顾惊寒，你刚才说什么？”

　　宁晞刚想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顾惊寒，谁知还没完全转过去，顾惊寒便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宁晞。

　　“我说这世你非救不可吗？”顾惊寒趴在宁晞颈窝处，低语着，这次宁晞清楚地听见了。

　　宁晞沉默着一言不发，但她能够感觉到面前抱着她的人在微微地发着抖，顾惊寒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她会死？会消失吗？

　　顾惊寒紧紧地抱着宁晞，抱得很是用力，根本不管自己的力气会不会弄疼宁晞，就那样用力地抱着。

　　此时的顾惊寒才知道为什么宁晞年纪比他小，说话做事却总是格外老成，嘴巴还毒，情绪却都表现在脸上。

　　因为她知道自己会死啊，所以她才总是不喜欢依靠别人，什么事都想着自己解决。

　　人只有把自己包装的无情甚至是冷漠，才不会有人同情她，可怜她，也才不会有人因她而受伤。她不想自己死后有人为她感到难过亦或是伤心。

　　宁晞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顾惊寒抱得太用力了。

　　宁晞一时也不知道为什么顾惊寒反应会这么大，又该怎么让顾惊寒赶紧松手，要不然劫难还没到，她就先被顾惊寒给勒死了。

　　宁晞伸手扯了扯顾惊寒的衣服，试图拉回顾惊寒的思绪，可顾惊寒什么反应也没有，依旧那样用力的抱着。

　　宁晞：……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顾惊寒？顾惊寒？顾惊寒！”

　　宁晞用力地吼了一嗓子，顾惊寒这才回过神，急忙松开宁晞。

　　得到解脱，宁晞也深吸一口气，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蹲在身前的顾惊寒，委屈巴巴的，可是会死的又不是他。

　　宁晞满脸疑惑：我又做了什么吗？

　　顾惊寒继而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可以不救世吗？”语气像是在恳求却又像在询问意见。

　　宁晞皱了皱眉，心情复杂的看着顾惊寒：“我之前的确有想过这个事。”

　　顾惊寒难过的握住宁晞的双手，眼巴巴的看着宁晞。

　　宁晞移开目光继续道：“我得知自己的职责是救世后，也纠结迷茫过一段时间，我想同样都是一条命，为什么我生来就必须要救他们的命，更何况这里面的人还有好有坏。”

　　宁晞顿了顿：“可是刚才听了余岚的话后，我知道了，我之前只着眼于人，见到的还都是坏人，可经历了今天这事后，我们一直以为只有反面的妖也有良善的。”

　　“当然还有魔。”宁晞笑着看向顾惊寒，“我突然就觉得我要救的是他们，也只有他们才值得我以性命相救。世间没有绝对的善恶好坏，都是分情况的。”

　　“所以还是得救，哪怕要以命相救。”宁晞的语气说得坦然，却又沉重。

　　“可我不想你死！”顾惊寒将宁晞的手握得格外紧。

　　“可这命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宁晞垂眼也有些无奈。

　　“哪又如何，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总有其他人会救的！”

　　宁晞憋笑：“可是万一没有呢？”

　　顾惊寒：“没有就没有，我才不管他们的死活，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宁晞垂着眸没有说话，好一阵后才道：“顾惊寒，所以即便我会死你也还要喜欢我吗？”

　　“我不会让你死。”顾惊寒言语带着难以撼动的肯定。

　　宁晞一愣，但见顾惊寒那坚定的眼神便也知他没有开玩笑。

　　“天要杀你，那我便救你，即使闯进阴曹地府我也要将你救回来。”

　　顾惊寒握紧宁晞的手，眼中满是担忧和哀求：“宁晞，这世上有那么多选择，你选择我想要的那个不好吗？”

　　宁晞：“你想要的那个选择……无非是让我就此独善其身，再不管之后会到来的劫难一事……可我做不到。”

　　顾惊寒像是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一般：“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我一定会护住你。既然你舍不得这个世界，那么你来救世，我来救你……哪怕失去这条命……”

　　宁晞看着蹲在身前的顾惊寒，静默不语。心中似有万千波涛正在翻涌、澎湃，久久无法平静。

　　她静静地看着顾惊寒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她的身影。

　　手心上传来的温热感让她明白一切都是真的，也都是真心的。

　　宁晞抽出一只手，抚上顾惊寒的脸庞，随后轻吻上了顾惊寒的额头，温热的触感若即若离，短暂而又清晰。

　　宁晞看着顾惊寒的眼睛：“顾惊寒，也许我会喜欢上你。”

　　风起，将两个人的心吹动，吹在了一起。